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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流日夜

2018-11-14 17:09:14何立偉
中篇小說選刊 2018年2期

何立偉

我那天正在樓下花園里散步,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我搬到這個小區之后,開始每天散步了。人到了花甲之年,竟然有了對健康的擔憂,想起來有些好笑。但好笑歸好笑,擔憂卻是蠻實在的,因為最近一兩年,我開始咳嗽、失眠,莫名的消瘦和厭食。這顯然不是好事。老婆同志嚴肅地對我說,你要鍛煉咧,整天坐在書房里,會坐出病來的咧!我說,嗯,聽你的。從第二天起,我就破天荒地每天散步了,就在樓下的花園里。這花園不算小,走四五個圈就要個把鐘頭。我每次也就走一個鐘頭。花園里散步的人不少,還有練太極拳和跳廣場舞的,人影幢幢,也蠻熱鬧。人們都熱愛生命,但未必了解生命本質的意義。人們的目的其實很簡單,就是想活得長久一點、健康一點、快樂一點。當然我也是一樣。只是我覺得,長久不一定等于健康,更不一定等于快樂。

我感覺到了手機在褲袋里的振動,摸出來一看,是個陌生的號碼。我又把手機放回了褲袋。這樣的號碼,十之八九是詐騙電話或是諸如房產中介股票咨詢一類不勝其煩的騷擾。昨天我還接到了一個說一口廣東腔普通話的人的來電,他清楚地曉得我的名字和家庭住址,然后說,他是長沙市公安局的,問我最近是不是在杭州有一筆一萬八千零五十八塊錢的消費,我笑一

聲,說,你智商可以不必提高,但說普通話的水平倒是要提高哦老兄。那邊馬上就掐斷了線。我想象著電話那頭那張慌張而又尷尬的臉,忍不住快意地竊笑。但我馬上又想,也許那邊的那張臉,根本就沒有什么慌張和尷尬。操這種勾當的人,臉皮厚著咧。

但褲袋一直在振動。振完了,又頑強地接著振。

我打開了手機,那邊是一個女人的聲音,是那種好聽的聲音,讓人想聽見的聲音。她說她姓鐘,叫鐘一淳。我馬上說,哦哦哦,鐘一淳,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好大。

鐘一淳,鐘一淳,這個名字與我的一位大學同學龐晉坤密切相關。

這名字一瞬之間讓我想起了青春的往事。

我仿佛閃了一下,剎那跌回到從前。

大概是大三的時候,大家都看出來睡我上鋪的龐晉坤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他開始講究衣著了,經常照鏡子——他以前從不照鏡子的,而且經常擦皮鞋,和經常梳那平時雞窩一樣的頭發了。我們都不算蠢人,于是我們都問他:坤哥,談戀愛了吧,嗯?坤哥有一張鯰魚嘴,那嘴巴笑得很闊大地答:沒咧,沒咧。我們說,沒咧,沒咧,不老實!

于是有一天吃了晚飯,坤哥和我還有向生我們三個鐵哥們在湘江河堤上散步的時候,他終于向我們承認他釣上手了一個妹子。他說那妹子是歌舞團跳芭蕾的。去年發生了一個演出事故,她從臺上摔到了樂池里,腰椎摔壞了,剛剛轉業到一家出版社做文字校對。他說那妹子喜歡讀文學,看過萊蒙托夫和屠格涅夫以及巴爾扎克和海涅。

他大致說了一下他和她相識的過程,渲染了一把自己的口才如何如何吸引了她,然后反復強調:長得好漂亮,真的好漂亮。

我和向生說,不信!不信!

坤哥急了,就從上衣的內口袋里拿出了一張三寸大的照片,我搶過來一看,哦,真的是一個美人。向生也搶了過去,丟了一句話:劇照,劇照。

我看到坤哥的鯰魚嘴闊大地笑著,門牙在黃昏中閃閃發亮,臉上是一種準備接收崇拜的目光的表情。

隔了幾天,周六下午,坤哥同我耳語:跟我過河去看我女朋友啵?我說,去,去!什么時候?坤哥說,現在。

我就跟著坤哥過河,也沒有搭公交,從湘江大橋一直走到河東。一路上坤哥跟我談的都是這位女朋友。他說她姓鐘,叫鐘一淳,等下你就叫她小鐘就是。這是我第一回聽到這個名字。我說好好好。他說她太漂亮了,你不要老是盯著她看,像從牢里放出來的人一樣。我說好好好。

過了五一路,過了展覽館。我看到前面一棟建筑的門口有人民出版社的牌子,估計就是這里了。我正要開口問,坤哥停住了,側過頭來問,你看我的頭發亂不亂?我說不亂不亂。又問,衣褲這樣配搭得體啵?我上下看了一下,這才注意坤哥的衣著,上身穿的是一件灰色的確良解放裝,下面是一條黃綠色軍褲,一雙黑皮鞋擦得烏亮烏亮。我說坤哥你今天派頭很好,真的很好——我還真沒注意咧。

坤哥就咧開鯰魚嘴笑了,拍我一下,老氣橫秋地說,后生子,以后談戀愛的時候,一定要注意穿衣服。人靠衣裝馬靠鞍,懂不懂?

我們就進了出版社。在門口的傳達室,坤哥填了會客單,然后領著我走到后頭院子里。

那院子里有兩排相對的平房,都掩著門,中間土坪里兩棵桂花樹,開始有桂花的香氣了。坤哥走到一間掛著半截碎花布簾的門口,輕咳一聲,左手掀開簾布,右手小心叩門。那門里一個女聲問:哪個呀?請進。聲音清脆好聽。坤哥就把門推開了,回頭看看我,腦殼偏一下,示意我跟上來。我進去后根本沒注意別的什么,一下子就被房子里女主人的容貌吸引住了。她比三寸照片更好看,更生動,渾身有一種我從沒見過的拿現在的話來說就是文藝女神的氣質。這氣質在那個年代是打燈籠也找不著的。我不曉得她是說第幾聲“請坐”我才聽到,于是慌慌地坐下來。我臉上有一點熱。坤哥說,這是我同學,睡我下鋪的。又對我說,這是小鐘。我欠起身說,你好,小鐘。小鐘就笑一聲,說,同學好。又對坤哥說,你同學比你斯文。坤哥馬上道:他是表演斯文咧。小鐘笑笑,說,我看你倒是有些表演。

小鐘倒了兩杯開水,遞給我和坤哥,就在床沿上坐了下來。我這才注意看了看她的房間。就是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和一張一米來高的書架,書架上滿滿都是書。我眼力好,書脊上的字看得清,基本上都是些歐美和蘇俄的文學名著,主要是詩歌和小說。巴爾扎克和屠格涅夫的大概有十來本。我猜這兩個人一定是她的心頭所好。

她的床上掛著蚊帳,很白,床單和窗簾,圖案都是民間的紋飾,總之也好看。

還有就是四處地方,像她這個人一樣,干凈。

后來聊天的時候,我基本上沒說什么話。一是我有些生分,二來我若說話會搶坤哥的風頭——因為他們所談的是文學。我比坤哥讀書認真。

坤哥是我同學中最有辯才的人。聊天的時候有幾處地方他和小鐘起了小小爭執。但我看出來,小鐘更有她自己的判斷,她對老巴爾扎克筆下的西卜太太的性格分析更讓人信服,而坤哥停留在照本宣科上。這讓我看到了小鐘身上的另一種從別的女孩子——比方我的女同學們身上很難看到的知性之美。而且她的語言表達非常準確,基本上沒有含糊其辭的地方。我那一瞬有一種對坤哥深深的嫉羨,怎么這么好的妹子讓坤哥這廝遇上了呢?

我不停地喝水,起身倒水都倒了四五回。我一起身,小鐘就連忙也起身,搶過我的杯子去倒書桌上一只玻璃壺里的涼開水。把水遞給我之后又坐下去,繼續和坤哥爭論某個問題。她捍衛自己的觀點時態度是堅決的、寸土不讓的。大多時候,坤哥幾乎都是處于下風。他不時拿眼角瞟瞟我,我裝作沒看見,只是望著手中的杯子。

我清楚愛面子的坤哥以后不會再帶我來這里了。

果然,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小鐘。以后的小鐘,都是從坤哥的鯰魚嘴巴里出來的小鐘。我曉得那真實性肯定是要大打折扣的。

那次小鐘給我的印象就是美麗、孤清、冰雪聰明、堅持己見。她的個性如同她的容貌一樣令人難忘。

這一晃就是三十多年過去。

三十多年,莫說是個人,就是整個地球人類,都不曉得發生了多少的事。一些總統消失了,甚至一些國家也消失了。當年明月當年人,如今徒剩下一堆零散的、大多數時候想不起來的記憶。

不過小鐘我還是記得的。因為那是我年輕時節見到的第一個不同凡響的美人。再者,陸陸續續也從坤哥的口中聽到她的消息。

不曉得為什么,坤哥一說小鐘,我就特別留意地聽。我承認我有些莫名其妙地牽掛她。

那些消息總括起來,三十多年間有如下的一些事件:

首先,是小鐘要結婚的消息。

小鐘忍痛拋開坤哥的苦戀,要跟一個老家的姓趙的年輕人結婚了。

小鐘老家在吉首,她父親是姓趙的父親的直接下屬。那年春節小鐘回吉首探親。她母親在她三歲那年去世,父親至今未再娶,所以父親是小鐘在世上的唯一至親。她父親為人老實、膽小。初四那天,父親帶女兒去一位老同學家拜年,走在吉首街頭劈面遇到了頂頭上司老趙同他的兒子小趙。就是這一偶遇,改變了小鐘的人生。因為就在那一刻,那個滿臉青春痘的小趙兩目賊亮,盯上了鐘一淳。回家以后,小趙跟他當區長的父親說,你跟娘不是一天到晚要我一本正經談個戀愛然后結婚啵?好呵,那你把老鐘家的妹子介紹給我,我保證完成你們的任務。他父親說,你是說今天遇到的老鐘家的那個妹子?那么漂亮,又在省城里工作,人家看得上你嗎?他兒子說,他爹是你的下級,下級要服從上級,這個你都不懂?又說,如果你不把那個妹子介紹給我,以后你跟娘就再也不要提我個人的事情了。又說,你只要讓我找了她做老婆,我保證一年之內讓你抱孫子。

節后一上班,老趙就把老鐘喊到他的辦公室,一臉嚴肅地跟對方提親。老鐘從上司的辦公室里出來之后,一連幾日心事沉沉。他一個人在家里唉聲嘆氣,腦殼里鐘聲一樣回蕩著上司的那句話:你要認真考慮考慮。

這天老趙又叫人把他喊到辦公室,關上門之后直接問他,老鐘呵,那件事你考慮好了嗎?老鐘囁嚅了半天,就說,這事情,關鍵還是要看妹子本人的態度。老趙就問他,你跟你妹子說了嗎?老鐘又囁嚅了半天,說,你跟我提這件事的時候,妹子她已經回長沙上班了。老趙說,我批你兩天假,你明天就到長沙去,把這事好好跟你妹子說一說。你要搞明白一點,我兒子看上你妹子,這是你們家的福氣。

當天晚上,老鐘一夜未合眼,腦殼里不停晃動著區長一張威嚴的大臉。

第二天,他就動身去了長沙。

不久,有天坤哥去小鐘那里,小鐘就對他說,你以后不要再到我這里來了。坤哥問她為什么。小鐘眼淚流出來,背過身去,說,你不要問,我以后不會再見你了。后來,在坤哥的一再追問下,小鐘哽咽道:我不忍心看我老爸跪在我跟前。我受不了。我心里有一萬把刀子扎。我想死的心都有。坤哥抓住她的肩膀來來回回搖,問她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小鐘哭著說,我,我要訂婚了!

