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
顧炎武是明末清初的一位進步思想家和學者。他生于明萬歷四十一年(1613),江蘇昆山人,原名絳;在清軍占領南京后,由于他敬仰南宋愛國志士文天祥的門生王炎午的忠貞品格,乃更名炎武。晚年曾化名蔣山傭。他的家鄉有個亭林湖,其故居就在湖旁,所以后人又稱他為亭林先生。
顧炎武出身于“江東望族”的官僚地主家庭。他的曾祖曾在明朝擔任過南京兵部右侍郎的官職,由于他的父親顧同應沒有取得什么功名,家業才逐漸衰落下去。
顧同應娶妻何氏,生子五人,顧炎武是次子。但他卻不是在何氏身邊長大的,因為還在襁褓中時,他就過繼給了堂叔顧同吉為嗣。然而顧同吉去世很早,顧炎武便由顧同吉的妻子王氏(即嗣母)以及顧同吉的父親顧紹芾(即嗣祖)來撫育。
嗣母王氏深明大義又吃苦耐勞,她受過一定的教育,喜歡讀書,關心國家大事。據顧炎武回憶說,王氏最喜歡讀《史記》《資治通鑒》以及有關明朝歷史的書,在他十幾歲的時候,王氏就用先賢的事跡教導他。
對少年時期的顧炎武影響最大的要算他的嗣祖顧紹芾。在功名上,顧紹芾只是一名國子監生,地位不高。但是,他游歷過很多地方,還研究史學和地理學,眼界開闊,而且他對社會現實問題頗為關心,長期閱讀“邸報”(明朝政府刊行的一種官報),并從中抄錄了不少重要材料。這種讀書聯系實際的方式,直接感染著年輕的顧炎武。顧炎武十余歲時,顧紹芾就給他講授《資治通鑒》。顧炎武很用心,不到兩年時間就把這部總結歷史成敗得失的巨著讀完了。同時,他還學習了《孫子兵法》《左傳》《國語》《史記》等典籍。顧紹芾常常教導顧炎武說:要做一個真正的讀書人,就應當追求“實學”,必須深入研究天文、地理、兵、農、水土以及典章制度。應該說,這句話是很有見地的,體現了學以致用的精神,對顧炎武影響很大,他后來“經世致用”的思想,應該就是從這里發端的。
在當時,有個“納谷寄學”的慣例,即捐一定數量的錢谷進庠學讀書。顧紹芾覺得顧炎武天資聰穎,將來一定能夠考取功名,光耀顧家門庭,于是就按這個辦法讓他入庠。這一年是天啟六年(1626),顧炎武十四歲,他第一次離開家,到學校去讀書,開始接觸社會。
也是在這一年,他參加了“復社”的活動,從實際中學習“實學”。參加復社的成員,大多是對明朝后期朝廷政治腐敗不滿而懷有改良思想的知識分子,他們繼承了“東林黨”的傳統,通過集會、論學等方式,抨擊宦官專權,呼吁整頓朝綱,從而形成了有一定影響力的社會輿論力量。這種輿論,當時叫做“清議”。顧炎武自幼受嗣祖顧紹芾的訓誨,有著以天下為己任的胸懷,雖然只有十四歲,但他仍參加了這個組織,表達自己的看法。通過相互切磋和交流現實問題,顧炎武成長了很多,這對他日后的思想和行動,都有著很大影響。
從天啟六年到崇禎十二年(1639),整整十四個年頭,顧炎武一直在庠學讀書。在這段時期,明朝的內外形勢急劇惡化。崇禎九年(1636),皇太極在沈陽稱帝,正式改國號為清,從而建立了與明朝對峙的政權。此后,清軍不斷南下,給明朝造成了巨大的沖擊和傷害。
明朝內政上腐敗無能,軍事上節節失利,給顧炎武的刺激是很深的。崇禎十一年(1638)清兵入關攻陷濟南,百姓慘遭蹂躪,連致仕在家的大學士孫承宗也被殺害,這件事尤其令顧炎武感到憤慨。本來,顧炎武也有過科舉做官的夢想,希望有朝一日能進入朝廷,有一番作為。所以他花了很多時間去研習八股文。現在,他看到朝廷這么多官僚,面對國家的危機卻毫無作為,因而對科舉之路不再報希望,他決心另辟一條道路為國家做貢獻,這就是發奮研究“實學”,以有益于當世。