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宏生
縣城返回“火帝廟”的線車到村邊時天地朦朧成了一體,懶漢廟的燈光顯得格外醒目。那里曾經是村小,多年后才搬到新校址。褚校長與妻子來的時候,全校只來十幾個學生,他既當老師又當校長,后來有了規模才做了專職校長。為了和有點資產的家庭劃清界限,他們志愿到深山里工作。學校沒有圍墻,好在民兵經常站崗抓破壞新中國的狗特務,加上年輕氣盛有文化,夫妻倆住在廟里從來沒有感覺害怕。第一屆的學生雖然學習吃力,但都很懂事。如今,他們也都老了,進城的退休了,務農的只能干些簡單的農活。最出色的丁村長,也整天侍弄自家的菜園了。
車在村北停穩,司機按亮廂頂燈,扭著啤酒桶一樣的肚子恭敬地打招呼,校長您慢走。褚校長在大家注目下一手摸穩扶手,一手把塑料袋懸在空中,生怕碰了里面的月餅,側著身一步一頓緩慢地下車,右腳隨著左腳落地時,身子明顯晃了一下。司機見褚校長離車遠了,才拉著半車的乘客緩緩遠去。
路南小超市的燈光依然明亮,映得散開的人影東倒西歪,可惜只有硬硬的糖餡月餅。老伴喜歡吃月餅,五仁餡、椰蓉餡、肉松餡……都喜歡。她說吃月餅時,就想起在女中讀書的情景。他當校長時,每到中秋節,再困難也要給教師發兩斤月餅。他享受妻子偎在懷里對著銀月你一口我一口吃月餅的感覺。后來老伴咬不動硬物了,就只吃棗泥餡月餅。他就特意到縣城給老伴買,今年更應該如此。他答應過她,要一直給她買!
路北坡地上就是小學。楊樹和柳樹的葉子在灰夜中發呆。大兒子讀中學時,褚校長和妻子有機會到山外去教書,但他們舍不得這里淳樸的民風,于是就不住地堅持了下來。
褚校長右手拎著月餅,似乎有點吃不消那分量,墜得右肩更低些,松著腰,個子顯得更加矮小,“嗒啦嗒啦”的腳步聲被灰黑的夜色吞沒。
大門口站著一截模糊的黑影。
“老師……”黑影高嗓門說。
褚校長聽出是早已卸任的丁村長。他瘦長的胳臂彎著,手中捧著一只罐頭瓶,來給褚校長送煮熟的白梨。這習慣,他一直保持著。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他經常這樣訓斥淘氣的后生。別家孩子懼怕村長,自家孫子卻不以為然,他把雛鳥帶到學校,蟲子放女生的頭發上,叫褚校長打更老頭……打也不見起色,別的孩子跟著叫。褚校長順其自然,反正不當校長已經多年,繼任者都換了三五個。每任校長都知道他的資格,相見時都恭恭敬敬。偌大的院子,還真需要有他這樣的人照看著。
“每年都費心。”褚校長塌陷的嘴唇喘息幾下,得到短暫的休息,接過盛梨的瓶子抱在腹前,干瘦的腰被墜得更彎。他不止一次打算挺直腰板,但終于沒有抗拒過歲月的摧殘。去年開始,他感覺一切都力不從心,咳口痰都要使盡渾身解數。
“應該的,您老在村里受待見……哪個不是學校出來的?您不來,整個是睜眼瞎!”村長點著禿腦袋,粗嗓門低了一些,依舊贏滿了尊敬。
“回屋倒一下,把瓶子拿回去。”
“不著急……您慢慢吃,今年梨豐收,吃完了再給您拿……過節了,別著急上火的!”
聽到學生這樣說,褚校長很是欣慰。要是進了城,就沒有這樣的心境了。和老伴到村邊溜達時,老師好的問候經常飄進耳朵,老伴身子附在他肩上,臉上不樂,勾著他胳膊的手也總是用力一下。
走進院子,里面黢黑一片。操場上的雜草增加了校園的靜謐。師生早已到縣城去了。忽然把空蕩蕩的院子留下來,那幾日褚校長和老伴寂寥寥的,曾經閃念投奔兒子去城里。思前想后,舍不得生活了幾十年的院子,舍不得村人真實的招呼,舍不得讓渾身爽朗的空氣,他們確認這里才是自己的家……春天,他們在房前種了點兒蔬菜,在屋后種了幾株苞米。起早貪黑地侍弄,長勢就是不如村民家的好。不過不要緊,他們不圖豐碩的果實,只為有點事干。許多年了,褚校長養成了在校園里巡視的習慣,早晨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在空蕩蕩的校園里查看一圈。看到各個房間門窗完好無損,就十分地安心。睡覺前,也一定轉悠一趟,這樣才睡得踏實。
月亮在東山上探出一弧腦頂,院子里的樹和草有了點虛幻的影子。幾株辣椒秧顯得瘦弱矮小,期盼著主人的回來。
褚校長匆匆走進房間,小心翼翼把月餅擺到老伴眼前。黑白相片上,老伴笑吟吟地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