一個月之后發生的事,就是小鐘調回吉首去了。

這天晚上坤哥來到出版社院子里,在小鐘的門外踱來踱去,小鐘的門里透著光亮,坤哥用手指理了理頭發,心一橫,就去敲門。門開了,出來一個不認識的妹子,問坤哥找哪個。坤哥說,鐘一淳,找鐘一淳。那妹子哦一聲,說,小鐘呵,小鐘她調回老家去了,前天下午走的。

接下來的那段日子,只有我跟向生看出來,坤哥喪魂失魄,目光渾濁,失了往日的一切生動。我們三人傍晚時分在湘江河岸散步,坤哥一言不發,像是一個夢游人。我們說,坤哥,你失戀了。坤哥在堤上坐下來,他的頭發稀亂,在河風中抖抖擺動。坤哥喃喃地說,如果我這時候跳到河里去,你們不要救我。向生說,什么事這么嚴重呵,一向最樂觀的坤哥居然想要跳河,莫嚇我好啵。我一旁說無非就是失戀嘛,天涯何處無芳草呢坤哥?

坤哥失神地望著對岸泊著的一條船,隔了小半天,緩緩地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她把我的魂都帶走了。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這天晚上,在擠滿了星子的天空下,坤哥把以上發生的事說給我和向生聽了。他的眼睛里閃著星光和淚光。

再接下來,坤哥在學校消失了一個星期。他回家休病假了。

我和向生后來曉得,他其實是坐長途汽車去了吉首。

不久以后,也是在湘江河堤上,坤哥跟我們講述了這趟吉首之行。

坤哥去吉首,帶了他一位在黑社會混的發小老五一起,這老五打起架來是個玩命之徒,坤哥喊上他,是為了以防萬一。畢竟他是去一個生疏的地方,或許有難料的場面。

他們在一家小旅館住下來,不太費力就打聽到了鐘一淳的工作單位是吉首圖書館。坤哥找到小鐘時她正在一塊“借閱登記”的牌子下低頭在條形的借書卡上寫字登記。她的鋼筆字寫得很好看。她的頭發在日光燈下發出烏金般的光亮。她抬起來頭來,看到了形銷骨立的坤哥。她輕輕地呵了一聲。坤哥遞給她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中午,對面,牛婆婆餐館。她看了一眼,搖搖頭。坤哥壓低聲音說,不講感情,也要講人情,我這么遠來看你。說完坤哥轉背就走了。老五在門外等他,一邊抽煙一邊斜眼檢閱從身邊走過的女孩子。

當然,小鐘來了。她第一句話就問坤哥,你為什么要來?又說,你能不能把我當成這世界上根本就不曾存在過的人?坤哥只是望著她。

老五坐在另外一張小桌上,點了兩個鹵味,叫了三兩酒,自顧自地吃。

小鐘說,你說話呵。你不說話,那我走了。

坤哥說,我不曉得要說什么。我只想看見你。再不看見你,我會死掉。

站起身的小鐘復又坐了下來,輕輕嘆了一口氣,說,不要說這樣的話,請你,好吧,請你。

坤哥直起腰,說,那好吧,不說這個。說說你現在怎樣了?

小鐘說,你沒有必要曉得。我現在的一切都與你無關。

坤哥喃喃說,太絕情了。

小鐘望著窗外,小城的街市上人影稀疏,有摩托車馳過,聲音很響,飄一街藍煙。小鐘說,龐晉坤呵,你真的不應該到這樣的地方來。

坤哥說,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要來的地方。

又說,我是不是好癡?

小鐘又嘆一口氣:我們走不到一塊來的,龐晉坤,你要死了這條心。

坤哥說,死不了,永遠死不了,會死的只有我這條命。

又說,你現在到底怎樣了?你真的要和那個什么姓趙的結婚?

小鐘點點頭,說,是的,我們已經領了證了。

坤哥大叫一聲他媽的,把手捂住了臉。他的臉瘦得只剩下五指寬了。

小鐘隔了一氣,輕聲說,現實太強大了。現實就是我們的命。

坤哥把手從臉上拿開,說,你的婚姻將是你不幸的開始。

小鐘很平靜,答道,我已有心理準備。

坤哥說,你現在懸崖勒馬還來得及。跟我在一起吧!

小鐘搖頭,仍很平靜,說,不可能了。我已經答應了我父親。

坤哥質問:為什么要答應?明明這是你并不情愿的。

小鐘說,我父親又當爹又當娘,把我一手帶大,我了解他的辛酸和苦楚。他一輩子軟弱、膽小,掉片樹葉都怕打爛腦殼,我看到他兩只眼睛充滿了血絲,我點頭答應了。這是我一生對他的唯一報答,也是總的報答。我只能答應他,除此我別無辦法。

坤哥說你這是害自己。

小鐘說,不然我就會害他。你說,你會害自己的父親嗎?

小鐘告訴坤哥,婚事準備在元旦那天辦。小鐘對坤哥說,她永遠不會忘記他。她把他放在內心最深最深處,那是誰也進入不了的地方。

說完小鐘就咬著嘴唇哭了。老五從那邊桌上走過來。坤哥朝他揚揚手,他又退了回去。老五的身影在坤哥的淚眼中是模糊的。

坤哥一臉蒼白,什么話也說不出。后來小鐘跟他說,你不要再來看我了。你就當我從來沒有在你眼前出現過吧。

在朝長途汽車站走去的時候,老五看著坤哥飄飄搖搖丟了魂的模樣,實在不忍,就說,坤哥,你一句話,要不要我把你說的那個姓趙的雜種砍了。噯,要不要,媽媽的,要死卵朝天,你一句話!

從吉首回來之后,過了一個學期,坤哥慢慢才有些平復。我和向生不再跟他提小鐘,他自己也不提。但我們三個人還是經常到湘江河邊上散步。湘水由南向北汩汩流去,不管周遭幾多變故,總之恒常地那么流去,晝夜不息。孔夫子說逝者如斯夫。我們懵懵懂懂地體會著這句話。

于是我們快要畢業了。

在快要畢業的那年初夏,坤哥找了一個對象。

有個周末我和向生到坤哥家里去,看到了她。她長得矮矮胖胖,皮膚很白,細眉細眼,總是低著頭。坤哥告訴過我們,說她姓唐,在紅衛織布廠當工人。

我和向生先到,剛剛坐下一陣子,她來了,進門把一個肩包掛在墻上,轉過身來,我看清了她的細眉細眼。我想起了小鐘,想起當初第一眼看見小鐘時的驚艷。和小鐘相比,小唐的模樣太尋常了,滿街都是。

但小唐很勤快,進門后就問坤哥跟客人泡茶沒有。坤哥噴了一下說,他們是客人?笑死!小唐就給我們泡茶,遞到手中,又說你看地上這么臟,忙尋了掃帚掃地。又把窗簾拉開,說出太陽咧,關著簾子干什么?然后就到后頭廚房去了。

向生說,她怎么一直低著頭?我都沒看清她的樣子。

坤哥說,擋紗工,八小時低頭工作,職業習慣。

向生說,我覺得她長得蠻好,蠻秀氣。

我突然說,你是沒見過小鐘咧。

說完我立即意識到不能提小鐘。

但坤哥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淡淡應一句,牡丹和茶花是兩種花。

我們說話的時候小唐進來了,朝坤哥說一句,蔥和辣椒都沒有了,我到菜場去一下。低頭出了門。

向生說,賢惠呵。

我附和道,那是蠻賢惠。

坤哥點燃一支煙,吐了一口。自從小鐘離開長沙以后,坤哥開始抽煙了,一天一包。我經常跟他跑腿買煙,偶爾也接過他的煙來噴幾口,嗆得咳嗽。

坤哥扔掉煙頭的時候說了一句:畢業了,我就跟她結婚。

坤哥這話是當真的。畢業剛剛三個月,他和小唐就在又一村飯店辦了結婚宴。我和向生都參加了他的婚禮。他請的人不多,總共就四桌,一桌他自己家的親戚,一桌女方家的親戚,另兩桌就是朋友,大學同學只請了我和向生。我在酒桌上認識了傳說中的老五。他那天喝得爛醉,一口胡話,說老子只要坤哥一句話,在吉首那天老子就把那個姓趙的小雜種砍了。江湖上,老子只聽坤哥的。一桌人不曉得他講的是什么。

畢業以后向生因成績好而留校,我分在中學當老師,坤哥進了報社做編輯,我們三人常常聚首,只是不再在湘江河邊散步了。畢業的第二年,坤哥生了個小胖崽,小唐也因生孩子發了胖,她本來就胖,現在更有體積感,顯得更加細眉細眼。她對坤哥說,哎呀,沒一件衣服可以穿得上身了。坤哥就帶她上街買衣服。他自己從來不修邊幅,只在那年跟小鐘談戀愛的時候特別注意過儀表,現在仍是回到了馬虎的狀態。但是看上去,他過上了正常人的小日子。娶妻、生崽、賺錢,為生活奔忙,沒有人再跟他討論巴爾扎克和屠格涅夫了。

有個周末,我和向生相約去看坤哥。進到他家里,小唐正蹲在地上洗崽的尿布,坤哥坐在沙發上修理老五送給他的一只ZIPPO打火機。小唐站起身,在圍裙上擦擦手,要給我們泡茶。坤哥說,不泡了不泡了,我們出去喝茶。小唐說在家里喝不好嗎?我還剛剛買了茉莉花茶咧。坤哥說,出去出去,老待在家里有什么味。他到五屜柜里拿了一包煙,就往外走。我們跟起也走,回頭跟小唐說了聲謝謝嫂子。

走到街上,我追上坤哥,說,什么意思你這是?坤哥不答,徑往前走。過了兩條街,找到一家茶館,進去在墻角的一張茶桌旁坐下,拿煙點上。向生坐下來說,不正常,不正常。我說,跟小唐吵了架吧你是?坤哥這才開腔。坤哥說,小唐在家里,不好說話。向生說什么事情這么神神鬼鬼呵。坤哥說,小鐘,鐘一淳,她昨天到了長沙。

這是差不多兩年來第一次從坤哥的鯰魚嘴巴里聽到他提小鐘的名字。

我說真的嗎?你見到她了?

坤哥把煙撳滅,說,她來找我了。

一個女人來找一個男人,在我們看來也許是尋常事,但對坤哥卻是天大的事,因為這個女人是坤哥的心頭至愛。

確實也事情不小,因為小鐘跟坤哥說,她要離婚。

坤哥說,她一看見我就哭。她其實是一個特別要強的人,她一哭,我就曉得,她遇到什么大事了。

坤哥把小鐘帶到八一賓館,開了間房,泡了杯水遞給小鐘。小鐘接過水又哭了。坤哥說,莫哭,有什么事,慢慢講。

小鐘的模樣憔悴了許多,但依然美麗。

她低頭喝了兩口水,平靜了一下自己,就講起了她這兩年來的婚姻生活。原來那姓趙的年輕人是吉首有名的紈绔子弟,游手好閑,無事生非,三天兩頭跟人打架,雖然有個工作單位在衛生局,但從來不去上班。礙于他父親的關系,衛生局的頭也拿他沒辦法,只好工資照發,你只要不把麻煩惹到單位上來就好。那姓趙的脾氣極臭,結婚第三天,就打了小鐘兩個耳光。原因就是他帶小鐘參加一個朋友的聚會,一桌人烏煙瘴氣,粗話連天,小鐘受不了這樣的惡俗,站起來對小趙說,你慢慢吃,我頭痛,先走一步。有個朋友怪聲怪氣地說,新娘子這是看我們這些人不起吧,呵?還有一個跟小趙說,你堂客這么漂亮,就是不肯跟我們講一句話。你看剛才我們喝了這么多酒,她跟哪個說過一句話?太高傲了。小趙一聽臉就紫了,對小鐘道:坐下!這些人都是我的弟兄,坐下!小鐘說,我頭痛,各位對不起,我失陪了。就要朝外頭走。小趙一把拽住她的衣擺,大聲道:叫你坐下你就坐下。你可以不吃不喝,但是你要跟我坐下,陪陪我的這些弟兄們。一桌人起哄說,是呵,新娘子這么漂亮,也要陪陪我們呵。小鐘把小趙的手拂開,再次不卑不亢地說了聲對不起,就朝門外走。一桌人于是又起哄,新娘子,你可以看不起我們,但是你要看得起你老公呵。他是我們吉首著名的趙公子哦!趙公子的臉更加紫了。他搶過去,捉住小鐘的手臂往回拖。他的力氣好大,小鐘差點倒在地上。她站穩了,不肯坐下,說,松手,你這是干什么!一桌子人說,干什么?陪我們喝喝酒聊聊天嘛。小鐘輕蔑地笑一聲,對趙公子說,這就是你交的好朋友。有個人就說,嚯,瞧我們不來呵新娘子。小鐘不答白,用力要掰開趙公子的手。趙公子二話不說,揚起另外一只手,狠狠甩了小鐘兩個耳光。他朝地上唾了一口,然后罵道,你除了長得好看點,有什么本事瞧不起老子的弟兄?你跟老子滾!