他后來以畢生精力撰寫了巨著《天下郡國利病書》《肇域志》,書中的內容反映了他早年讀書時的心得和對生活的觀察,以及對社會、政治、經濟的分析。此外,顧炎武還寫了一系列涉及明代政治、經濟、科舉弊端的文章,提出了許多問題,以及改革弊政的措施和建議。只可惜,明朝積弊難返,崇禎十七年(1644),農民軍領袖李自成率軍攻入北京城,崇禎皇帝于煤山(今景山)自縊,明朝滅亡。接著,清軍入關,從李自成的手中奪取了北京,建立了清朝的統治。同一年,明福王朱由崧在南京被擁立為帝,改元“弘光”,建立了弘光政權。顧炎武對這個政權最初是抱有希望的,可在他到達南京后,見到的景象卻令其失望,那就是弘光政權腐敗透頂。1645年,清軍南下之時,弘光帝在馬士英、阮大鋮的簇擁下,仍沉溺于尋歡作樂之中,毫無抵抗之意。當時,南京兵部尚書史可法鎮守揚州,弘光朝廷不給他一兵一卒的援助。在極端困難的情況下,史可法堅決抵制清軍的誘降,最終因寡不敵眾而戰敗,揚州城破,史可法被俘遇害。緊接著,清軍渡江,南京城陷落,弘光朝廷滅亡。
眼見自己的家鄉落入清軍之手,顧炎武認為不能再袖手旁觀了。他雖然是一書生,但此時決定投入抗清活動中。
顧炎武家鄉昆山的百姓不甘心做清朝的臣民,特別是當他們聽到清廷頒布剃發令時,更是激憤萬分,于是決定起事。他們首先殺死了投降清朝后被任命為昆山知縣的閻茂才,接著推選了狼山總兵王佐才為義兵的統帥,號稱“真義兵”,閉城拒守。
顧炎武認為,江南河網地帶是抵抗清軍的好地方,尤其是太湖之地,進可攻,退可守,于是他決定先到蘇州附近,參加王永祚領導的湖上義軍,配合明軍的殘余勢力與清軍對抗。然而,湖上義兵最終還是失敗了,顧炎武隨即趕到昆山,和歸莊、吳其沆等參加昆山的起義。他和家鄉的父老一起,為義兵籌措錢糧,以謀固守。這時,清軍調集三十萬兵眾,以大炮數十尊,從蘇州直取昆山。經過二十一天的激戰,昆山人民終因孤立無援而失敗。
抗清失敗之后,顧炎武就一直奔走于各地,從未固定某個地方為長期的居所。他最初的活動范圍主要是江浙一帶,以太湖為中心的地區。他身穿商人的衣服,隱瞞了自己的身份,到過松江、蘇州、吳江、嘉興、金壇、鎮江、南京等地。每到一處,他都不忘詩歌創作。
這一時期,他還參加了驚隱詩社的活動。當時,許多懷有愛國思想的讀書人以吟詩結社的方式聯絡感情,寄托亡國之思,許多地方都出現了這種組織,驚隱詩社就是其中之一。詩社集中了吳中一大批心懷故明的讀書人,他們飲酒賦詩,慷慨悲歌,述說興亡。顧炎武在詩社結識了很多朋友。
順治十一年(1654)春,顧炎武在南京暫時定居下來。這一年,他遍游南京的歷史名勝。顧炎武不是簡單的觀光,而是留心考察形勢,比如到太平府,登采石山,就是想對這個記錄著明代興亡歷史的勝地作一番考察。他在《太平》詩中寫道:“天門采石尚嶙峋,一代興亡此地親。云擁白龍來戍壘,日隨青蓋落江津。常王戈甲先登陣,花將須眉罵賊身。猶是南京股肱郡,憑高懷往獨傷神。”采石山距離南京一百三十里,是扼守南京的咽喉,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弘光時,曾遣江北四鎮之一的黃得功進駐此地。但清兵南下的時候,這里卻沒有起到軍事上的作用。南京陷落后,弘光帝逃到這里被俘。這首詩,撫今追昔,感慨興亡,抒發了作者深沉的感情。
在南京的時候,顧炎武化名蔣山傭。他本打算在這里住上一段時間,以觀時局的變化。不料,一年以后,發生了一件意外的
事情。
