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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

2018-11-17 05:37:40陳武
清明 2018年6期

陳武

1

有一天深夜,我正在自己的房間里和失眠搏斗,反復搏斗,殊死搏斗,感覺眼泡腫脹有核桃那么大了,就在我被熬得精疲力竭睡眠姍姍到來的緊要關頭,耳邊突然響起“踏啦踏啦”的聲音,很清晰,由遠而近,走到我耳朵邊,停住了。我的耳朵邊就是我隔壁的空房間。我隔壁的空房間是這套二居室的次臥。沒錯,聲音就在我隔壁的次臥里。而且,這不是第一次了。

我本來就有間歇性失眠癥,迷迷瞪瞪剛有點感覺,突然被這聲音一鬧,睡意全消,精神陡增。我屏息斂氣,想再仔細聽聽,以確認聲音的來源。奇怪的是,在我想聽聲音的時候,聲音反而消失了。

我躺在床上,頭頂是床頭的隔板,緊挨隔板的是一道刷著白灰的磚混結構的墻,墻那邊空房間的格局和擺設我一清二楚。雖然我好久(一個月或兩個月)沒進那個房間了,但我依然記得那幾樣東西,一張大床,一個電視柜,電視柜上是一臺老式的大彩電,似乎還有一個空空的廢紙簍,別無他物了。我害怕了,感覺那個天天關著門的房間里,真有一個女人,長時間秘密居住著……我不敢想下去了,恐懼像曠野的寒風,一陣一陣地襲來,冷嗖嗖的,直透我的后背。人有時候真會嚇唬自己,我順著這個思路,想到了聊齋故事里的那些鬼怪狐貍精,那些壁墻鬼、吊死鬼、無頭鬼、勾魂鬼……我感覺我躺著的床都歪了,扭曲了,房頂也傾斜了。我不敢再躺著了,下意識地坐起,開亮床頭燈,發了好一會呆。但我還是想去那個房間里看看。我對那個房間里的兩種現象(東西)有些興趣——也不能說興趣,總之是有著某些契合點的,即和我前女友的習性有點關系。比如在筆記本上記些日常開銷,和一個放零錢的小手提袋。只是我前女友用來記賬的小本子不是普通的軟面抄,而是很精致的筆記本——簡直就是藝術品。實際上就是藝術品,是她參加一個朋友的畫展時發的。

我恐懼的是,我好久沒有想到我前女友了,在恐懼中想到她,真是鬼使神差。

她叫楚楚,張楚楚。我真懶得提她的名字了。

我預感到今夜是睡不成了,但睡不成也得睡。我回憶著我以往對付失眠的經驗,閉目法、數數法、假裝打呼嚕法,都無濟于事,隔壁次臥的響聲又多次出現在我的耳朵里(我知道那不過是第一次聲響留給我的心理上的回聲)。有幾次我爬起來,到那間房里看了看,但一切如舊,又覺得自己純屬胡思亂想、杞人憂天。但我的心思已經完全進入了標準的失眠狀態,思維信馬由韁,異常活躍,眼前和內心的無數條路上都五彩繽紛,多姿多彩。最后我決定把次臥的門打開,不再關上,而且還開了燈,讓次臥的燈和客廳的燈連成一片,然后到處聽,期盼那聲音再響起來。

我失望了,什么聲音都沒有。當我覺得什么聲音都沒有的時候,似乎又有一種聲音。是燈光的聲音?燈光沒有聲音,我是知道的。是墻壁的喘息聲?墻壁不是生命體,怎么會喘息?在如此反復折騰中,天就要亮了,我再躺在床上,對著頭頂的白熾燈說:“我要搬家!我要搬家!我要搬家!”

2

我沒有搬家——第二天我就改變主意了。第三天,我來到我們小區的房屋中介公司,找到那個當初給我介紹這套房子的中介大姐,準備把次臥租出去。中介公司的生意比一年前冷清多了。中介大姐在接待我之前正在玩手機,她聽了我的話之后,眼里飄忽著狐疑的光,問:

“只租次臥?”

“只租次臥。”

“租男租女?”

“……都行。”

“租多少錢?”

“都行……五百吧。”

“五百?”大姐略有驚訝,“五百嗎?”

我沒再搭話,心想,五百是多啦還是少啦?

大姐在一個本子上翻看看,合了本子,拿出手機,邊往外走邊打電話。一會兒又進來了,說:“有個姑娘,正巧昨天來找房子——女的可以吧?挺正經的姑娘,等會兒她就到。你說要租六百,懂我的意思啦?”