開了這個頭以后,趙公子每有不順氣,必要尋著小鐘吵罵,吵罵不過癮時,就又動粗打人。小鐘的同事經常看到小鐘臉上青一塊紫一塊。

小鐘跟坤哥說,而且,他每天晚上都、都、都……說到這里就放聲大哭。

坤哥跟我們說,其實她說的是,那姓趙的是個如狼似虎的性虐狂。他幾乎每天晚上都要虐待小鐘,讓她痛不欲生,備感屈辱,這樣他才會感到滿足。小鐘的原話是,我連一個妓女的尊嚴都沒有。

趙公子原先跟他爹說過,保證一年之內讓他抱孫子。但是一年過去,小鐘肚子里一點動靜都沒有。趙公子于是天天晚上都不讓小鐘將息,種種折騰,為的是要她懷上他的崽。小鐘說,有時候她來了例假,趙公子也照樣不放過她。

那趙公子還特別小氣,生怕別的男人打漂亮堂客的主意。他不許小鐘跟別的男人說話。他還經常偷偷溜到圖書館去,暗中觀察小鐘。有一回他看到一個男同事走到小鐘跟前,點了一支煙,然后跟小鐘說話。說的是今天報上登的一條社會新聞。那男同事一面說話一面拿眼睛不斷瞟著小鐘的臉。趙公子就沖了過去,一把扯過那男人手上的煙,直接摁到他的臉上。那男同事一聲慘叫,嚇著了圖書館里所有的人。

小鐘跟坤哥使用了“非人的生活”這樣的詞語。她說她一天也過不下去了。我要離婚,她語氣堅定地說。

她是在趙公子要她找一根條紋領帶她不愿幫他找,被暴打了一頓之后跑出來的。

坤哥跟我們說起這些事,嘆道,他媽的,老子心都要碎成玻璃碴了!

我和向生問他,怎么辦呢?

坤哥說,所以我把你們從我家里叫出來,就是想跟你們一樣地問,怎么辦?

我說,如果你跟我們一樣還是個單身,那還好說一點,不過你如今剛剛做了爹呵,你有什么辦法?

坤哥說,我不能見死不救呵!一想到小鐘每天受那姓趙的王八崽子欺負,老子就恨不得叫上老五跑到吉首把那狗娘養的一刀閹了!

我和向生聽了就笑。

坤哥說,我在跟你們講嚴肅的事,不要嬉皮笑臉好不好。

我們說,我們很嚴肅呵,只是想不出辦法來。

坤哥說,如果小鐘離了,那我也離,最終我們橫直要走到一起來。

向生說,想想你的崽,你如果離了婚,他就遭孽了。

我說那是,你不能腦殼發熱。

坤哥點支煙,吸長長一口,吐出濃霧來,嘆道,早曉得有今天,打死我也不會生個崽出來,而且我也不會匆匆忙忙隨便找個人結婚。

我說,小唐是隨隨便便找的嗎?

坤哥說,當然。他找小唐,就是為了忘記小鐘。但是事實上,他還是忘記不了。

真的,他說,我并不愛小唐,一點點的愛都沒有。我就是要找個女人,占滿我的生活,好讓我不再去想小鐘。你們沒談過戀愛,你們根本不能體會一個人想另一個人又想不到手的那種痛苦咧!

你們曉不曉得,他又說,我曾經站在湘江大橋上,就想眼睛一閉,跳下去算了。

向生說,沒那么嚴重吧?

坤哥哼一聲,沒那么嚴重?我說你們根本不能體會,你們真是不能體會!

小鐘回去了。她就是跑到長沙來告訴坤哥她要離婚的。她太孤立無援了,她要從坤哥這里獲得勇氣。同時,我猜想,她還要從坤哥身上看到自己的未來。

坤哥當然鼓勵她離婚。坤哥說,我找人到吉首去,廢了那個雜種。

小鐘搖頭,你是個書生,你搞不贏他的。他是地頭蛇,強龍都壓他不過。

小鐘回吉首去之后,坤哥庸常的生活開始發生變化了。他漸漸變得對小唐惡聲惡氣,時常為一點芝麻大的事就跟她吵架。我和向生有次去坤哥家里,正好碰上他們夫妻倆剛剛吵完嘴,聽得小唐又怨又憤地數落坤哥,你說過要對我好的,你看你現在對我是什么樣子?天天尋絲覓縫要跟我吵架。你前世跟我有仇呵,呵?你有仇跟我結什么婚生什么崽,呵,呵?我們進去之后,小唐就不作聲了,仍是低頭跟我們泡茶,好像什么事都沒有發生,提著個菜籃子就出了門。她剛出門,隔壁房間睡著的小胖崽醒過來了,在那里大聲哭。坤哥把崽抱過來,一邊拍一邊搖,說哦哦哦,小胖崽聽話,小胖崽不哭。他的小胖崽長得虎頭虎腦,兩目如漆,看見我們,馬上安靜了下來。我和向生輪流抱著他逗著玩,他于是咯咯咯咯笑,聲音真是好聽。向生說,我要是他爹,聽到這笑聲就什么煩惱都不會有了。我說那你趕快談戀愛結婚嘛。坤哥嘬著鯰魚嘴說,千萬不要亂結婚,千萬不要亂結婚。我說坤哥你剛剛跟小唐吵架去來?坤哥說,越來越看她不順眼,我也不曉得是為什么。我說其實你曉得是為什么。向生也是明白人,也說,如果不是小鐘又重新出現在你的生活中,你不會對小唐看不順眼的。坤哥狡辯說,也會,因為她從來不讀書不看報,我們之間根本沒有精神上的交流。我說那你為什么要跟她結婚呢?坤哥說是呵是呵,我不是說千萬不要亂結婚嗎?我聰明一世,糊涂一時,結婚是我一生所犯的最大的錯誤!小胖崽在向生的手中又咯咯笑了,向生說,不過這個錯誤的結果還真是蠻好。你說是不是小胖崽,你說是不是小胖崽?向生噘起嘴去親小胖崽。小胖崽又笑得咯咯的。

坤哥點起一根煙,坐下來,說,當然,我承認,這都是因為小鐘。

向生問,她那邊有消息嗎?

坤哥搖搖頭,然后說,我怕是要去一趟吉首。

我們勸他不要去。你去有什么用呢?她離得了,你不去也離了;她離不了,你去了也離不了。

坤哥說,老子就是想揍那個姓趙的王八崽子一頓。

我們說,算了吧,你打架打得贏哪個?你來文的倒還行,來武的沒人怕你。

坤哥說,老五,我鐵桿兄弟,江湖上有名的狠角色,我一句話,他就會跟我卸了那王八崽子一只胳膊。

我們說,你脫得了干系么?違法的事也是你干的?

坤哥不作聲了。

我說,小鐘那邊一天沒消息,你就一天煩躁,你一煩躁,就尋小唐出氣,是這樣吧坤哥?

坤哥仍不作聲。

我說,這樣不好,坤哥,這樣很不好。

后來小鐘又到長沙來了。

離她上次來,隔了三個月。她告訴坤哥,這段時間,她搬回家里住了。她要離婚,就連她最軟弱的父親,也說妹子,他這樣對你,你不要跟他過了。那趙公子三天兩頭到她家里來胡攪蠻纏。先是說好話,提保證,指天發誓說下回再也不會動手打人了,說一定一定對她好,要跟她買一對最好的玉鐲子。他要小鐘跟他回去。他說著甚至跪了下來。

小鐘堅決地要離婚,趙公子對她父親說,她這是說氣話,你不要信她的。小鐘父親說,她從小長到大,我連重話都沒對她說過一句,你居然,你居然打她!趙公子說他是喝多了酒,喝多了酒人就不清白,他保證今后再也不會動手打人了。他對小鐘父親說,你郎家就勸勸她吧,呵,勸勸她,拜托拜托。這家伙竟把小鐘的父親說動了。夜里,父親就對女兒說,妹子,你還是回去算了。我看小趙還是有悔過之意的,他保證了,再也不會對你怎么樣了。他不會跟你離婚的。小鐘說,你太不了解這個人了,他就是一個地痞流氓。你呵,你一輩子太軟弱了。

他父親聲音顫抖,說,是,是,怪我,都怪我,是我害了我妹子。你是因為我才答應這門婚事的。我對不起你死去的娘,我害你跳進了火炕呵妹子!

小鐘無語,熱淚雙流。

小鐘死活不肯回趙家去。結果街道居委會的主任、圖書館的館長、父親單位上的婦聯主任和工會主席,隔三岔五來她家里做調解工作,力勸小鐘不要離婚。小夫妻有什么過不去的坎呢?我們做做他的思想工作,教育教育他,批評批評他,你就原諒一回吧。

但小鐘態度極其堅決。她說她看見趙公子就渾身起雞皮疙瘩,又說婚姻就是一雙鞋,穿著合不合適,只有腳曉得,你們不曉得腳的痛,所以你們的勸是瞎勸、白勸,我是不會再回頭的。

小鐘告訴坤哥,趙區長要她父親做她的工作,她父親說這工作他做不通,趙區長就威脅說,做不通,你要想想后果。父親回家后心事重重,小鐘看出來了,也猜出來了原因,就問父親是不是受到了威脅。父親點頭說是。小鐘跟父親說,你不虧理,你不要怕他。老爸我希望你讓我看到你一生中也有堅強和無畏的時候。她父親就說,好,聽你的,妹子,不怕,這一回,我不怕。

過了兩個星期,人事科長來找老鐘,說局里剛剛開了人事上的調整會,決定把老鐘下到瀘溪縣的局二級機構去。他是奉命來通知他的。人事科長說,下周一,你就到那邊去報到。

坤哥聽了相當氣憤,說,跟上級紀委寫信,就告他趙區長,實名告,把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寫清楚。我就不相信老天爺沒有公道!

小鐘說,沒用的。這事我想到過,沒用的。他樹大遮天,你奈何不了他。

小鐘告訴坤哥,那趙公子死活不肯離婚。他先是來軟的,說好話,賭咒發誓,調動他父親的一切關系來打圓場,不過最后,他曉得小鐘已經鐵了心,就又露出一副衙內的流氓嘴臉。他雖然不敢再動粗,但也仍是指了小鐘的鼻頭惡狠狠道,老子就是不跟你離,你要怎樣?你想離,老子就拖,拖到你又老又丑了再跟你離,看那個時候哪個還會來要你!

坤哥說小鐘這回來找他,跟他訴說這一切,就是為了一個目的,她想和坤哥私奔,跑得遠遠的,不再回來。這天她把自己給了坤哥。她跟他說,她心里頭只有一個男人,就是坤哥。她說她是屬于坤哥的。

坤哥跟我們說,那天他跟小鐘做愛,兩個人都出了一身大汗。你們不曉得,坤哥說,跟自己心愛的人做愛,那是什么感覺。

小鐘在床上喊著坤哥的名字,說,你帶我走吧,隨便你把我帶到什么地方。你現在就帶我走。我一天也忍受不了這種生活了。

坤哥深深嘆口氣,說,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喔。

小鐘說,龐晉坤,我們都是成年人,我們對我們做過的事,不要后悔,因為后悔是沒有用處的。何況我們當時選擇做什么事,是有當時的理由的。最重要的不是回頭看昨天,而是看今天和明天。龐晉坤,我愿意和你一起生活。這個世界只有你可以拯救我。你要我吧,帶我走吧。我們今天就走!