原來,昆山有個豪紳叫葉方恒,他見顧炎武奔走各地,無暇經營自家的產業,就暗中企圖兼并顧氏的田產。顧炎武原來有個家仆叫陸恩,見顧家門庭衰落,便投奔葉方恒家并賣主求榮。他揭發顧炎武有“通海”之罪,何為“通海”呢?就是勾結海上抗清力量的意思。這可是清廷最忌諱的事了。于是顧炎武被逮捕,經受了嚴刑拷打,情況異常危急。幸虧朋友設法營救,才把他從虎口中救了出來。但葉方恒并不善罷甘休,他竟然派刺客尾隨顧炎武,伺機將其擊傷。顧炎武有感于世道人心的變化,覺得這樣險惡的環境實在不宜再留居下去,于是決定北上,開始了游歷的生涯。
順治十四年(1657),顧炎武只身北上,開始了他的游歷生涯。這次游歷,歷時二十五年,足跡遍及今山東、河北、北京、山西、陜西等廣大地區,直到他去世。可以說,這二十五年,顧炎武都是在漂泊無定中度過的,他自己曾說:“頻年足跡所至,無三月之淹。友人贈以二馬二騾,裝馱書卷。所雇從役,多有步行。一年之中,半宿旅店。”長途跋涉,不辭艱辛,表現了他堅韌的毅力。
顧炎武經由淮北,首先到達山東東部沿海的萊州府,尋訪了早先參加復社活動的趙士完。沿途,他不忘研究“實學”,做地理考察。他登上了山東即墨之南的嶗山,并在詩中描繪了嶗山俯臨大海的雄偉氣勢。他凝視著白茫茫的大海,可想而知,他的內心是不能平靜的。他又至泰安,登泰山,并專程赴曲阜、鄒縣,拜謁孔子廟、周公廟、孟子廟,表示對中國傳統文化開創者的追懷和景仰。
1658年,顧炎武又到了河北和北京。他幾次到昌平十三陵拜謁,并對昌平一帶的地理形勢進行調查和研究,寫成了《昌平山水記》,這本書是今天研究北京史的重要參考資料。顧炎武還考察了山海關、居庸關、古北口、昌黎、薊州一帶的歷史和地理形勢。他所研究的問題是:這些地方在歷史上究竟有怎樣的重要地位,人們又是怎樣利用這一帶的險要形勢鞏固邊防的。
顧炎武還閱讀地方志,并結合自己的調查,寫成了《營平二州史事》。他自己說編寫這部書的目的是為了從歷史中尋求對后代有益的經驗教訓。當初,北宋和金結盟攻遼,就是因為不去考察營、平、灤三州的歷史地理情況,才造成爭地構兵,由此而亡了天下,這是一個慘痛的歷史教訓。顧炎武將宋金戰爭的成敗,單純地歸結于歷史地理的原因,雖然失之片面,但他對于地理形勢的分析,是值得我們重視的。
顧炎武就是這樣在長途跋涉中,辛勤地做著學術研究工作。他并非為研究而研究,而是有其實際意義和實用價值的。康熙元年(1662),五十歲的顧炎武寫了一首詩,其中有“遠路不須愁日暮,老年終自望河清”的句子。可見,他是十分樂觀的,對人生抱有堅定的信念,道路雖然漫長,但只要堅持不懈地走下去,相信終究能看到“黃河水清”的那一天。從當時的形勢看,“望河清”應該不再指或不僅僅指抵抗清朝而恢復明朝統治,而是繼續關心歷代的興廢沿革和古今的治亂得失,并通過自己的總結,實現富國利民的目的。
不久,顧炎武又開始了山西之行。他首先到山西的太原,住在當地大學者傅山的松莊。二人在這里討論國事,交流見解。通過傅山的介紹,顧炎武還結識了其他一些有聲望的文人和學者。
李因篤是顧炎武在代州結交的密友。兩人一同商討了關于在五臺山區興修農田水利的事,經過籌劃,他們約集了二十來人,在雁門關以北、五臺山以東地區搞起了墾荒。顧炎武甚至想從江南約請一些能造水車、水碾、水磨的人,到這里來從事農田水利工作。他甚至這樣說:“使我有澤中千牛羊,則江南不足懷也。”由此可以看出他想在邊地立業的心愿。
山西西邊的陜西地區,形勢險要,東有潼關,南有秦嶺,北有渭水。陜西的長安,是中國歷史上的古都,附近有許多著名的古跡。這些對于顧炎武來說都有著極強的吸引力。因此,他決定到陜西游歷。在這里,他見到了關中地區的大學者李颙,二人的共同點是都很重視有關兵、農、漕運、選舉等“經世致用”之學,主張研習“匡時要務”的實際學問。