我不完全懂,但我還是點點頭,心里想著,但愿這個合租者不要太難看。此前我倒是想到了合租者是個女的,沒去具體想,這會兒,倒是有了一點點好奇和期待。

大姐又說:“要不你先出去轉轉,半小時后再來。”

我覺得她是故意叫我避開的,便照她的意思出去了。

我沒有走遠,到附近的小超市買了幾個西紅柿,幾個雞蛋,燕郊豆腐皮,還有兩瓶酸奶。時間還早,我在超市門口的長椅子上坐坐,喝了一瓶酸奶,看了看對面的海棠花。海棠花可能要開敗了,地上落了不少花瓣。海棠樹的那邊是個小廣場,廣場邊上還有其他樹,普通的楊樹,新長不久的樹葉嬌嫩嬌嫩的。有一個邋里邋遢的胖大媽穿過小廣場,向我這邊走來,她腳下發出“踏啦踏啦”聲,我驚了一下。她身邊跟著一只小狗,小狗一路小跑到海棠樹下尿了泡尿。我本來就不太好的心情,瞬間變得惡劣起來。胖大媽在等小狗時看出了我的心情,趕快走兩步,抱起小狗走了,“踏啦”聲一路遠去,漸漸消失。我想,合租者要是她,怎么辦?

我回到中介公司時,第一眼就看到一個女孩端坐在沙發上。她也一直看著我。

“就是這位大哥。”中介大姐說,“走吧,一起去看看房。”

女孩沒說話,看我的目光落到了別處。她對我這個房東滿意嗎?

出了中介公司,向右拐,只走十來步就是我居住的B棟的電梯廳。我們走進電梯時,我發現這個準房客不算矮,大約有一米六五左右吧,她此時正側對著我。她眼角的余光會看到我在看她,我便仰看電梯頂,其實我已經看清她了。她不胖也不瘦,長發,大嘴,嘴唇略微豐滿了些,穿普通的牛仔褲,短風衣,說不出時尚,也不土氣。可能今天是周六不需要外出吧,她沒有化妝。說實話,我擔心她不會租那間次臥了,我覺得那間房子配不上她了。電梯升到十九層。中介大姐帶頭走了出去,女孩也跟著出去了。我從她倆身邊快速超過,在長長的走廊里走到近中間時,打開房門。我不知道中介(她對小區的房屋結構很熟)怎么介紹這間房子的,更不知道她怎么介紹我這個二房東的,我站在客廳里有些恍惚,聽已經進到次臥的中介大姐跟女孩說:“不錯吧?挺好的啦,沒得說啦!這位大哥哪里是租房子啊,就是在做好事啊,這么大一間,六百塊錢,上哪去找?別地至少一千不租的。”

“五百……”我在客廳里大聲說,可話還沒落音我就后悔了。

“聽聽,大哥又降了一百。”中介反應也夠快,她邊往外走邊說,還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怪我多嘴。不過她很快就進入了角色,“付款方式是壓一付三還是怎么著,你們兩人談。中介費還是老規矩,半個月的租金——你給我二百五就行了,二百五不好聽,少給我五塊十塊無所謂。怎么樣,姑娘?這房確實好,這大哥也講究,愛干凈,瞧這客廳收拾的,亮亮堂堂……廚房、衛生間,還有這客廳、飯廳,大家共用,洗完澡把地板擦擦干凈,衛生什么的平時都注意點。怎么樣,姑娘,沒什么就下去辦個手續吧,手續一辦,隨時就可以搬了。”

在中介大姐近乎是喋喋不休的介紹中,她一直在房間里看那幾樣擺設。這幾樣東西無須看那么久啊,都在眼皮底下,一覽無余。但她反復地看,目光在這幾件東西上掃來掃去,她不去看中介大姐,也不看我,更不回答行還不是行,或許呢,這只是她內心進行激烈斗爭的一個表現形式吧。

3

下午女孩就搬來了。她一連搬了三趟。第一次她并沒有敲門,而是直接開門。我正在客廳的筆記本電腦上設計東西,聽到開門聲,被嚇一跳,隨即又想到是她了。我已經知道她叫沈念念了,進戶門的鑰匙也給了她一把,她對我說過了謝謝,我也知道她說話的聲線很細,幾乎是不愿理人的細聲。從她第一次搬家開始,我們就再也沒有說過話。因為第一次我看到她背一個雙肩包,拖一個行李箱。我望向她,本想在她也望我的時候,跟她打招呼,并過去幫幫她。但她并沒有望我,還臉色嚴峻,目中無人,仿佛我像空氣一樣。我能感覺到,她不愿意我打擾她。她把東西放到自己屋里就走了。走時,把次臥的房門上了鎖。次臥的房門上共有三把鑰匙,我都給她了。她再次出門時,也沒和我打招呼。我覺得,她是不愿意讓我們之間再有交集了,既然這樣,我就把筆記本從茶幾上搬進了我的臥室。因為客廳、飯廳、廚房、衛生間,是大家共用的,我一個人占著沙發和茶幾,顯然不妥。我在我的臥室里,又幾次聽到她進門出門的聲響。據此我判斷她搬家一共搬了三趟。從每趟的間隙來判斷,她原住地離這兒應該不遠。但,即便是不遠,她搬到第三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好了,無論如何,這套兩居室的房子里,不再是我一個人了,即便是再有意外的聲響,也是我們兩人都能聽到了,這樣似乎把恐怖平攤了一樣。