坤哥說,今天怎么能夠走?我還沒離婚咧。

很奇怪的是,小鐘兩次來長沙,只跟坤哥訴說自己的遭遇,卻從來不曾問過坤哥的景況。坤哥這一說,小鐘怔了一會,喃喃道,沒想到你會這么快結了婚。

坤哥說,我是想徹底忘記你,所以才隨便找了個人結的婚。

小鐘說,你怎么可以這樣?

坤哥說,還不是因為你,我要想辦法在心里頭消滅你。我以為找個人結婚就可以做到。唉,他媽的!

小鐘說,那你不愛她?

坤哥點頭道,是,我跟她,連共同的話語也沒有。

小鐘說,既然如此,那我們走吧。我們去深圳,我有個表姐在那邊工作。

坤哥說,我還生了一個崽咧。

小鐘怔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把眼睛閉上了。

坤哥又說,今天就走肯定不現實,我看我還是先離了婚再說吧。我們不爭這一時。

坤哥跟小鐘商量,小鐘呢暫時先回吉首,等他這邊把離婚的事辦了,把崽安頓好,他們再到深圳或別的什么地方去。

要不了好久的,坤哥跟小鐘說,你少安毋躁。

跟我們聊完這一切之后,坤哥說,我準備明天正式跟小唐提出離婚。沒辦法,我只愛小鐘,我跟小唐沒什么感情基礎。

我們聽完一陣憮然。半天向生對坤哥說了一句話,你這是害了人家小唐哦。

坤哥說,確實。這場婚姻完全是荒唐的。

我說,小唐很無辜,你的小胖崽更無辜。

坤哥說,譴責吧,你們盡管譴責。在這件事情上,我是他媽的混蛋,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看出來,坤哥對離婚可能對小胖崽的未來生活產生的影響還是心有戚戚焉。唉,小胖崽實在是太可愛了。

結果,坤哥的離婚遠比他料想的要困難得多。

小唐是一個非常傳統的女子。所謂非常傳統就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從一而終。這種觀念不曉得為什么在小唐的腦殼里竟有那么頑固,所以當坤哥跟她提出離婚的事,她的反應是幾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可能!憑什么要離婚?

坤哥說,我們沒有感情,我們沒有共同語言,我們沒有……

小唐搶過他的話說,這沒有,那沒有,那你憑什么要跟我結婚?既然你跟我結了婚,那你就莫想甩脫我,我不會同意離婚的!你想都莫想!

坤哥沒料到小唐是這樣的態度。但他決心已定,毫不動搖,他跟小唐說,你覺得我們這樣生活下去有意思嗎?我不愛你,你對我也談不上什么愛不愛,毫無感情地攪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小唐說,什么感情不感情,你看到哪個家庭是靠感情過日子的?生活就是柴米油鹽,就是生崽洗尿片,感情,感情是個屁呵!

坤哥說,講道理你不聽,反正,我今天就打離婚報告。

當時小唐手里抱了小胖崽,他們爭吵的時候小胖崽睡得甜乎乎的,小唐一聽坤哥說要打離婚報告,就把小胖崽朝沙發上一扔,沖出門去。

小胖崽驚醒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坤哥忙彎腰將他抱住,輕輕拍他的背,說小胖崽不哭呵我的小胖崽不哭呵。

吃晚飯的時候,小唐沒回來。坤哥給小胖崽攪了牛奶面糊,一匙一匙喂他,之后又自己下了一碗雞蛋面。到夜里十點鐘,小胖崽早睡了,小唐仍沒回來。坤哥知道小唐性子倔,也就沒想那么多。他倒是一直在想,如果他把婚離了,就可以和小鐘在一起生活了,那是他夢寐以求無數次憧憬過的美事呵。他簡直有點不敢相信這會成為伸手可及的現實。

他坐在那里抽煙,一想到未來就很興奮。

快到十一點鐘了,坤哥突然之間涌出了不祥之感,渾身不安。

他走出門,來到街上,路燈昏黃,人影稀少。他想小唐肯定是回娘家去了。他準備打轉回屋里,剛走幾步又站住,那種不祥之感又攫住了他,讓他覺得惶恐。他直覺到小唐不一定回到她娘家了,但他決定還是去她娘家看看。坤哥住在城南,小唐的娘家在城北,此刻已經沒有公交車了。那個時代出租車也是很少的。他在街頭站了幾分鐘,出租車連影子也沒見著。他連忙跑回家,推出單車,跨上就朝城北奔去。

到了小唐娘家,坤哥敲開門,他岳父睡眼惺忪地問他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么。坤哥就問小唐回來了沒有。岳父奇怪道,沒有呵,怎么了,你們兩口子吵架了?坤哥忙說沒有沒有,轉身騎上單車,在空空的街道上狂飆。一會兒,渾身汗透了。快到家門的時候,他停下來,坐到路邊抽煙。他又惶恐又茫然。他不曉得小唐會去哪里。小唐是一個沒有朋友,更沒有閨蜜的人。坤哥看看表,零點過去了,街上幾乎沒有了路人,四下里的安謐讓坤哥感到害怕。遠遠地,傳來幾公里外京廣線上火車駛過的聲音,哐啷哐啷,如在耳側。坤哥忽然像得到某種暗示,扔掉煙頭飛身上車,朝鐵路奔去。半個鐘頭之后,他到了平交道口,把車支起,就沿著鐵軌朝南走。走了一兩里地,也不曉得為什么,就覺得不對,返身又朝北走,經過剛才停單車的平交道口,再往北走,越走四野里越荒涼。夜風吹過來,坤哥心里涼涼的、慌慌的。兩條鐵軌,在模糊的夜色中延伸著兩道冷冷的白光,他踩著枕木小步小步地走,腦殼冒著汗。不一會兒,他看見前方鐵軌邊的道砟上坐著個黑黑的人影,他一眼就辨出那是小唐。

后來坤哥跟我和向生描述當時的情景時一再說,把我嚇死了,把我嚇死了!

因為就在坤哥發現小唐的同時,他也發現了一束強光刺破黑暗遠遠地移射過來,并且,鐵軌開始顫動了。

有一列火車由北向南開過來了。

坤哥說,他一邊喊著小唐一邊向她沖過去,小唐忽然站了起來,從道砟上走進兩軌之間,就那么迎著車頭射來的強光站著,成了一大片白色光亮中的一個黑色剪影,雕塑一般,一動不動。

火車鏗鏘的車輪聲越來越響。坤哥不顧一切沖過去一把抱住小唐,把她強拖下鐵軌。小唐又跳又咬,這時火車擦著他們的身子飛馳而過。他們的衣擺呼地飄了起來。

他們坐倒在路基下。

她是真的要尋死咧,坤哥說。

你們看看,他伸出兩只手,把衣袖朝上捋。我們看到他兩臂上有小唐的牙痕。

她就是嚇嚇你吧?向生說,不至于呵。

嚇我?坤哥憤怒地望一眼向生,她是來真的咧!這妹子性格有這樣絕,我才領會到,真的是嚇出了一身冷汗。

坤哥說,小唐從地上站起來,朝他大喊大叫,說你為什么要拖我,你要跟我離婚就不要拖我,你打報告呵,打呵,你打報告我就死給你看!我讓你后悔一輩子!

是有蠻絕,我說,后果這么嚴重。那你拿她有什么辦法呢?

坤哥扁了扁鯰魚嘴,說,沒辦法,徹底沒辦法。她來真的。

又說,她沒死,我倒差點被嚇死了。我現在一想起當時那一刻,背上都發冷。

坤哥在鐵路旁勸小唐跟他回家。小唐不肯。小唐說,那是你的家,已經不是我的家了。你反正要跟我離婚,我是死是活跟你沒有任何關系。你走開,不要管我!

坤哥說,回去吧,有什么話我們回去講可以嗎?

小唐說,不回去,沒有話好跟你講的。我就坐在這里,等死!

坤哥說,你就是非死不可,也要回去寫封遺書呵。

小唐說,寫什么遺書?你不明不白地要跟我離婚,我就要死得不明不白地給你看,寫什么遺書!

坤哥說,好好好,我不離婚,不打報告,可以吧?回去吧求求你了小唐。

小唐說,我又不是三歲兩歲,可以哄著騙著,你還是離吧呵,既然你想離,你就打你的報告,反正我是不會簽字,一個死人是不曉得簽字的。

坤哥說,不是哄你咧,是真的咧,不離了還不行嗎,回去吧。

坤哥跟我們描述他怎樣好說歹說賭咒發誓才把小唐弄了回去。這時已經半夜了。小唐不肯睡,在沙發上直直地坐著,兩眼彤紅。坤哥又勸她躺下休息,走過去抱她。她一把甩開坤哥的手,說,你跟我寫!

坤哥說,寫什么呀?我不是說了不寫了么?

跟我寫保證書!小唐說。

坤哥問要保證什么。

小唐說,保證,這輩子再也不準提離婚兩個字!

又說,你不寫,我就不睡!

坤哥說,好好好,你是我的祖宗,我寫,我寫。

于是坤哥就寫了保證書,意思就是今后保證再也不跟小唐鬧離婚了。

寫完了,遞給小唐看,小唐說,我沒文化,看不懂,你念!

坤哥只好一字一字念給她聽。聽完了,小唐伸手接過保證書,折疊好,說,留著,白紙黑字,有個憑證。你敢不照著做,我就拿給你們單位領導看!

向生聽坤哥說到這里,感嘆道,真有兩手呵,太厲害了,太厲害了,我今后不敢隨便找老婆了。

要死要活呵這是,坤哥說,見過倔的,沒見過這樣倔的。

我說,既是如此,那你不要離婚了,把這念頭結扎算了。

坤哥急了,嘬著鯰魚嘴說,我跟她過不好呵,我想要的生活是跟小鐘在一起咧。

向生說,悲劇,現代悲劇,莎士比亞級別的悲劇。

發生臥軌事件之后,坤哥當然不敢再跟小唐提離婚的事,他只能放在心里頭想,越想越焦慮,然而又一籌莫展。就這樣,坤哥家里貌似風平浪靜了一段時間。這段時間里,小胖崽染上病毒性感冒,上吐下瀉,發燒抽筋,住過一回院,把坤哥弄得手忙腳亂。我和向生提了水果和進口奶粉到兒童醫院去看小胖崽,坤哥把我們帶到走廊盡頭的窗子邊,點上一支煙,狠命抽了幾口,然后說,我操,兩個多鐘頭了,老子煙都沒抽一根。又說,真他媽不是人過的日子。沒意思,沒一丁點意思!

我和向生聽了都笑起來。向生說,從大一開始你就跟我們吹牛,說你是一個永遠不會被生活打敗的人。怎么樣呵,現在?

現在又如何?坤哥頸根硬著,說,我也并沒有被生活打敗呵。我只是說,這樣的生活,沒有卵意思。但是我不承認我被它打敗了。

我說,生活并不是一個概念,小唐是一種生活,小鐘是另一種生活。在小唐這種生活里,你還是要承認被打敗了。

也沒有,坤哥立即回應我,我跟她的生活是戰斗,但是現在正在休戰。休戰,你懂不懂?

我當然不懂,但我懂得坤哥的憔悴。坤哥的臉又瘦得巴掌寬了,上面就寫了兩個分明的大字:憔悴。

坤哥不跟小唐提離婚,然而他跟小唐的日子卻進入了冰河紀。除了偶爾談起小胖崽,他們幾乎整天都不說什么話。坤哥說,他跟小唐已經一個多月沒有性生活了。這大概就是我們現在經常在媒體上看到的一個詞:家庭冷暴力。

在這種冷暴力中,坤哥日漸憔悴。而小唐,照坤哥的說法,她反正無所謂,只要不當棄婦,她什么都能忍受。婚姻不管如何糟糕,她都能漠然以對。她是一個對生活從來沒有過任何幻想的人。

這樣又過去了兩個月。

這天,坤哥接到了一封來自吉首的信。

他當晚就在我們常聚的那家小茶館里招攏來我和向生。他說這是小鐘第一次給他寫信。向生就搶著先看,看完了,遞給我。那信上的字跡端莊娟秀,如同小鐘的氣質。那信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和日期——

你知道我在等待。你知道等待就是度日如年。

但世上除了你,我不能信任別人,更不能依靠別人。

想到未來,所有的苦痛和折磨我都能承受。

但是未來離我有多遠呢?

