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雪兒

移動互聯十年,涌現出了一批改變人們生活的應用,它們在改變人們生活的同時,其創始者的生活也在被改變著。美團就是其中的代表。
創業15年,即將步入不惑之年的美團點評CEO王興,迎來了人生中的高光時刻。9月20日,王興面露笑容、一身筆挺西服,在港交所掄起重錘,重重地敲擊了一下200公斤的大鑼,聲響比兩個多月前小米創始人雷軍敲得大得多。
他身后的大屏上,顯示著美團點評的交易信息,開盤72.9港元,較發行價69港元漲5.65%,市值4003億港元。按照持股比例算,王興的身家為417.86億港元。上市首日,美團點評的股價較為平穩,最終報收72.65港元。
清華高材生王興的15年創業生涯,分上半場和下半場。前7年屢戰屢敗,創辦的校內網、飯否等均無疾而終;后8年,踩著無數競對的“尸體”,通過“八年抗戰”,最終帶著美團點評走到上市隊列。
其中,上半場是PC互聯網的天下,呼風喚雨的是BAT,他們一步步成長為強大帝國。如果沒有大環境的變動,創業公司很難逃過BAT這三座大山。而下半場是移動互聯網時代,對于所有人而言,這是一個新的戰場,王興抓住了逆襲的機會。
致辭發言時,王興還是一如既往的冷靜和嚴肅,他挺起身板,兩手握拳,特意感謝了喬布斯。“我還要感謝一個特別的人,蘋果公司創始人喬布斯,如果沒有蘋果,沒有智能手機,沒有移動互聯網,我們今天所做的事情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個公司從弱小到壯大,時運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更重要的是人。在所有創業者中,王興的意志力驚人,盡管多次創業失敗,但從不氣餒,有耐心有恒心。
這樣的創業者是投資人很喜歡的。今日資本總裁徐新說:王興是打不死的小強,不急于求勝,喜歡思考戰略,思考未來,這樣的人很可怕。徐新最初并不是美團的投資人,投的是競對大眾點評,2015年兩家公司合并后,徐新就參與了第五輪融資,力挺王興。
上市前夜,伴隨美團成長的紅杉資本中國創始合伙人沈南鵬發了一封賀信稱,第一次在紅杉北京辦公室見到王興時,兩人就一見如故。見面后,紅杉很快決定要跟王興合作,成為美團A輪唯一的投資人。“快速拍板的背后,是基于我們對這個行業的判斷以及對王興本人的欣賞,他是一位連續創業者,理性而堅韌。”
從團購起家的美團,做過外賣、酒店預訂、網約車、共享單車、新零售等業務,如今營收的重要來源是外賣。最新經營數據顯示,美團2018年前4個月實現營收158.24億元,其中外賣占61.2%。不過,虧損在加劇,4個月虧227.95億元。
如果只是看數據,看主營業務,難以支撐美團4000億港元的市值,能讓其獲得一舉超京東比肩小米的市值,更多的是其向資本展示的美好未來。
美團的八年創業史,實際上是一部自我革新的歷史,不斷延伸業務觸角,拓寬邊界,與半個互聯網圈為敵。盡管爭議不斷,但身經百戰的美團點評還是在不斷擴張中為自己殺出了一條血路。
沈南鵬稱,王興是少有的對野蠻生長的中國互聯網格局有著清晰認知的思考者,是將思辨精神運用到企業管理中最好的企業家之一,經歷百團、千團大戰,O2O一撥撥企業跌宕起伏后,美團一直在不斷拓展新的本地生活領域,一場場硬仗打下來,王興帶領團隊越戰越勇。“這或許也是美團不斷越過山丘,獲得更大成功的原因。”
換句話說,美團向資本市場傳遞的故事是,這是一個生命力旺盛的公司,百戰不殆,是服務業的亞馬遜,不給自己設邊界,只關注消費者這一核心,圍繞“幫大家吃得更好,生活更好”有無限的想象空間。
生活這兩個字可以囊括吃住行游購娛等方方面面,想疊加什么就能疊加。徐新的評價更為直接,美團是一個吃喝玩樂的超級平臺,能長出一朵花。她認為,傳統行業需要專注,但互聯網行業不需要,因為經濟規律變了,用戶基數越大,價值就越大,新業務的獲客成本就越低,網絡效應會持續擴大。
邊界人人都想擴,不是誰都能做好。新經濟100人創始人李志剛認為,無邊界公司要做到多個領域領先,這對公司素質有極高要求:既要有前瞻性的戰略部署,持續抓住多個創新趨勢;又要有一竿子捅到底的執行力,打硬仗,在沒有先發優勢的情況下后來者居上。