今天我要加緊把一個設計稿搞完。這是一個新的文創產品,加個班是再所難免了。好在今天心情不錯,房子順利租出去了,五百塊錢,看起來要價便宜了,但這個房客很合我意,不是一個來事的主,相反,她還提防著我呢。也許今天不會失眠了。心情不錯,加上思路清楚,工作效率就高了,在電腦圖庫里找圖就很快了,創意也很快確定了下來。我正在暗自得意時,客廳里突然響起聲音:“嘩——嚓啦嘩嘩嘩——嘩。”我起初一驚,馬上確定這是客廳的推拉門被拉動了。這個拖拖拉拉的聲音如果是在半夜,一定又要嚇死我了,現在不是半夜,電腦上顯示的時間剛剛八點,而且隔壁房間里還有另外一個人,我就知道弄出聲音的是新來的女房客沈念念了。但是,且慢,小沈拉動推拉門干什么?我除了試著推拉過一次,發現它并不靈活外,平時從來不動它的,好奇心讓我一定要看個究竟。

原因很簡單,她洗澡了。她把客廳的推拉門拉上后,客廳和飯廳就隔離了。這樣一隔絕,即便我在客廳里,也只能看到她經過飯廳時的模糊身影而無法看清她真實面目了。同時,她關閉推拉門,發出刺耳的聲響,還給我發出一個信號,即,只要推拉門一響,就是她占用衛生間了,洗澡,或做別的事了,這無疑在告訴我,請勿打擾。我不禁又暗暗佩服她的細心和聰明。

但是,我還是失眠了。失眠從來沒有理由。這一次理由似乎十分清楚,因為我試圖想睡個好覺,不到十一點我就上床了。上床之前,我也去了次衛生間。當我洗漱完之后,躺到床上時,我開始聽隔壁房間的動靜,隔壁房間里當然沒有聲音了。今天她搬家了,跑了三趟,早就累了,早就進入夢鄉了,會有什么聲音呢?但我不甘心,總想聽到聲音。越是沒有聲音,越不甘心,沒有聽到那“嚓啦嚓啦”聲也就罷了,小沈怎么會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呢?她不打呼嚕?女孩應該不打呼嚕吧,楚楚不就一直不打呼嚕嘛。她難道睡死覺不翻身?翻身的聲音太微弱了我也聽不到啊。她難道就不放個屁什么的?我不敢想了,覺得我再想下去就要下流了。我無法入睡。我期待聲音。聲音還是被我等來了,是她房間的開門聲。我一看時間,凌晨五點半了。接下來,由她制造的聲音連綿不絕了,我能感覺到,她去了衛生間,又去了廚房,廚房的水池里響起了流水聲,鍋勺碗筷的碰撞聲,然后再回自己的房間,直到她打開進戶門出去了。她出門的時間是六點二十,是上班去了?她在北京上班嗎?一般都是在北京上班的。燕郊不是號稱“睡城”嘛,一百多萬在北京上班的人,只在夜里才回燕郊睡一夜。在北京通往燕郊的幾條路上,一輛緊挨一輛的公交車里全是人……廢話,公交車里不載人還能載什么?

我失眠了一夜。

我什么時候睡著的,我竟毫無知覺。

九點時,我醒了。我單位的上班時間是在九點。我那些坐班的同事九點還要打卡。我是總設計師,除了自己設計,還要審查別人的設計樣稿。所以,我雖然不用到單位坐班,可以在家完成任務,但我九點必須和公司保持聯絡暢通。我喜歡坐在客廳里工作。客廳的空間大,思維也更開闊,便于我發揮和想象。可我老是不由得往飯廳里望——我已經把推拉門打開了。客廳和飯廳就和以前一樣連在一起了。我的視線一覽無余,可我什么都看不到。我知道我期望看到什么。同時我也擔心我這樣會惹毛了小沈,她是不希望我打開推拉門的。對于她來說,有了推拉門,就有了屏障。好吧,等晚上我會把推拉門關死的。這種期望和擔心很短暫,因為忙碌而頭緒繁多的工作很快就叫我遺忘了和工作不相干的事。