讀了三遍,我把它遞到坤哥手中,說,言短意長啊。

其實就是一個字,坤哥鯰魚嘴嘬得尖尖地說,催。催我趕快離婚。又或者是另外一個字,問,問我為何還沒把婚離脫。

我和向生笑起來。

坤哥說,我要怎樣回她的信呢?

我說,你就如實相告,把你一提離婚小唐就要臥軌自殺的事跟她講清楚——尤其要講那天晚上差點出了人命的事。

那不行那不行,坤哥急道,這個實話講不得,太殘忍了,等于告訴她救命沒有稻草了。講不得講不得。

向生說,那你講什么呢?講你就快了,不要急?

坤哥說,那也講不得,欺騙她我也于心不忍。

那你就不回她的信,我說。

坤哥朝我罵道,你他媽的心真狠,告訴我你是在開玩笑。

坤哥跟向生說,向生,你喜歡寫詩的,文筆最好,你幫我代筆,回她一封信,反正意思就只有一個,道路曲折,前途光明。

向生說,這個我寫不好,你還是自己寫吧。

坤哥說,求你,求你還不行嗎?我文字能力太差了,何況我現在腦殼里盡是糨糊。

我說,向生,你還是幫幫坤哥。坤哥是愛面子的人,小鐘的信寫得好,他不能比她寫得差嘛。我們三個,只有你的文筆壓得住她。寫吧。

向生只好答應,說那我試試看。我回去寫,明天交作業。

坤哥說,不行不行,現在就寫,我明天一早寄到吉首去。

于是在小茶館里,向生幫坤哥寫了一封道路曲折前途光明堅定信念不要灰心的信。同樣,不寫抬頭,也不題落款和日期。

其實,就是叫小鐘繼續等待。

后來,我才曉得,這等待是遙遙無期的。

因為時間一下子過去了三十年。

三十年,小胖崽都結婚生子了,生出來的也是一個小胖崽。

三十年間,坤哥從寄出那封信的第二年,從長沙調到了改革開放最前沿的深圳,在那里當了一家財經類雜志的編輯部主任,一家人都把戶口遷了過去。小唐不再當擋紗工了,進了一家銀行當職員,開始學著業余炒股,收入很快超過了坤哥。

去深圳之前,坤哥喊老五陪著又去了趟吉首,此時正是小鐘人生最艱難的時節,趙公子覺得一個女人要跟自己離婚那是天下最沒有面子的事,于是三天兩頭來圖書館尋小鐘,軟硬兼施,糾纏不放。他一來,就鬧得圖書館烏煙瘴氣,而且任何人都不敢接近小鐘。他就是要孤立她,好讓她回心轉意。小鐘的父親有老肝病,在瀘溪又犯了,趙區長卻并沒有要把他調回吉首來的意思。小鐘知道父親病得嚴重,于是整天憂心忡忡。坤哥看到她時,她整個人都是精神恍惚的。坤哥還是在上回那家圖書館對面的牛婆婆餐館跟小鐘見的面。坤哥說他是來跟她道別的,他很快要調到深圳去了。小鐘說,毫無意義。坤哥說,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小鐘說,你已經看到了一具行尸走肉,你可以走了。坤哥說,小鐘,我一直在努力,你要相信我。小鐘說,我現在連自己都不敢相信,我還能相信誰?又說,你走吧,什么都不要說了。

坤哥去了深圳之后,一直給小鐘寫信,寄到她的圖書館。沒有了向生代筆,坤哥的信寫得咬文嚼字,吞吞吐吐地表達他對她的無盡思念。但小鐘卻不跟他回信。她不回信,他照樣寫,哪怕泥牛入海。

這樣堅持地寫信,持續了大概三年,仍是沒有任何回音。坤哥的雜志社由原來的月刊改為半月刊,也越來越忙,于是寫信的事就漸漸稀少,及至于無。

直到又過去了三年,忽然有一天,小鐘寄了一封信給坤哥。那信上只有幾句話,大意就是曠日持久的離婚戰終于塵埃落定,她自由了,并且她還打算辭掉工作,先暫時讓自己稍稍休整一下再作打算。總之,她要離開吉首。

這封簡短的信,讓坤哥又舊夢重燃。他立即給小鐘回信,讓她來深圳,他說,我會幫你找到新的工作。深圳最不缺的,就是機會。快來吧。

半個月以后,小鐘真的來深圳了。坤哥幫她在離他的雜志社不遠的紅荔路上租了套小二居,安頓下來,接著通過朋友關系又幫她找到了福田區文化館,那里的一個舞蹈專干剛剛調走,正有一個缺額,不過,還是要面試。坤哥帶小鐘過去,對方幾個負責人一看小鐘的模樣,再看她跳了一支洗衣舞,跳得那么專業,立刻表示你明天就可以來上班。

從此小鐘就在深圳待下來,開始了她的新生活。

她父親兩年前因肝病去世了。她本來有個表姐也在深圳,后來嫁給了老外,移民出了國,這樣一來,她在深圳,或者說她在這個世界上,也就坤哥一個親人了。

坤哥晚上總是借口加班,從編輯部溜到紅荔路上小鐘家里去,兩人共度良宵。

坤哥過年回長沙來跟我和向生相聚,扁著鯰魚嘴跟我們描述他跟小鐘的幸福時光,說他和小鐘像魯迅的小說《在酒樓上》里寫的蒼蠅一樣,飛了一大圈,最終又落在了原點上。

她最后還是來找我了,坤哥說,我原以為再也見不到她了的。我后來追問她,為什么會來深圳找我。她回答說,除了你,這個世界上我還有誰呢?

向生說,你這完全是文學性描述,加工了的吧?

坤哥一急鯰魚嘴巴就嘬起來,加了一點工是你養的!

向生說,那她沒有問你為何還不離婚。

坤哥說,她不會問,她冰雪聰明,什么都明白,還用問么。

我說,這個問題繞不過去呵。

坤哥說,是,繞不過。但是小鐘有天晚上跟我講,她說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能夠離婚,那是我夢寐以求的,但如果硬是離不了,我也不怨你,我只要你有時間就來陪陪我,我也會心滿意足。真的,我不敢對生活有太多的妄想。我當時聽了,心呵軟得,就像一只爛柿子。

坤哥的樣子有些陶醉。向生卻說,他懷疑這樣的日子未必能夠持久。

坤哥說,那你是林彪,懷疑紅旗到底能打多久。

我就笑,我說我寧可相信向生。

坤哥鯰魚嘴噘起來,大聲道,切!

事后證明,我和向生是對的。

經過了一段讓坤哥陶醉的日子之后,小鐘忍不住了,她跟坤哥說,你一來,我們只能窩在這個房子里,不能出去,不能進餐館,看電影,逛公園,參觀各種各樣的展覽,這樣的日子讓我感覺得憋屈,我究竟成了你的什么人?是秘密情人,還是地下外室?你得給我一個名分呵。坤哥百般辯解,小鐘不聽,眼中涌出淚來。坤哥一見小鐘哭了,心痛得不得了,一把抱著她說,你給我一年的時間,我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小鐘說,那好吧,你專心辦好你自己的事,這一年里你不要來找我。辦妥了,你再來,我反正等你。

但是隔了兩天,小鐘又打電話把坤哥叫去陪伴她。她甚至還煮了桂圓蛋給坤哥吃。她在坤哥懷里說,離不開你呵!

坤哥倒的確是想跟小唐離婚,但是苦于無計。他曉得他一旦跟小唐開口,小唐就會做出很絕的事情來,后果可怕。關于這一點,他也跟小鐘探討過。小鐘說,你可以先和她分居嘛。坤哥說,這個倒可以試試,但是心里沒有底。

這天晚上他回到家,小胖崽已經睡了,小唐還在電腦上復盤,看自選股的盈虧。見到坤哥,就說,我有兩只股票前兩天丟早了,今天,雙雙漲停呵。臺燈的光映在她的臉上,一臉的懊喪。她剛學炒股的時候,坤哥拿了二十萬給她,現在,她手中股票的市值已有一百二十幾萬了。她炒股的盤感異常好,善于做短線,屢買屢中,當然也時常失手。這個星期我賺了這么多,她伸出右手,豎起三根指頭來。坤哥說,三千?她很大聲道,三萬咧!又說,我不上班算了,專門在家里頭炒股。坤哥說,我見過賺大了最后又虧得輸掉短褲的,你不要高興得太早了,還不上班,專門炒股,算了吧你。小唐說,你從來沒有正眼瞧上我過,我要叫你重新認識你堂客。坤哥說,切!小唐說,切什么,切什么,我現在賺的錢比你多得多咧!

躺在床上的時候,坤哥跟小唐說,從明天起,我們分床睡好不好?小唐說,為什么?坤哥就說,都老夫老妻了,左手摸右手了,我晚上想一個人看下子書,有時還要寫點卷首語啊什么的,我在書房里開個床,就不會影響你睡覺。你看呢?小唐說,你看你的書,我睡我的覺,我不怕你影響,我反正一挨床板子就睡著了。坤哥說,我要抽煙呵,怎么不會影響你呢?小唐說,你不抽會死人呵?坤哥說,是的,不抽會死。小唐翻個身,背對著他,說,隨你的便。

她并沒有拿它當回事。

第二天,坤哥果然買了張行軍床,架在了書房里,高聲對小唐說,我今晚就睡在這里了呵!

早上起來,小唐已上班去了,小胖崽也去了學校,餐桌上擺著小唐熬好的蓮子粥、煎饅頭片、水煮雞蛋和一杯牛奶、一個切開的蘋果。這一時坤哥心里頭涌出一股滋味。小唐那么輕易地上當,讓他有些意外也有些內疚。唉,這個女人真是太簡單了。小唐把早餐安排得這樣周到,同樣也讓他五內柔軟。他邊吃邊想,其實他的這個家庭,和中國大多數的家庭有什么區別呢?為什么大多數人都能夠忍受,而他就偏不能忍受呢?為什么為了一個小鐘,就非得把它毀得一干二凈不可呢?過了一會兒,坤哥又對自己說,龐晉坤,事情才剛剛開始,你他媽就軟了?你還算不算男子漢?

也正是在這一天,我們中學組織到深圳的一所實驗學校參觀學習,我一到,就跟坤哥電話聯系上了。坤哥請我在所住賓館附近的一家中西餐廳吃牛排。我問他近況如何,他就跟我說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包括從昨晚開始的分床睡覺。我聽了沒有說話。坤哥說,表個態呵。我說表什么態,這是你的生活,你愿意怎樣過就怎樣過。我倒是想看看小胖崽,長大了吧。坤哥說長大了長大了,你肯定都不認識了。我有時候出差,也就十天半月,一回來,嗬呀,一下子就沖這么高了。坤哥比畫了一個夸張的手勢。

我說,你若是跟他媽媽離了婚,對他會有影響的。坤哥說你這話什么意思?你是反對嗎?我說我只考慮弱者。坤哥說,虛偽。我笑一聲,說,好吧,你說對了。伸出手來拍拍他的肩。

我說,你和小鐘的關系,是不是有了些變化?坤哥說我剛才不是跟你匯報了么,她就是想跟我結婚,她想要個正當的名分。她對我有感情,愿意對我托付終身,而且我也是她唯一的依靠。這一點是沒有變化的。至于我對她,那感情,叫作一以貫之。

我說,依據小唐的性格,她是不會答應離婚的。那你怎么辦?