游歷關中期間,顧炎武還抨擊了清朝的田賦政策。當時,關中一帶的田賦是向農民征收銀錢。顧炎武根據考察發現,關中地區交通不便,缺少銀錢,農民為了交稅,只好低價出賣糧食以換取銀兩,再向官府繳納,這就使得農民受到了官府和商人的雙重剝削。應該說,顧炎武以天下為己任的擔當意識是始終存在于心中的,即使改朝換代,他仍希望百姓能夠安居樂業,少受剝削和災難。
康熙十六年(1677),六十五歲的顧炎武在陜西華陰拜訪了王宏撰,并準備在這里定居。他認為“秦人慕經學,重處士,持清議,實與他省不同”。就是說,關中地區不僅民風樸實,而且士大夫重視實學,對國家大事頗為關心。雖然定居于此,但顧炎武仍以頑強的毅力游歷于山西、陜西之間。1681年,他到山西曲沃,由于旅途勞頓,加之年老體弱,飲食不調,而嘔瀉不止。第二年(1682),他感到體力有所恢復,又準備外出拜訪友人。不料,因為道路崎嶇,他失手從馬上摔了下來,受了重傷,沒過幾天,這位終身奮斗不倦的老人便與世長辭了,終年七十歲。
顧炎武在學術上的突出貢獻在于大力提倡經世致用的“實學”。
顧炎武自幼受嗣祖的教育和熏陶,注重經世致用的“實學”。他把“明學術,正人心,撥亂世”當作總目標,曾說:“君子之為學也,非利己而已也。有明道淑人之心,有撥亂反正之事,知天下之勢之何以流極而至于此,則思起而有以救之。”他認為讀書人不能只求一己之利,而應懷抱拯救世道人心的大志,并主張治學要有利于國家民族,這是有積極意義的。
顧炎武從少年時代就開始搜集明代的資料,在研究明朝的成敗得失上下了一番功夫。他還建議把明朝的實錄公之于世,為“天下之士”了解“當世之務”提供便利條件。
顧炎武的學生潘耒曾說:“昆山顧寧人先生,……事關民生國命者,必窮源溯本,討論其所以然。”潘耒將當時的讀書人分成兩類,一類是“通儒”,一類是“俗儒”。“通儒”對于歷史中的政治、經濟以及民情、風俗等問題,有著精深的研究,其目的是為了尋求事物的本源和演變,并在這個基礎上,去解決現實問題,就是所謂的學以致用。而“俗儒”則是對歷史發展規律茫然無知,只是雕琢辭章,拼湊史料,或者講一些空虛縹緲的話。在學生眼里,老師顧炎武一定是屬于“通儒”的,因為顧炎武說過:“夫史書之作,鑒往所以訓今。”“鑒往”,就是從歷史中汲取經驗教訓,目的是為了“訓今”,即指導現實,作為當前的借鑒。這種以史為鑒的思想無疑是值得肯定和學習的。
顧炎武還認為,對于傳統的“經學”,也可以從中發現“經世致用”的學問。受到宋明理學的影響,經書往往被神秘地渲染,加之“四書五經”成為科舉考試的必讀書,更使經書變得“神圣不可侵犯”。顧炎武認為,經書是記載古代典章制度和社會生活的著作,是古人借以“明道”的“器”,并非什么神秘的東西。他把經書看作有血有肉的“史”,從中總結成敗得失。
顧炎武“經世致用”的思想,還促使他養成了聯系實際、認真踏實的學習態度和不囿于成見、勇于探索的學習精神。
從歷史發展進程上看,“經世致用”思想對宋明理學給人們帶來的思想禁錮予以一定的沖擊,對后世也有著重要影響。晚清時期,龔自珍針對當時人們做學問脫離社會現實、專注于經書音韻及辭章考據的情況,以及“萬馬齊喑究可哀”的社會現狀,指出:“不研乎經,不知經術之為本源也;不討乎史,不知史事之為鑒也。不通乎當世之務,不知經、史施于今日之孰緩、孰亟、孰可行、孰不可行也。”做學問要通乎當世之務,這自然是對顧炎武“經世致用”思想的傳承。魏源對顧炎武的人格和思想十分敬仰,在他所編的《皇朝經世文編》中就選取了97篇顧炎武的作品,是他所精選的經世文章中最多的。中國近代改良思想的代表人物梁啟超更是對顧炎武的“經世致用”推崇倍至,“要之其標‘實用主義以為鵠,務使學問與社會增加密度,此實對于晚明之帖括清談派施一大針砭;清代儒者以樸學自命以告示于文人,實炎武啟之;最近數十年以經術而影響政體,亦紹逮炎武之精神也”。時至今日,“經世致用”的思想仍是我們讀書做學問的宗旨和目標。