下午,小沈突然回來了,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還是太投入了。可是,毫無預兆地,小沈回來了。我完全沒有思想準備,對她的突然破門而入,表現得特別慌張。雖然隨即就恢復常態了——這是我的地盤,我憑什么像做賊一樣呢?我看進門的小沈,亭亭玉立地穿過飯廳,白色的板鞋挺輕靈,風衣有點飄逸,雖然從進門到她的房門不過五六步或七八步的距離,卻走得有模有樣。和她昨天搬家時一樣,她同樣沒有看我。我猜想,她在進門前一定是提醒自己了,要目不斜視,目空一切。而她并沒有高貴到不食人間煙火的地步。那么,她之所以要這樣表現,無非是一種自我保護。其實昨天我也想到了,她不過三十歲左右的樣子,而我已經過了四十,是個成色十足的中年油膩男,為了自身安全,她做出什么樣的舉止都不為過。不過難道她沒有想過,長期這樣臉色冷峻,神情緊繃,好像我欠了她不少錢似的,就不怕影響自己的情緒?好吧,從明天開始,我決不在客廳工作了。不,不能等到明天,現在,立即。

更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幾天后的一個雨夜,已經是近十點了,我突然接到一個電話,起初并沒有聽清是誰,對方在電話里一連說了三遍:“白老師,我是小醒啊,小醒啊,小醒啊。”我還是沒聽出來是誰,“啊啊”著。她急了:“哎呀,我是住在你家的醒念念啊……醒,念,念。”原來是沈念念,她是哪里口音,把“沈”讀成了“醒”。我說:“啊?小沈啊,有事嗎?”小沈這才平靜一些,說:“白老師我們才回來,都快過白廟收費站了,麻煩你個事啊,你趕快給我們送兩把傘行嗎?一把也行,我和我朋友都沒帶傘——雨好大啊。我們坐817,你到燕靈路口817路公交車站等我們。”我剛要說我也沒有傘,一想不對,我在家,她們在公交車上,我的辦法總比她們多啊,就說:“好啊,我在燕靈路口817公交站牌下等你。”

我家確實沒有傘,這是想都不用想的,因為上上周下雨時,我就是冒著小雨出門的。她倒是好,一下就讓我拿兩把傘,加上我自己要帶上一把,就是三把了。我又不是賣傘的,虧她敢說,而且口氣還那么生硬,簡直就是在命令我。我立即就想到小區的小超市了,幸虧早來,小超市僅剩的兩把傘被我搶到了。

雨真大啊,風也不小,而且很冷。我的傘只能擋到上半身,我的鞋子和褲子,都被雨水打濕了。我在風雨中一陣急行,來到了燕靈路口817路公交站牌下。我剛到站牌下站定,風雨中就駛來一輛公交車,昏黃的燈光下,車輪濺起的水花亮光閃閃,果然是817。可是,在下來的五六個人當中,并沒有小沈和她的朋友。那應該是下一班了。這時候我才想到一個問題,她怎么知道我的手機號碼?我并沒有告訴她啊。再一想,也很正常,她有中介大姐的手機號嘛,想找我還不容易?沒出我所料,在緊接著一班817上,下來了小沈。我把事先撐開的傘舉在車門上,她和她的朋友先后跳進了傘里。

兩個姑娘打著一把傘(她二人恨不得變成麻花扭成一體),我打著一把傘,緊緊跟著她們一路急行,來到小區,跑進電梯口,才稍停下來喘口氣。

“謝謝啊,白老師!”

先向我道謝的不是小沈,而是她的朋友。這是個臉小身胖的姑娘,年紀不大,比小沈要矮半個頭,腰卻比小沈的腰要粗不少。她可能已經遭過雨了,頭發濕漉漉的,語速很快,一聽就是個急性子。

“白老師你就是及時雨宋江,在我們需要傘的時候就送來了傘,在我們需要吃的時候就送來了好吃的,哈哈,要是這樣就好了……開個玩笑開個玩笑,白老師,別介意啊。”她繼續急促地說,“對了,我叫宋江,不是及時雨——這雨真叫人討厭——我和念念是好朋友哈。”

“你好!”我看著樓層顯示,覺得只說兩個字,和她這么多話太不對稱了,又趕緊補充道,“我都不知道雨有這么大。”

4

一進門,宋江(這個名字好好笑)就大叫道:“誰都別跟我搶,我要先洗澡!我要先洗澡!我要先洗澡!”