坤哥說,我老實回答你,一點辦法都沒有。我一提離婚,她肯定會尋絕路。要是她這樣做了,我就是跟小鐘結了婚,一輩子欠下這樣的賬,我也會過不好的,無法原諒自己的。

我又拍拍他的肩,說,兩難呵。

又說,向生不太看好你跟小鐘的事,他說你們會有疾而終。

坤哥說,烏鴉嘴。不說這個事了,說起來煩躁。吃完牛排,我帶你到世界之窗玩玩。

事實證明,坤哥的分床策略最終是沒有什么效果的。小唐每個星期還是要爬上一次坤哥的床,向他索要夫妻生活。她跟坤哥說,龐晉坤,我不管你在外頭有沒有別的女人,但是你每個星期至少要喂飽我一次,反正你不能讓我守活寡。

坤哥有一次試探地跟她說,唐素蘭,現在社會進步很快,社會進步快的一個標志是什么你曉得吧。

小唐說,不曉得,你告訴我。

坤哥說,就是離婚的人越來越多。

小唐說,狗屁,這叫什么社會進步?這叫社會變爛了。

坤哥說,為什么社會越進步離婚的人就越多呢?是因為人越來越獨立了。人一獨立,就不需要依賴家庭。

小唐說,狗屁,哪個不依賴家庭?沒有家庭,哪來的小孩子?沒有小孩子,哪里來的未來?

坤哥說,過去,人是以家庭為單位,現在是以個體為單位。

小唐說,聽不懂。

坤哥說,我是說,人沒有婚姻的約束,會更加幸福。

小唐說,狗屁咧,我不同意這樣的講法。人沒有婚姻,那不成了流浪狗一樣?那有什么意思?

坤哥說,哪一天,我們試一下離婚,看看會不會生活得更好。要是不好,我們再復婚就是。

小唐跳起來,說,不可能!想得美!要試你試,我不會試!離婚,只要你敢開口,我就敢死給你看!

坤哥忙說,我沒說離婚,我只是說,那么多人都敢走出這一步,一定有他們的道理。我只想試試重新回到一個人的生活。

小唐說,你哪一天不是一個人生活?你去出差,去參加朋友的生日宴,參加同事的婚禮,到別人家打牌打電腦游戲,什么時候帶過我一起?你都是一個人生活,我干涉過你嗎?你現在,連睡覺都是一個人單獨睡,你還嫌不夠?

說得坤哥無言以對。

而小鐘那邊,她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有一天,她跟坤哥說,你以后不要來了,你在這里一分鐘,我就一分鐘感覺自己是個第三者。這樣的角色我扮演不了,太難受了。

當然,隔了幾天,她仍是打電話叫坤哥過去陪她。她已離不開他,離開了,會更難受。她自己說,她這是飲鴆止渴。坤哥自嘲地說,是的是的,我是毒藥。

坤哥就這樣在夾縫中求生。他兩邊都有歉疚。當然,他內心的天平更加傾向小鐘。為了安撫小鐘,也為了減少自己的歉疚,他決定跟小鐘買一套房子。小唐自從學會炒股以后,掙的錢已遠超坤哥。她是她們單位有名的股神了。許多同事跟著她買股拋股,都賺了不少錢。這讓她在經濟上對自己頗有信心。所以坤哥早就不把自己的收入交給她了,她也無所謂,對坤哥說,你的錢你自己用,抽好一點的煙,喝好一點的酒,對得住自己的身體,但是你不能伸手問我要錢。

坤哥帶小鐘跑了幾個樓盤,小鐘看中了靠近荔枝公園旁的一個新樓,從樓上朝南望出去,是公園汪汪的一片草綠。而且這地方,鬧中有靜,確實宜于人居。坤哥說,滿意吧?小鐘點點頭。坤哥說,那就買!他拿出所有的積蓄,交了一套三室兩廳的房子的七成房款,剩下三成,辦了十年按揭。簽購房合同的時候,他只寫了小鐘的名字。小鐘很感動地望著他。坤哥伸出手,在她后腦上撫了一下。

回到家,一進門,小鐘一把抱住坤哥,拿腳把門關上,給了坤哥一個滾燙的長吻,然后說,你是真心對我好。

你,也是我,坤哥說,我們有了自己的窩。

小鐘說,我今天很感動,我要喝酒,我要把自己喝醉。

隔了半年,坤哥跟小唐說,他有個朋友在東莞辦了個廠子,邀他入股,他把錢湊了,還差四十萬,你能不能從股市上套點資金給我。小唐二話沒說,第二天就套現四十萬出來給了坤哥。坤哥拿它提前把按揭款還掉了。小鐘說,你再次讓我感動。我要喝酒,我今天要再次把自己喝醉!

這以后,很長很長時間里,小鐘不再對坤哥說,你以后不要再來了。

坤哥每年都要從深圳回長沙幾趟。比方清明節,比方國慶長假或春節,比方他父母的生日,都會回來。回來,我們必定要在一起聚首。后來,我和向生都發現,坤哥越來越少跟我們談他跟小鐘的事情了。我們問起來,他只是敷衍地答,還好,就那樣。我們問小胖崽,他倒是有話說,他呵,讀初二就開始泡女同學了,還是班花咧。我們就笑,說還不是你遺傳得好。坤哥就扁著鯰魚嘴笑得一臉燦爛。我們問小唐——我們還是按老習慣這么叫小鐘小唐小胖崽,改不過口來,其實他們早已不能稱小了。坤哥說,小唐嘛還那樣,越來越胖了。去年牛市,她賺猛了,至少翻了十倍。他媽的老子現在差不多變成吃軟飯的了。我們又笑,說不可能,坤哥怎么會吃軟飯呢?他也笑,說當然不可能,我龐晉坤就是當乞丐也不會吃他媽的軟飯。不過坤哥也承認,小唐的經濟地位變了,他二人的關系也變了,從前是坤哥尋絲覓縫擒著小唐吵,現在變成了小唐有事沒事找坤哥吵。有一回竟然對坤哥吼道,你跟我從我家里滾出去!

你看,這樣的口氣,坤哥說,我家里!

向生說你跟小鐘還是一直地下黨,從來沒被小唐發現過?

坤哥沉默了一下,點燃一支煙,吸了幾口,才開口道,其實呵,小唐并不像我一直想象的那樣天真,她心里實際上是清楚的,她曉得我在外頭有一個人。她不同于別的女人的地方是她不去尋找她的情敵,然后大吵大鬧。她腦殼里頭的觀念是舊式婦女的觀念,可能她認為一個男人有些拈花惹草,這是正常的。她無所謂,前提是,只要他不拋棄這個家。所以她忍著,忍得從從容容,忍得波瀾不驚。他媽的,我都不曉得她是如何做得到的。從這一點來說,我倒真是有些佩服她。

我說,我也佩服,甚至有點不可思議。

坤哥說,不過她如今脾氣變得越來越大,我都有些惹不起了。

向生說,那你們豈不經常吵架?

坤哥說,那是必定的。我剛才不是說了嘛,現在不是我吵她,而是她吵我。我吵不贏她了。

向生又說,你再也沒有跟她提過離婚的事了?

坤哥說,提過呵,有回吵架的時候我說老子要跟你離婚,把你休掉。結果她怎么說,她指著我的鼻子罵,龐晉坤,你這個王八蛋,你的保證書還在我的保險柜里放著,白紙黑字,你敢跟我提離婚,你再提一句,信不信我晚上就把你那東西一刀閹掉,你信不信?

向生聽了,半天才說了一句話,女人永遠不可理喻。

向生仍是單身,我卻早已結婚生子,過著和大多數人沒有什么差別的日子。我的生活是介于坤哥和向生之間的那么樣一種生活。他們有各自不同的選擇的期待和煩惱,而我已沒了選擇的資格,也因此沒了期待和煩惱。我總覺得向生一直單身,他多多少少是否受到了一點坤哥的命運的影響?當然,向生就是受了影響,他也不會承認。他有一點婚姻恐懼癥。我有時勸他還是早一點成個家算了,他說成家有什么好,你看看人家坤哥,雞飛狗跳的,有什么好,還不如一個人清清靜靜。

世界上的事,拗不過一個“變”字。三十多年過去,該發生的,必定會發生;將發生的,也必定會到來。

三年前的夏天,坤哥跟小唐終于把婚離了。

這中間的曲折、變故,和向生形容的雞飛狗跳,坤哥并沒有跟我們詳述。向生逼著問他,他也不肯細說。他現在抽煙更兇,喝酒更猛。他的鯰魚嘴巴經常是醬紅色的,從那嘴里吐出來的,經常是一些前言不搭后語的醉話。他變得更加不修邊幅。他說他已經凈身出戶。他也剛剛辦了退休,于是索性回到了長沙。他大概還是有點錢的,在靠近湘江邊的一個樓盤買了個頂層公寓。從陽臺上望出去,可以看到一帶江水,和對岸我們曾經讀書的大學,和我們曾經散步的長長的堤岸。

小唐和小胖崽當然還在深圳,小胖崽生了個小小胖崽,小唐就帶孫子,同時一如既往地炒股。坤哥說,她已經比股神多了一個字:股神經。如今逢人就談股票,除此之外就是談孫子。

坤哥很少跟小胖崽打電話,小胖崽也不跟他爹打電話,父子感情十分冷漠。坤哥說,這都是小唐在中間使的壞。小唐從不跟小胖崽說半句坤哥的好話,總是把他描摹成一個對家庭不負責任的惡棍。所以小胖崽從小就憎恨他爹。

但是小唐回長沙找坤哥吵過一次,說離婚是坤哥設的騙局,她要跟坤哥復婚。坤哥當然不會同意。小唐再找他,他就躲了起來。小唐大概明白一切無可挽回,就在坤哥家門口的墻上恨恨地拿紅漆寫了兩個大字:騙子!從頂層坐電梯哭到地面,然后回到了深圳。

小唐走了,坤哥就現身了。他叫人把門口的墻重新刷白之后請我和向生在南郊公園吃飯。坤哥呷醉了,捶著桌子說,沒意思,沒意思透頂呵!

我說,發神經!

坤哥說,繼續呷酒!指著我說你怎么不一口干了,什么酒德!

向生小心翼翼地問他,你和小鐘的事到底怎么樣啦?

莫提她,坤哥說,呷酒,呷酒!

坤哥對小唐的態度是鮮明的,但對小鐘,卻誨莫如深,不知究竟。我勸向生,不要問了,關你屁事。其實,我的好奇心并不比向生小。

坤哥有時候在長沙,有時候卻不知所終,消失好一陣子,又忽然冒出來。向生說坤哥你變得神出鬼沒了呵,是不是在外地又找了什么女朋友?

坤哥說,莫亂講。我終生只有一個女朋友,就是鐘一淳。

向生就問,你和她到底怎樣了?你離了婚,怎么沒跟她結婚呢?

坤哥說,女人善變。曉得么?女人善變。

向生又問,變成怎樣了?

坤哥王顧左右而言他,我們今晚上到河邊上去吃口味小龍蝦好不好?

我們就真的到河邊上去吃了口味小龍蝦。夜色里,湘江河落入無數的星燈。河中的橘子洲和對岸的麓山與我們相對而坐。河那面一線堤岸有一線燈光。我們說起我們當年總在堤岸上散步,風吹動我們青春的頭發和衣襟。年輕幾多好,青春幾多好,那時的河風幾多好。我們借著啤酒的泡沫開始懷舊,同時慨嘆時間真他媽的過得太快,轉眼我們都老了。

向生的眼眶有些濕亮。我和他干了一杯,說,你還是找個人結婚算了,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也不是個事。

坤哥說,或許他是對的,結婚是錯的呢?

我說,不管對與錯,嘗試一下呵。人生總是不斷試錯的嘛。

向生朝我說,你說你的婚姻對不對?

我說,我不曉得,真的不曉得。

向生就說,我不要不曉得的東西。

坤哥說,來來來,呷酒呷酒,婚姻這東西不要討論,不值得討論。婚姻是個屁!

又說,呷酒呷酒呵,快活萬歲!

向生不舉杯,幽幽地說,坤哥,你快活嗎?

坤哥快不快活我不曉得,但我曉得,坤哥越來越像個劉伶之徒了,天天都要縱酒,而且一呷就醉。向生天性好奇,總愛時不時地問坤哥和小鐘的事。我懶得問。我不是不關心坤哥,我是覺得一個人應當有他自己的秘密。探尋一個人不愿示人的秘密,相當于對他的侵犯。何必呢?