梁啟超在《無聊消遣》中有“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一語,而這八個字的最初來源,就是顧炎武的《日知錄》。原文說道:“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辨?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于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是故知保天下,然后知保其國。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
在顧炎武看來,亡國和亡天下是不同的,易姓改號、改朝換代,屬于亡國,亡國問題,只要君臣和肉食者們去關心;敗義傷教,無君無父,即封建倫理道德的淪喪,屬于亡天下,亡天下的問題高于亡國,保天下是保國問題的前提和基礎,這就需要動員天下之人為之努力和奮斗,所以稱保天下是“匹夫之賤與有責焉”。
顧炎武把仁義充塞看作亡天下,這是沿用了孟子的觀點。《孟子·滕文公下》說:“楊氏為我,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公明儀曰:‘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饑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將相食。”
從這段話可以看出,仁義充塞的根本問題是無君無父。當年孟子說楊、墨無君無父,顧炎武則罵竹林七賢一類的人敗義傷教:“魏晉人之清談,何以亡天下?是孟子所謂,楊墨之言,至于使天下無父無君,而入于禽獸者也。”
因此,顧炎武認為的“亡天下”,并不僅僅指的是明亡于清,其所謂的保天下,也不僅僅是指反清復明,而主要是挽救封建倫理道德的問題。這一點,章太炎先生敏銳地觀察到了,他說:“昔顧寧人以東胡潛亂,神州路沈(同“沉”),慨然于道德之亡,而著之《日知錄》曰,有亡國有亡天下,亡國與亡天下奚辨?……余深有味其匹夫有責之說,今人以為常談,不悟其所重者乃在保持道德而非政治經濟之云云。”
可見,顧炎武提出的“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既帶有挽救民族危亡的性質,又體現了他拯救百姓于涂炭,為萬世開太平的愛國主義精神,更表達了他試圖改革弊政、打擊封建腐朽勢力的愿望,具有歷史進步性。
正是由于這個原因,“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句話直到今天仍具有實際價值,它激勵著中國人形成以天下為己任的高度自覺的擔當意識。應該指出的是,以天下為己任的擔當意識并不一定要人人都出仕為官、在位謀政,也不一定要有權力、地位、財富等資源,最重要的是有一份責任心和使命感,根據現實環境和狀況,從自身做起,身體力行,傳承創新中華優秀傳統文化,擔當起“保天下”的神圣使命,這是我們每一個中國人的責任,也是我們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正確途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