這時候,沈念念才說話,即便是遭遇了剛才的疾風暴雨,即使是匆忙地剛一進們,她的口氣依然平靜:“不用說三遍,沒人跟你搶。”

我很知趣,不僅關上了推拉門,還一頭扎進了我的房間,關上房門——我把空間和方便都留給了她們。在冷雨厲風中跑了這一圈,加上和兩個不同性格的姑娘同處一屋,我無心再工作了。我打開體育版,有一搭無一搭地看NBA新聞,注意力完全在她倆身上。我不時聽到沈念念和宋江的說話聲。宋江的聲音很大,能聽個一句半句的。在她的帶動下,小沈的聲音也漸漸大起來,還伴著說笑聲,看來這兩位是頂要好的朋友。雨勢似乎小了些,抑或是雨聲風聲都被關在了門窗外,感覺不再那么張揚了。

宋江可能是洗澡的前期工作并沒有做好,也或是來到陌生環境,她進了衛生間后,一邊放熱水(我聽到了花灑的水流聲),一邊不停地問這問那,要這要那,讓沈念念給她拿東西,小沈穿著拖鞋的聲音多次在飯廳里響起來。宋江最后還是抱怨了:“你給我收拾這都什么呀?還差搓澡巾呀。”又是塑料拖鞋的“嚓嚓”聲。宋江的聲音大了起來:“牙刷,牙刷……你就沒有一副多余的好牙刷?我從不用賓館這種一次性的,太硬了,會把牙肉割出血來……算了算了,我真應該自己帶套洗漱用具來。嗨,你問問……”

后邊的話突然小多了。我推測宋江是讓小沈問問我有沒有多余的新牙刷的。我想聽聽小沈如何回答,卻沒有聽到。她們的聲音突然更小了,爾后,就沒有說話聲了。在一些細細碎碎雜雜亂亂的聲音之后,衛生間的流水聲也產生了大大小小各種變化,宋江在享受她的熱水浴了。當初租房時談好,一切消費都是均攤,可她兩人的洗澡用水和我一人的洗澡用水,怎么算?這個念頭只是一閃,就覺得沒出息了,人家又不是長住,可能只是因為暴雨才來躲一夜的,真是小肚雞腸。我的自責還沒完,就聽到宋江發出“呀”的一聲驚叫和“嘻嘻”的笑聲。接著又沒事了。她是在笑話我嗎?這真是一個大驚小怪的人。

接下來,我繼續通過聲音,來判斷這二人的行動。宋江洗完了,沈念念又去洗。然后有人又去了一次廚房。再然后,只略略靜了有幾分鐘,突然響起一聲恐懼的驚叫(宋江)。在被一個聲音(沈念念)制止后,二人同時叫起來,此起彼伏的叫聲就停不下來了。這是怎么啦?她們如此的大呼小叫,驚慌中伴著快樂,干什么呀?不僅擾我,還擾鄰啊。不行,我得制止她們。

我穿戴好,走進客廳,打開推拉門時,故意讓推拉門發出夸張的聲響,以提示她們,我出來了。可是真湊巧,在推拉門發出尖厲的叫聲的同時,她二人也同時發出尖厲的長嘯,聲音甚至蓋過了推拉門的聲音。我的努力白費了。但制止她們弄出的噪音和了解她們為什么如此尖嘯的想法,叫我不得不走到次臥的門前。可我怎么說呢?是直接敲她們的門,還是先隔門和她們說話?奇怪的是,屋里又突然靜了。一兩秒或三四秒之后,我聽到一個顫抖的女聲說:“門外好像有人……”話音沒落,另一個女聲就尖叫起來,短促的叫聲又戛然而止——她們真的感覺到門外有人了。我必須開口了,我大聲說:“我,是我!聲音太炸了,你們在干嗎?”門里又突然爆發了笑聲,暢快的大笑,接著是沈念念冷靜的聲音:“白老師啊?有事嗎?”我還沒來得及作答,門就打開了,身穿睡衣的沈念念出現在我面前,緋紅的臉上還遺留著驚恐和笑意混合的表情。在她身后,半臥在床上的宋江伸著脖子跟我說:“白老師白老師……請你看恐怖電影啊,進來呀白老師,念念別把著門啊,讓白老師進來嘛。”沈念念就把門完全給打開了,她就是一萬個不愿意,也只能對我說“請”了,雖然是猶猶豫豫的,但從她的嘴形上,我能判斷出來。我不知是進還是不進,也不知道進了好還是不進好。我看到宋江抱著一個素雅的花布靠枕,使勁伸著脖子,巴不得伸到門邊了:“進來呀進來呀,念念你讓開,你擋白老師路了!”沈念念這才退后一步。我看到沈念念也抱著一個靠枕,拘謹地跟我伸了下舌頭,表情一直沒有恢復自然。