不過,實話說,我同樣地對坤哥與小鐘的事好奇。

坤哥呷著呷著酒,忽然問我明天是不是八月二十九,我看了一下手機上的日歷,說是呵,怎么啦?坤哥說,差點都忘記了,明天要到白馬鋪去,跟老五燒包。

老五就是曾經跟坤哥去吉首的那個人,坤哥的發小,沒有固定職業,一直在社會上混,以好勇斗惡在南門一帶著名,額上頸上都是疤痕。早幾年,他單刀赴會,幫一個朋友到欠他債的人的公司里去要債,那人也是黑社會混的家伙,兩人說著說著就打了起來。結果那人的公司里沖出來十幾條漢子,手里都拿著家伙,圍著老五,打成一團。老五拿一把三角刮刀捅翻了六個人,他自己也被對方的亂刀和鐵棍打翻在地。對方的人把他拖到街上,一頓亂撲亂砍,當場老五就氣絕身亡。老五沒爹沒娘,也沒有兄弟姊妹,最后就是坤哥把他火葬了,骨灰埋在白馬鋪公墓里。老五死的那天是八月二十九,以后每年這一天坤哥都要去給老五燒包,在墓碑前放供果,放兩瓶白酒和一條香煙。坤哥說,老五是為朋友死的,老五是個義道人。坤哥這么說時滿面哀戚。

一下子又過去了好長時間。這期間,小唐回長沙又找過兩次坤哥,她還是想復婚。看來她仍是沒有死心。坤哥當然不肯。第二次小唐來,坤哥又干脆躲起來,避而不見。小唐倔脾氣來了,在坤哥家門口坐了三天,坤哥就是不回來。小唐也算明白坤哥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就悲痛欲絕地回了深圳。不過這兩回她都沒有拿紅漆在坤哥家門口的墻上寫字。

向生問我,為什么小鐘不來長沙找坤哥呢?

也就是這天晚上,我在樓下花園里散步,接到了小鐘的電話。

那是一個漫長的電話。

小鐘在電話里說,我曉得你跟龐晉坤是老同學,他老是跟我提起你,說你們關系非常好,經常在一起,說你了解我和他所有的故事。而且,他的知心朋友中,只有你見到過我。我想跟你說說我跟他的事。我猶豫了好久,才決定跟你打這個電話的。

她的聲音很好聽,這聲音里浮出來的是三十多年前她的一張清寂美麗的臉。她跟我說了好多話,我靜靜聽著,偶爾嗯嗯兩聲,最后,她說,我說這些,就是想請你這位老同學勸勸他,不要再這樣子糾纏我了,我也是沒辦法才想到請你幫忙的。能幫上這個忙的,我覺得也只有你。我想你不會拒絕我的吧?

我沉默了一瞬,說,好吧小鐘,我答應你,勸勸坤哥。

她那頭輕嘆一聲,我已經不是你見過的小鐘了,我老了。

小鐘她跟我在電話里說了些什么呢?要言之,她是說她實際上在四年前就跟坤哥分手了,因為這之前發生了好幾樁讓她對坤哥失望的事。她回顧了他們之間的一切過往,考慮再三,終于下定了分手的決心。她說她當初跟坤哥鄭重提出來時坤哥是答應了的。但坤哥自從跟小唐離婚之后,就又回過頭來找她,要跟她重歸于好,并且向她求婚。她堅決不從,坤哥就不斷糾纏她。他經常從長沙回深圳,她不見,他就打電話,不停地打。她換了手機卡,坤哥仍能找到她的新號碼,繼續打,到后來,完全就是要死要活地威脅她了。小鐘說,坤哥說的那些話真是很難聽,完全不像一個受過教育的人說的語言。但她態度依然堅決,她跟坤哥說,我和你,哪怕連普通朋友也做不了。你不要再跟我打電話,我也不會再接你的電話。她果然不接,坤哥就換手機打或是拿公用電話打,她只要聽到坤哥的聲音就掛掉,立刻關機。接下來,坤哥開始給小鐘周圍的朋友打電話。小鐘雖然是一個不太愛社交的人,但這么些年來,她在深圳仍然有那么兩三位比較知己的閨蜜,而且像她一樣,也都是單身。坤哥跟她們大罵小鐘,說小鐘不要臉,說小鐘是騙子,說小鐘冷酷無情,翻臉不認人等等等等,總之把小鐘罵得一無是處。坤哥跟她們說,你們不要再跟鐘一淳玩了,不然的話總有一天她會像背叛我一樣背叛你們!

小鐘在電話里跟我說,我背叛了他什么?我至今單身,從來沒有移情別戀過他人。我就是覺得我不能和他一起生活。他不是一個有責任感的男人,他只是嘴甜,沒有任何人生目標,就是天天喝酒,混日子,我絕不會將就著跟這樣的男人在一起。

小鐘央求我,勸勸坤哥,叫他不要再來糾纏。太下作了,他不應當是這樣的人。請你明白地告訴他,這樣糾纏是沒有任何結果的。

我靜靜聽完她的訴說,然后答應了她,我會勸勸坤哥的。

最后,我在電話里說,我真不愿意相信你說的這是坤哥。他不應當是這樣一個人。

小鐘在那邊說,我發誓,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請你相信我!

掛了電話,我沉默地上樓回家,坐在陽臺上抽悶煙。

我回想小鐘說的每一句話、每一件事,我覺得她說的是另一個人,一個令我不齒的陌生男人。那不是我們的坤哥。但我同時想起小鐘的話:請你相信我!我又不得不相信,她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坤哥變了。時間在改變我們每一個人。今日之我,已遠非昨日之我。細思起來,坤哥確實已不是大學時代的坤哥。有時候,他說的話,他做的事,讓我有陌生感。我們三位老同學雖然走得近也走得勤,但我們之間也確是有許多令我不解之處,只是我不愿意多想這其中的原委,我只是愿意我們的友誼之樹常青,并且一以貫之。我愿意想象我們還是昨日的我們,什么變化都沒有。

我在陽臺上坐了好長時間,我心里有一點難過。

小鐘發了誓,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話。我應當相信她。于是我也應當找坤哥好好聊聊。

我沒有叫向生,他是老好人,我不想讓他曉得這件事。我只身去找的坤哥。當時他正從外面回來,剛剛落過了一場小雨,他坐在沙發上拿一條毛巾擦濕津津的頭發。我看見他額前的一綹頭發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花白。他的臉是醬紅的,鯰魚嘴巴也是醬紅的。我說你又呷那么多酒。他笑笑,說只有酒讓我清醒。我說你清醒個屁呵你。他說哎,這你就有所不知,酒嘛,你越喝就越明白蘇東坡的一句詩:事如春夢了無痕。什么都是一場夢,你不呷酒就不會搞清楚人生的本質。來,抽煙,我們不談哲學。

我接過他的煙,點上,吸了深深的一口,朝他臉上噴去。我說,小鐘跟我打了電話。

他說,什么,你再說一遍?

我說,小鐘跟我打了電話,她說了你們之間的一些事。她說你對她死纏爛打,要跟她結婚。你跟我老實坦白,是不是有這回事。

坤哥先是愣了一會,突然笑起來,又突然收住笑,說,鬼話!鬼話!你不要信她的鬼話!媽的,她居然打電話給你!她是叫你來勸我吧?

我說,是的,她叫我來勸你。我聽了她說的,也覺得應當來勸你。你怎么會是這樣一個人?

坤哥說,你信啦?

我說,她跟我發過誓,她說的都是真的。

坤哥勃然大怒,說,狗屁!無恥之極!我都沒跟你們說她一句壞話,她倒是先朝我身上潑糞,做得出來呵這個婊子!

我說,未必她說的不是事實。

坤哥扔掉手里一直抓著的毛巾,站起來,一臉憤怒,指著窗外,仿佛窗外就站了小鐘一樣,大聲說道,她,我都不曉得要從哪里來說她!忘恩負義,過河拆橋!我把她調到深圳,我安排她的工作——起碼,我跟她換了五個單位!她在哪里都跟別人搞不好!孤僻、自私、刻薄、冷漠、自我中心!這些先不說她。她的房子是我幫她買的——我跟她買了兩套房子!她身上穿的凡是三千塊錢以上的衣服全都是我給她買的!還有項鏈、耳環、鉆戒、信用卡……數都數不清!

我說,這些就不要說了,我又不是來跟你算賬的,我要曉得你們感情的真相。

坤哥說,好,不說這些,說這些也沒意思。說感情,好好好,說感情,她一直要我離婚跟她過。你是曉得小唐的性格的,只要我一提離婚,她就要去尋死覓活。她臥過軌你是曉得的。我跟鐘一淳不說假話,我說離婚我一時恐怕做不到,小唐她堅決不肯離。她聽了就氣惱,不理我,后來又找我,說,她想通了,只要我們在一起,名分什么的不重要,在一起就心滿意足。她反正跟定了我。我當時還很感動,覺得小鐘對我是真情。接著她就叫我跟她買房。買就買吧。后來我一直跟小唐說,我在外頭拈花惹草,得了性病,不能跟她過性生活。小唐就開始厭煩我,鄙視我,跟我吵。后來我找了個人,給了他兩萬塊錢,叫他勾引小唐。那段時間我故意經常不回家,有天那人發了短信來,說今晚你來捉現場。我當晚回去就抓了證據。當然,你曉得,這叫不擇手段,卑鄙下流。是的,我就是這么做的。我不管小唐怎么哭,怎么哀求,反正提出了離婚。這下應當好了吧,鐘一淳,我們熬了這么久,總算熬出頭了吧。我第二天就去找她。在此之前,我們確實分開了蠻長一段時間,我們經常是這樣分分合合,好了又分手,分手又好了。結果,我跟她說鐘一淳,你以前盼望的事,我現在終于做到了。我們可以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了。我們結婚吧。你猜她怎么跟我說呵,她說龐晉坤,我們根本不適合做夫妻,何況我們已經結束這種男女之間的關系了。我當時腦殼都大了。我說你不是一直盼著有這一天嗎?我費了這么多周章,想盡了辦法,甚至設了惡心的圈套,才走到了今天這一步,你怎么可以突然變卦了呢?她說什么叫突然,我們分開了,我們只是普通朋友了,我們的關系早就結束了。她還說,難道你還不清楚,我們的感情其實早就死了嗎?我說,我的感情從來沒有死過,我還是從前那樣對你,雖然我們經常分分合合,但我內心里始終只有你。她很冷酷地說,那是你的事。我的感情已經死了。我不想再跟你在一起了。我想我們今天就連普通朋友這樣的關系干脆也一起結束了吧。我都呆了,問她什么原因,我什么地方對她不起。我要她跟我說清楚。但她不肯說。她用拒絕的目光望著我。我那時候真是覺得心寒,覺得世界他媽的就是一個深深的冰窟窿,我掉進去了,出不來了。這種不明不白的從天而降的變故,你曉得嗎,那一瞬間,我真的想掐死她。我盯著她的脖子,一直盯著,我聽見我的手骨節都發出了響聲。她嚇壞了。她說,龐晉坤,我們好聚好散,你千萬不要做出不理性的事情來。男女之間的感情是一種緣,我們只是緣盡了,并沒有發生什么。

緣盡了,坤哥說,她就是這樣對我解釋的。這么多年的感情,這么多年的風風雨雨,她就是這樣一句話,緣盡了。你叫我怎么想?

