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眼里都下過大雨

南書堂

落葉帖

落葉紛紛，像這個季節的一個

公共事件，似乎是，頗具儀式感的

秋蟲的哀鳴聲里，亡者走在

最后的路途上。你的傷感

仿佛古典戲里的一句臺詞

連被你當作亡者的落葉

也會偷笑著脫口而出

歡送的場面，被你當成了送葬

就像你匆忙中又一次戴錯了

人生的面具。它們為你遮陽那么久

你不為所動，在你眼里

也許除了死亡，已沒有什么

能觸動一副冷漠的心腸

但它們并非去死，只是要回一趟家

難道你忘了，微風里，它們

偶爾透露給你的小秘密

難道你未曾察覺到，自從

上司一樣的時間，準許了它們的愿望

它們就悄悄更換了一身行裝

難道你沒有看見，它們搭上秋風的

航班，比坐在春雨的船頭

不知興奮多少倍……我不想多說了

也不想讓一層霜帶來更多寒涼

畢竟，落葉和你僅僅

維系在曾經的一片陰涼上

在晚霞中

像母親敞開襟懷，接納

嗷嗷待哺的孩子

是的，我們一代代老矣，而太陽還未長大

須吮吸著山的乳頭，恬靜地睡去

一日將盡，天空開始熔金

熔云朵、鷹飛、平平仄仄的我們

于一爐通紅的光焰中

一如我們在場院上燃起篝火，清理著

生活里的秕谷和亂麻

而被存入夜晚這個大倉的

除了飽滿的顆粒，還有

更多的東西

在家鄉，山峰們集體推舉

一座最高的山，日日

接太陽回家

其儀式盛大而神秘

令我們的仰望，那么自然地

成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閃電

烏云里的閃電，像暴雨的指揮官

拔出了刀劍，天空的景象

類似于人間。但密集的子彈落下來

已是茫然而疲憊的雨

他卻極度興奮，仿佛發現了天機

繼而極度恐懼，四處躲避

又無躲避之地，就癱倒下去

反剪雙手，像被捕者，聽任隨后

而來的咔嚓的雷聲，給出

可想而知或無法預料的結局

閃電再次出現，他會再次把剛才的

表情和動作，重復一遍，像一臺

不知疲倦的機器。直到暴雨結束

他才肯停下夢魘一樣的表演

他病了。病的令所有的病種

感到吃驚，似乎唯有閃電

才是對癥之藥，才能救他一命

就像多年前他堅信，唯有去大城市

才能獲取美好與幸福，那時

他一次次閃電般地行竊，又一次次

在閃電般的警燈里淪為人犯

似乎他就是一個閃電的惡魔

現在，尋找和懼怕閃電

是他的雙重職業，沒有閃電

他便虛構：夜里照來的手電光

公路上的車燈，劃過天際的流星

村部小廣場上舞動的彩綢……

都可自慰，都具療效

在他怪異而合理的程式中

舞到高潮的村嫂們掃興而散

連樹上的烏鴉也不愿再用俯沖

向他提供黑色的閃電

而土塬伸向遠方的幾條枝丫小路

模擬著最后的閃電，他的表情

依然系列，動作依然組合

但這次，并沒有咔嚓的雷聲把他救起

初冬絕句

滿地奔跑的落葉

像一群野鬼

或者更甚。因為

每個野鬼起碼還有一個墳墓為家

兇猛的野獸

金鳳山像這座城揚起的頭

卻因為沒有一對驕傲的犄角而感到恥辱

現在好了，它長出一枚能刺破云膽的氣象塔

又長出一枚能刺破神膽的仿古塔

讓城市看起來真的成了兇猛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