在她們的床正中,有一個三角形的金屬支架,據說這東西是專門固定手機的神器。現在支架上沒有固定手機(兩部手機扔在床上),而是固定一個平板電腦,這款平板電腦并比手機大不了多少,有兩根白色的耳麥線蜿蜒在床上。宋江看我終于進來了,滿臉帶笑,眼睛都喜成了一條縫,表情夸張地說:“媽呀,白老師,你早點來呀,我們非常非常需要你呀,白老師陪我們看恐怖片吧。”

沈念念也說:“可把我們嚇死了。”她邊說邊爬到床上,而且動作完全不像是被恐怖片嚇住了。她雙膝往床上一跪,身體以膝蓋為支點,一個輕靈的旋轉,再似跪似爬地移動兩步(膝蓋),人就和宋江一順著面向門了,她在做這一連串動作時,能看到她空空的睡衣里的快樂的晃蕩。這時候我才真正看清她的相貌,她皮膚真好,面相和眉眼都秀氣,如果不是嘴略大些,可稱得上漂亮,此外,她的舉手投足還散發出某種神秘的動人之處。相比小沈,宋江倒像一碗清水,一眼即可望穿。宋江看我也站定了,說了聲“開始了啊”,觸摸一下顯示器,處在暫停狀態的電影又開始了。我當然不能像她們一樣到床上半臥半趴著了。我只能在床邊貼墻站著。我看到,宋江沒有穿小沈那樣兩件套的藍底碎花的棉質睡衣,而是穿得更單薄一些,一件長袖的T恤(或秋衣),一條花睡褲。T恤和花睡褲又肥又大,一看就不是她自己的衣服。兩人的頭發都沒有干透,略有些亂,看來也就這么隨它亂了。床上更亂,衣服、枕頭、被子、毛毯窩成一團團,像個狗窩,電視柜子堆著她們換下來的衣服,一兩件貼身的小衣服放在最上邊。電視柜的邊上,是兩個黃色塑料盆,盆里是一些高高矮矮的瓶瓶罐罐,洗發水啊,潤膚露、潤膚霜啊,黃金眼霜啊,等等,還有搓澡巾什么的。屋里的氣味很特別,是女孩房間特有的香氣,伴隨著清爽的洗發香波味。

有我在,兩個女孩的膽量也未見得大起來。電影重新開始后,她倆又還原本色,不停地尖叫,不停地大笑。這會兒我才知道她倆一人抱個花靠枕的用途了,就是看到驚恐處,把靠枕迅速捂到臉上,遮住眼睛。靠枕捂到臉上遮住眼睛又不甘心,再偷偷地露出眼來看。可在我看來,也并沒有恐怖到讓她們尖叫和不敢看的程度。我由于沒有起頭看,不知道是什么劇情,加上畫面并不能吸引我,反而覺得她倆的表演更有趣,更有某種魅力。是的,我是真心覺得,電影并沒有她倆的表演好看。

兩人身材對比的反差比較大,沈念念的個頭要高一些,苗條一些(并不瘦,甚至還算豐滿)。宋江矮壯,裝在肥大的衣服里,也顯得飄逸而靈動。兩人不時捂臉的動作,基本上是整齊劃一的,配以身體動作的速率和口中的尖叫,倒是一樣的天爛漫,楚楚動人。

我也打心眼里開心快樂起來。

5

我以為我會繼續失眠的。沒想到很容易就睡著了,容易到不知不覺,自然而然。當我一覺醒來,天已經大亮了。這一覺睡得太好了,太香了。我躺在床上,回味著香噴噴的好覺,想著夜里發生的事,多么愉快啊,似乎香夢還在延續。夜里的事并不難回憶,我是樂于這樣回憶的:先是下雨了,雨越下越大,然后我接到沈念念讓我送傘接人的電話——當時雖沒覺得為難,但也沒覺得是好事,現在想來,那真是好夢的開始。再然后,陪沈念念和她朋友宋江看恐怖電影,看完后已經是午夜一點多了。我回來就睡了,盡管在睡之前,我還習慣回到以往的失眠情緒里,思想著如何和失眠作斗爭,甚至回味著女孩房間不一樣的甜膩味,以此來抗衡失眠,沒想這次失眠的魔鬼輕易就被我擊垮了。我睡得如此舒坦,踏實,真是久違了。窗外的雨聲不小,這雨該是下了一夜了,這么大的雨,也是好久沒有遇到過了。我過濾掉雨聲,開始聽隔壁房間的動靜。隔壁房間沒有動靜,不是她們還在熟睡中,就是已經出門了。但愿是前者,也應該是前者。如果是前者,我現在就得起床,趁著她們還在夢鄉,趕快洗漱。