我沉默地聽著坤哥說話,同時注視著他臉上的表情。他的憤怒是真實的,他的傷心也是真實的。他沒有像小鐘那樣對我發誓,但我相信此刻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是謊言。

坤哥承認他打了很多電話給小鐘,坤哥說,失去小鐘,讓他覺得世界都是空曠的,就像《紅樓夢》里說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凈。他忍受不了這種一無所有的空曠。他對小鐘寄托了真感情。他說人心都是肉做的,我對她那么好,我不相信這樣的好沒有在她心里留下溫暖和印記。我當然想爭取她回頭。我承認我對她至今都抱有一絲幻想。

坤哥也承認他威脅了小鐘。他說他只是那么說說而已。他怎么可能對心愛的女人做下三爛的事。坤哥還承認他在小鐘拒絕接聽他的電話之后找了她的幾個閨蜜,并說了小鐘的壞話。坤哥解釋,那只是想把他的憤怒通過她們向小鐘曲線轉達罷了。

你不曉得她把我傷得有多深。我整夜整夜都睡不著覺,吃安眠藥都睡不著。

我說,你以后最好不要再打這樣的電話了。

坤哥不作聲,望著窗外。下過雨的天空,一片灰黑。對岸的麓山,隱然不可見。客廳里一片寂靜。

過了一會,我又重復了一句,小鐘那里你不要再打電話了,徒勞。

隔了好一氣,坤哥才說話,徒勞,徒勞,我這一輩子就收獲了這個詞,徒勞。

但他的鯰魚嘴巴并沒有答應我不再打騷擾電話。

當我擰開他的門準備離開的時候,坤哥從背后的沙發上輕輕說,回來,陪我呷點酒。

聲音有點哽咽。

深夜躺在床上,我腦殼里交織回味著小鐘說過的話和坤哥說過的話。我分不清誰真誰假。他們都有憤怒,都有悲切,他們傾吐出來的時候,你無法不相信。

但他們之中,誰是受害者?

小鐘沒有再來電話。看樣子,坤哥沒有騷擾她了。

向生是根本不曉得這回事的。有一回我們三個在向生的教職工宿舍對面的一家小餐館吃飯的時候,他還問起了坤哥,怎么坤哥現在提都不愿意提小鐘了?我看了看坤哥的臉色,他很平靜,把酒杯舉在眼前,看著它,咳一聲,咧開鯰魚嘴巴,說,呷酒,呷酒。

向生評上教授了。我們祝賀他。我說你最好還是找個老婆吧。向生說,有勞二位,幫我介紹。我的生活圈子太小了。

我望著窗外,遠處的河堤依然蜿蜒,湘水從它下面向北流去,無聲無息,夾著無盡的時間。我想起了我們的大學時代,那時候我們幾多年輕。那時候,我們沒有現在的煩惱。

暑假的時候,我們中學組織老師到沿海幾個城市去游玩。我們到了深圳。我想起了小鐘。那天她給我打電話,我留了一個心,存下了她的號碼。晚飯后回到酒店,我撥打了她的手機,她接了,聽不出她的情緒,問了我酒店的地址,然后問附近有沒有咖啡吧。我說出門右邊就有一個。她說,好吧,過四十分鐘,你去咖啡吧等我。她是從香蜜湖那邊打的過來的。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隔著玻璃看著她下的車。我一眼就認出了她。她的身材依然姣好,盤著發髻,一襲白色的連衣裙。我站起身,目光迎了過去。她顯然沒有認出我,但她知道我是誰。她淺淺地微笑著,在我對面坐下來。卡座頂上的射燈把淡淡的黃光投在她臉上,我還是看出了一朵鮮花的凋謝。她的額頭和眼角有清晰的皺紋。但她風韻猶存,有一種凜然的氣質。我叫了南山咖啡,她卻只要了礦泉水。她說晚上喝咖啡,她會失眠。我經常睡不好,我有嚴重的神經衰弱,她瞧著手里的杯子說。

我說,你想不起我來了吧,當年我去過你在出版社的宿舍。

她說,對不起,我有臉盲癥,老是記不清人的樣子,很容易得罪人。不過我不怎么在乎,人和人總是相互誤會的,人家怎么認為你,那是人家的事,我沒有辦法。

我說,你說話的聲音和語氣都沒有變呵。

她說,我已經老了。

我連忙說,沒有沒有,你還是我當年見到過的老樣子。

她笑笑說,老樣子,老樣子,就是老了的樣子。

我也笑了。我說自然規律,任何人違抗不了。不過,我一眼就認出了你。你還是很獨特的。

她小啜了一口礦泉水,放下杯子,說,我要謝謝你。你幫我規勸了龐晉坤,他沒有再打電話來了。

我說,是嗎,他真的沒有再打了?

她點點頭,望著窗外,輕聲道,其實,我和他之間并沒有恨。我們沒有必要相互仇視。我就是對他失望。他不是我可以寄托終生的男人。

我說,是嗎?坤哥不是對你很好嗎?依我對這位老同學的了解,他這輩子愛的人只有一個,就是你呵。

她輕吁一口氣,說,唉,真是一言難盡。

她搖了搖頭,接著說,人非草木,我怎么會不曉得他對我有真感情?但是他確實不是我愿意嫁的男人。

我說,聽坤哥說,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嫁給他嗎?甚至沒有名分你都愿意跟他在一起嗎?

她看著我說,確實曾經如此。你不知道,女人對男人是有幻想的,你只要存著這份幻想,你對面的男人就是不真實的。人生這個過程啦,就是漸漸認識真相的過程。我是一個對生活寄望不低的女人,我對我要托付終身的男人其實是有期待的,他應當有志向、有理想、有追求,至少,他是努力的、朝氣蓬勃的。起初,我幻想中的龐晉坤就是這樣的人。他挺能說,又還有些幽默,有些體貼,聰明就不用說,何況我們相識的那個年頭,念過大學的人是不多的,我從小就對“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話深信不疑。所以他身上具有的這些特點,我以為就是我期待的那些東西的基礎,或者,就是那些東西本身。這正是我需要的。后來,一天一天,時間長了,我漸漸看出了他真正的底色,他就是一個混日子的男人。他有不錯的工作和收入,他也沒有養家糊口的壓力,他滿足于此,成天只曉得吃喝玩樂。深圳這地方和內地不一樣,幾乎每個人的狀態都是打拼的狀態,人人都在實現自己的人生目標和夢想。那么多成功的榜樣,還沒成功的也都在努力,有好些人甚至兼兩三份工,為了什么?追求。人要有追求。而龐晉坤的追求就是每天有飯局、有牌局、有卡拉OK和酒吧。他甚至連書也不愛看了——他一年恐怕都沒讀過三本書!他們單位,被他調進來的小年輕,都升為了他的頭,他竟然無動于衷,我行我素,照樣的吃喝玩樂。我看不下去,就激勵他,他反而嘲諷我,說我有野心,是漂亮的野心家。他說人一輩子很短,每天快活,就是幸福,其他的都是過眼云煙,拼什么拼。還說人不要為難自己,要順其自然,要無為,無爭,說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還問我讀沒讀過老莊的哲學。他到我這里來,從前還跟我討論詩歌和小說,后來,一來,我就聞到他一身的酒味和煙味,和我沒說上三兩句話,倒頭就睡,有時候連鞋子都不脫,睡得鼾聲起伏。我看著他的樣子,不曉得要說什么,我的心就是這樣漸漸涼了。他成了一個讓我失望的男人。

她問我,你來過幾次深圳?

我說,是第二回來。

她說,如果你上次來沒認真注意,好,那你明天走上街,仔細瞧瞧深圳人的臉,你會發現深圳的人意氣風發,滿身斗志,瞳孔里甚至都有光芒。沒有誰像龐晉坤一樣,渾身透著頹喪、消極和混日子的行尸走肉氣息。對,有一回我和他吵起來,我說的就是這句話,我如今每天面對的是一具精神尸體!

她停頓了一下,又小啜了一口礦泉水,輕放下杯子,從桌上拿過餐巾紙拭了拭嘴角,然后接著說:

可惜的是,他不能理解我,永遠都無法理解我。我漸漸對他冷淡起來。我已明白,他是無望的。他的生活邏輯已經固化了,我無法改變他,我只有改變我自己。我考了會計師證,考了建筑工程師證,甚至還考了律師資格證。我終于成了一個只有我炒老板,而老板不會炒我的人。他總是嘲笑我,說,一個女人,她的資格和本錢就是漂亮,這個證那個證有屁用。他還說,你不要出去工作,我養活你就是。他怎么可以如此這般地庸俗呢?所以當我提出我們分手的時候,他完全不能理解我們之間發生了什么。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這是一輩子的事,我再也無法跟他在一起生活了。

所以,他就來糾纏我,我不見他,他就打電話來,先是央求,后來是臭罵,再后來就是威脅——他說他要與我同歸于盡。他甚至打電話給我的閨中密友,把我說成了一個忘恩負義的壞女人。這些你都已經曉得了。

我說,他不是再也沒打電話來了嗎?

小鐘說,是的,在你規勸之后,他的確沒有再打電話來。但是,我還是擔心,我總是恍惚之中有種預感,覺得有些事情的發生,是或遲或早的。風暴有時候是躲在平靜的云層后面的。真的,我相信預感。

我說,不至于,我了解坤哥,他本質上是個善良的人。

她說,是呵,有許多殺親的刑罪案例,犯案者本質上也很善良。考律師資格的時候我翻閱過不少這方面的案卷。

又說,我永遠記得我拒絕他的那一刻,他盯著我的那種目光。那目光是殺人的目光。而且,是那么樣那么樣的真實和強烈。

我說,在我聽來,你們真是一場悲劇。

她馬上糾正:不,是一場誤會。我們都錯誤地認識了對方。不過,我認識了他的真相,而他并沒有認識我為什么不能跟他在一起生活的真相。

我說,那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坤哥真相,一直要等到他離了婚才告訴?他是為了你才離婚的。

她低眉看著桌上的杯子,隔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這可能是我的錯。說老實話,龐晉坤對我很好,讓我也很猶豫,再說,我們在一起這么多年了,產生了一種生活習慣,日子就在這種習慣中過了下來,突然一下離開他,我總是難以下決心。我開始想,我自己過好就行了,就當他是我身邊的一個陪伴。我內心里有兩個我,一個就是這種態度,另一個是另外一種態度,就是叫我堅決離開他。兩個我一直纏斗著,有時候一個戰勝了另一個,有時候又勝負難分,所以時間就是這樣延宕下來了。當然,最后那個要離開他的我徹底贏了,但確實也誤了龐晉坤,誤了他,也就是傷了他,所以他罵我,我不回他的嘴。我曉得我有錯。他離婚確是為了我,但是我無論如何不能和他在一起。我對他已經沒了感情,甚至,連感覺都沒有了。

她停了一下,又抬眼看著我說,我相信他有殺了我的心。

我說,你不要擔心坤哥會報復你——我看得出你還是蠻擔心的。回去,我會再找坤哥好好談一談。我至少對你有了新的認識。

她說,謝謝你,難得你能夠理解我說的一切。不過……

我說,不過什么?你還是擔心坤哥會怎么樣你?

她望著我,嘴唇動了一下,卻沒說話。眼里閃動著隱隱的不安。

我說,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吧。

她沉默了一氣,說,他不來騷擾我了,我反而覺得這份平靜來得不祥。

我說,你太敏感了。這樣會自尋煩惱。

她嘆了口氣,說,唉,隨他吧,我信命。

又說,我確實有一種不太好的直覺。但愿是我錯了。

我要結賬,小鐘卻搶著埋了單。她說在深圳,我是主人,你是客人。

我送她到門口,她轉過身對我說,謝謝你來看我。龐晉坤經常跟我說起你。我覺得我對你是熟悉的。

我說他更是經常跟我說起你。說了三十多年。你影響過我們的生活。

她說哦,是嗎?

我笑了笑,說,千真萬確。你至少影響了我們的另一個同學,向生。

我沒有說你差點成了我當初擇偶時的一個標準。

我看著的士后窗里她的白色的背影。車頂的出租車燈亮著,慢慢融入前方一大片燈海之中。

夜風吹來了,燈火跳動起來。

我身后,咖啡吧的轉門里轉出了一對年輕男女,走到我的前面等的士。他們站在馬路旁,互相摟抱著,女孩子的裙子飄在涼涼的夜氣里。我看著他們,心里想著,坤哥和小鐘,他們當年必定也是這種樣子。他們有過這樣的甜蜜的時光。這樣的時光,在人的一生中,其實是非常短暫的,回頭一望,都是電光石火。擁有這一刻的人,卻不會知道,珍惜眼前是多么重要。

我站在夜風中,感覺很涼快,卻一時邁不開腳。

我看到了便利店的燈箱,我想進去買一盒煙。我現在很想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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