美團八年創業史,似乎充斥了某些商業的平衡關系,拓邊不忘核心,燒錢也不蠻干,集齊“敢想、肯干、會算賬”的大膽與理性,王興三天前在飯否上寫下這三個詞。
“早上6點到凌晨2點只掙300塊你信嗎,滴滴基本市區秒跳,美團有時等一個小時沒有單,別指望美團打車比滴滴好,我在上海掃馬路呢!”有人吐槽說。不久前,他以8800元從租賃公司盤下凱美瑞,但只有頭三個月掙錢,后面訂單銳減,氣得他想退車。
今年3月,經歷南京試點、放出七城豪言后,美團攜帶瘋狂大禮,邁進上海。只要司機在線滿10小時并接夠10單,每天有600元保底收入,連續6天達標,還能再得200元,也就是每天800元收入。此外,美團的8%抽傭,更是直接刺激至少抽傭20%的滴滴司機們。
第一天,美團展現出罕見的高調,公布15萬訂單數,第二天數字刷新到25萬單。王興也難得走向臺前,第四天在公開演講中昂起頭顱,向所有人宣告:美團打車已拿下南京、上海三分之一的市場。
福建人王興,常日低調做事,內里野心勃勃。美團高層人士曾稱,如果美團打車能拿下20%市場份額,在財務上就是賺錢的。IT評論人Keso一針見血,“滴滴僅憑單一業務,就能在估值上超過涵蓋多業務的美團,如果美團能如期搶下20%甚至更多的打車市場,至少能幫美團多支撐100億美元的估值。”
上海一戰徹底打醒滴滴,這個6年虧損390億元的家伙,可謂燒錢領域的翹楚,不惜用封號迫使司機站隊。加上被有關部門請喝茶,王興不得不在打車上按下暫停鍵。如今,網上每天依然有不同城市的人呼喚美團打車,卻回應寥寥。
相比美團打車的大起大落,摩拜自從4月被收購后,顯得云淡風輕。這個曾經資金滑坡的明星企業,在美團賬本上踩下月虧4億元的腳印。
美團不得不向主營外賣業務尋求盈利改善的可能。《北京商報》報道,近期美團外賣正對一些即將續約的餐飲品牌提升抽成。一家抽成從15%升至19%的餐廳負責人憤憤不平:“現在餐廳毛利50%,平臺抽成20%的話,再加上房租、水電、人工、原材料等成本,外賣會賠錢,我們考慮放棄外賣業務。”而在用戶補貼上,下單后的拼手氣紅包金額,從原來至少兩三元變成1元、0.5元居多。
在敲鐘前的黎明來臨前,美團正在維持黑暗里的秩序,對一些見效不大的業務果斷收縮,對一些正在嘗試的新業務,不斷調整。
2018年5月,第一家小象生鮮店在北京方莊開業,這是美團新零售業態“掌魚生鮮”的升級版,在生鮮食品和即時配送基礎上,增加了餐飲模塊。相比盒馬鮮生和超級物種,美團的節奏稍顯遲緩。
美團最初的對標公司Groupon,至今市值只有22億美元。只做團購,美團不會有今天500億美元的體量。
美團成立兩年后,雖然在千團大戰中勝利,但日子過得并不好。沈南鵬稱,2012年春節對于美團來說確實不太好過,融資并不順利,甚至出現領投基金簽完投資意向書后放棄的情況。那時紅杉選擇加碼,而美團則踏上尋找新業務的旅程中,這一試讓王興嘗到了擴張的甜頭。
2012年12月底,王興憂心忡忡,微信會員卡在生活電商領域爆發,他擔心這會危及團購業務,決定成立產品創新部。老將王慧文出馬,拉上前美團外賣全國業務負責人,現水滴互助創始人沈鵬,籌備了10人團隊。
此后的五六個月里,團隊嘗試了多個商業項目,但依然找不到能規模化的。無意中,他們發現了做外賣的餓了么,眼前一亮。王興認為,一個行業某個關鍵要素產生5-10倍變化時,行業可能有百倍的爆發。而外賣業務的關鍵要素是移動互聯網的普及,這在2013年已迎刃而解。
2013年9月,美團正式立項做外賣,最終講出了一后來者居上的故事。當年年底,美團開始在一些商圈測試,那時餓了么還沒有進入,一天能賣幾十單。三個月后餓了么進來了,訂單數遠不及美團。讓美團覺得有戲,開始不斷加大投入,地推團隊的威力開始顯現,高峰期時平均1.5天就拿下一個城市。
外賣探索同時,美團酒旅也踏上征程,盡管這個領域有攜程這個老大。2012年,美團以團購方式切入酒店在線分銷領域,擴展經濟連鎖酒店、小時房、客棧等。三年后,重視程度提高,美團成立酒旅事業部,插手度假、交通業務。
2016年美團從低星酒店往高星酒店走,不可避免地動了攜程的奶酪,美團與攜程的正面較量拉開序幕。2017年3月,美團甚至曝出攜程要求酒店商家站隊,戰火進一步升級。