說起就起,我迅速穿好衣服——我特意穿了一身干凈的衣服,端著我的洗漱用具去了衛生間。這回我沒有照例把推拉門弄出太大的動靜。我只是想讓她們多睡一會兒。但是當我洗漱完走到飯廳時,我還是聽到她們房間里響起的竊竊私語聲。她們醒了,也該醒了,都八點多了。好吧,既然你們已經知道我起床了,那我就要占領廚房了。

我開始我做早餐。平時我的早餐很簡單,煮一碗雞蛋面。但是,今天心情好,早餐也要好些,那就來一碗炒澆面吧。所謂炒澆面,就是把放在清湯面里一鍋煮的食材,單獨炒成一盤色香味俱佳的小菜,即澆頭菜,清水(沒有雞湯)把面煮好后,再把那盤澆頭菜澆蓋在面上,一碗別有風味的炒澆面就做成了。這樣的面,菜香,面滑,口感特別。說做就做,我把冰箱里的香腸拿出來,切了半根,再斜切成薄片,洗了一點蒜苗,切成段,再準備少量的蝦米。材料備齊,起火操作。

我正在炒澆頭菜時,廚房的門被推開了,隨后宋江人進來聲音也響起:“這么香,什么好吃的?哇,不得了啊,白老師,一大早就做這么腐敗的好菜啊,報伙報伙——有沒有我們吃的呀?這要饞死人的節奏啊!”我倒是忘了她們會來搭伙這個事,只好扯謊說:“還以為你們出門了。”宋江說:“今天是周六好不好,大哥,出門干嗎?又下這么大的雨,你想害我們還是怕我們蹭好吃的啊!”她的話就像被我不停地翻炒進鍋似的,話停了,菜好了。我給澆頭菜起了鍋,裝在一只白瓷大海碗里,這才說:“這是澆頭面呢,還以為你們不愛吃的,喜歡吃澆頭面嗎?”宋江說:“誰不愛吃?誰不喜歡?念念,你要不要吃澆頭面?澆、頭、面,沒聽說過吧?真香啊,我口水都流下來啦!”我聽到衛生間里傳出小沈果斷的聲音:“要吃!大碗!”宋江哈哈大笑起來,眼睛調皮地看著我,意思很明顯,你看著辦吧。

她們要吃我的面,我一點也不后悔,相反,我還有點沾沾自喜。幸虧我把澆頭菜多做了些,夠澆兩碗素面的。更讓我開心快樂的是,沈念念和宋江根本毫不客氣,我在給我自己重新做澆頭面時,她倆已經在餐桌上開吃起來。她倆一邊吃,一邊夸面好吃。她們夸面好吃,就是夸我的手藝好。當我把我的那份做好,端上桌子時,她倆已經秋風掃落葉般地吃完了,連一口湯都沒剩。她倆嘴唇油油的,看著我端上來的炒澆面,像還想吃的樣子。我只好試探著說:“你倆把這碗也分了吃吧。”宋江搶話說(自從她來后,都是她在說話):“不了不了,少吃滋味多,多吃滋味少,白老師,你從哪里學的這一招?我得教訓教訓我家那位。會做飯的男人最帥了,哈哈……誰都別跟我搶,今天我來刷鍋洗碗。”

鍋碗果然是宋江洗的。她連帶著把水池和灶臺也擦洗了一遍。沈念念要去做幫手,也被她攆走了,還說她是嬌滴滴的大小姐,哪能下得了廚房啊。宋江手上的活和她講話一樣干脆利落,一句攆一句的。干完了廚房那點事,她回到飯廳,圍坐在桌子邊繼續說話。她說她做飯最省事也最難吃了。說幸虧下雨,吃到了一碗好面,否則還不知道人間還有此美味。說她已經偷學了手藝,明天就在老公面前顯擺顯擺。我被宋江的話激勵得有點小激動,也打開了話匣子,給她講了(當然是語言描述了)炒澆面的幾種特色,現場炒了幾樣澆頭菜,什么“紫烏香菇”,什么“姜絲長魚”,什么“大爆魚塊”,什么“素炒香椿頭”,連平時不大用的“大白菜爆炒小魚干”都上了。宋江聽了,不停地咽口水。沈念念也經不住誘惑了,說:“今天能嘗到白老師的手藝,真是榮幸得很。”而宋江干脆自作主張地說:“不行,等會兒我家老公開車來接我,讓他現場跟白老師學——白老師,中午在你家吃過了再走哈。還做你的拿手面。”宋江的話里包含兩層意思:一是她結婚了,老公一會就要冒雨來接她。二是接了也不走,要吃面。吃面不難,我還有香腸,只是沒有蒜苗了,那可是新上市的;蝦米也有,但要有上等的松茸搭配才絕。再者說了,吃炒澆面,關鍵在于湯(今天的炒澆面實在是簡陋得很),要有雞湯,或大骨頭湯,那才叫上檔次。可這些話我還不能說,說了,也辦不來,相當于婉拒了。好在沈念念畢竟比她大幾歲(我靠眼力判斷),說:“別再淘氣了,趕快跟你家老公走吧,你這一夜未歸,還以為你被拐了呢。”宋江哈哈笑道:“誰拐我啊,不怕我把他吃窮啦!好吧,白老師,今天就不麻煩你啦,等我下次再來吃,我帶菜來,需要什么,雞呀,肉呀,我帶來,來來來,加個微信。”就在我們掃碼加微信的時候,宋江老公的微信來了。原來,她已經把定位發給她老公了,車子已經停在了樓下。沈念念說:“要不要叫你老公上來?”宋江想都沒想地說:“不要,咱要保持點神秘感。”