為何明知攜程是旅游業老大王興還要以卵擊石?因為,美團做事從不看這塊骨頭是否難啃,而是看用戶有沒有需求,酒店、旅游是美團吃喝玩樂不可或缺的場景,而攜程自從與去哪兒合并后,用戶體驗屢次惹人詬病,比如捆綁銷售、高價退改簽、大數據殺熟等。這讓以客戶為重心的美團更是看到了逆襲的機會。
與旅游業務一樣,美團用戶有出行需求,自然而然做了美團打車。更何況,滴滴在中國出行市場的壟斷地位,也帶來一些問題。2018年以來的兩次順風車惡性事件,直接暴露了滴滴在安全上的嚴重漏洞和意識不足。甚至有業內人士認為,滴滴是個虛弱的大胖子,拿錢砸出來的,一戳就碎。
而對出行市場的另一位玩家摩拜單車,王興早在2016年10月摩拜的C輪融資時,就參與投資。沈鵬告訴AI財經社,當時摩拜與美團沒有業務協同性,美團就沒投,但王興覺得有價值就自己投資,后續才以美團身份進來。雖然摩拜4月毛損4億元,但作為大眾、高頻服務,其在幫助美團低成本獲取和留存用戶上不容小覷。
王興的“敢想”,是一種系統與發散思維的結合,這與他強烈的好奇心不無關系。在飯否上,他時常分享生活所聞,從粗茶淡飯到文化古跡,從詞句剖析到歷史疑問,他觀察細膩,思考無邊。
放到商業上,“敢想”表現成了“好斗”。而相比勝利的喜悅,王興似乎更看重風景本身。他曾分享《有限與無限的游戲》一書的啟發:有限的游戲在邊界內玩,有確定的開始和結束,目的是獲勝;無限的游戲玩的是游戲本身,沒有確定的開始和結束,也沒有贏家,目的是帶來更多人參與游戲,讓游戲永遠進行下去。
與中國的互聯網公司不同,美團身上兩種文化交相輝映,嚴謹細致的極客文化,以及勇往直前的銷售文化,這使得美團在線上與線下布局上,都有自己的一套玩法,肯干不蠻干,效率為第一。
根據新經濟100人報道,2014年初,美團外賣四五十個員工湊在一起,開了個啟動會“搶灘”。當時餓了么每日訂單10萬單,王興提出2014年實現日峰值訂單20萬單,王慧文嫌太少,加碼到30萬單,城市經理們更豪氣,拍胸脯要夠到40萬單。
接著便是魔鬼考核。沈鵬估計要開60個核心城市,便把40萬單拆解到60個城市經理身上,再計算每個月的訂單峰值,作為KPI考核的依據。
KPI下出成績。有人發現校園推廣效率高,訂單多,于是發明了校園大使系列,通過招募校園負責人、校園大使、樓長等職級,來實現對層層樓學生用戶的把控。他們甚至發現了推廣優先級,在城市的標桿本科院校打下口碑,底下的學校容易跟風,而且本科院校有碩博制度,學生在校時間長,比大專院校推廣劃算。王慧文道出管理秘籍:把人踢到水里,游過去就成了,游不過去就淹死了。
2014年6月,美團外賣與餓了么業績勢均力敵,餓了么稍微靠前。而外賣用戶懶人多,遷移成本高,暑期做準備,在9月開學時占領先機成為亟須。7月,美團外賣在吉利大學租下兩層宿舍樓和大禮堂,招進1500人,5期培訓,每期9天。8月25日,1500人奔赴各自學校,目標攻占250個城市。
9月激戰,燒錢正旺。餓了么新老用戶立減3元,美團外賣新用戶立減3元,最可怕的時候,出現過滿25元減24元的補貼。為了打持續戰,美團不敢花錢過度,往往給出每月預算,燒完了就找其他法子。
在花錢策略上,王興不蠻干。外賣前的團購時代里,千團大戰很瘋狂,滿地鐵貼廣告是常有的事,但計算投入產出比后,王興并不認同這種低效的燒錢方式,堅持按城市人口、淘寶消費指數、肯德基和電影院數量等指標計算投入產出比,篩選出適合的擴張區域。到2011年下半年資本寒冬,團購市場哀鴻遍野,留足余糧的美團乘機打補貼,一步步攻城略地。
在酒旅市場的燒錢戰里,王興同樣冷靜。2015年,去哪兒增資8億美元,補貼戰再次席卷,高星酒店與攜程競爭,中低端酒店則與美團對抗。去哪兒雇傭大量兼職員工到酒店門口推廣,用戶下單給客戶50元,給前臺10元,試圖搶客戶。
美團決定在山東、東北城市做小規模試驗,看切客后復購率如何,結果只花了幾十萬元測試費就得出結果,切客的長期回報并不如意。而2016年春節后去哪兒的切客手段也全面叫停。
王興的冷靜和喬布斯如出一轍,如今蘋果市值早已過萬億美元,而王興的眼界也并不滿足做一個500億美元公司。直到20日下午2點,他都沒有在飯否上更新關于上市的任何感受,倒是在前一天碼下一句話:建設比見證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