宋江臨進房里收拾東西時,跟我說了聲“謝謝啊”。我聽出來,她這聲謝謝是真誠的。沈念念也說:“謝謝”。沈念念的話也是真誠的,只是口氣和宋江完全是兩種風格。宋江的風格是民歌型的,親切而嘹亮;沈念念的風格是輕音樂,柔軟而抒情。

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間。當然,在回我自己的房間時,沒忘把推拉門又關上了。

我以為已經和宋江就此別過了,沒想到她把推拉門拉開一個人的身位,對著我的房門大聲喊:“白老師。”我開門出來了,看她背著雙肩包,手里拿著傘,眉梢笑嘻嘻的,有些狡黠地說,“白老師,跟你說個事,我下次要帶菜來的,不許煩我啊!”

6

窗外的雨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照這個陣勢,一天未見得會停。

好在天傍晚時,雨勢漸漸弱了。我早上的炒澆面很管事,過了中午也沒覺得餓,所以中午那一頓就免了,晚上來個一當兩。隔壁的念念不是也沒吃嘛。但是,且慢,我仿佛聽到有敲門聲,緊接著是開門聲,再關門,我猜想是念念叫外賣了。我在下午六點半(天已經黑了)去洗手間時,看到餐桌上那只快餐盒時,證實了我的猜測。她吃飽了,在等著黑夜降臨,等著一天的過去。我看到她的房門緊緊關閉著。吃飽后,在屋里干什么呢,看鬼片?料想她一個人不敢看。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正式聊過,她的過去,她的工作,她的朋友圈(目前只知道宋江是她的朋友),她的情感史,她未來的打算,等等,都一概不知。按說我也沒必要知道,她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房客而已,我更不過是一個二房東。那么,我也叫一份外賣吧。

我的外賣還沒有到,宋江的電話到了:“白老師,你這人怎么回事?挺沒勁的呀,好端端地撒這個謊,有意思嗎?”我聽到她的聲音挺兇的。我心想你誰呀,敢用這樣的口氣跟我說話?我撒謊,我撒什么謊啦?我口頭給她做了那么多炒澆面,變成了撒謊?宋江沒等我說話,就哈哈大笑了。我這才知道,她就是這種口氣,不是兇(也許聽聲音是兇,如果看她的說話表情就會覺得不兇了)。她笑哈哈地說:“不過呢,不過呢,不過呢……我也理解你,畢竟你都這么大了……對不起啊,我不是在奚落你,我是說……其實你人挺帥的,像你這么大的大大青年多得去了……你不會有四十吧?四十歲的男人沒結婚的一抓一大把,完全沒必要說自己結婚了。”我松一口氣,原來她在說這個事。我又納悶了,這個宋江才是狗逮老鼠多管閑事了,我當時租這套房子時,中介大姐問我結婚沒有,我不過隨口一說,結了,這事她居然去調查清楚了。如果說沈念念能知道我的手機號碼是因為急于我給她送傘,你姓宋的打聽我婚否又干嗎?而且,就算你從中介大姐那兒知道我結婚了,為何又向我做進一步調查?你證實我倒底有沒有結婚,有何用意?關鍵是,你是怎么調查的?我的朋友圈,她應該是一概不知的。調查這個又有什么意義?你都是已婚女人了,調查我是否結婚,肯定不是要嫁給我,想給我介紹女朋友?你真是想多了。宋江聽我一直沉默著,或許覺得討論這個話題也太唐突了,便聲音緩和地說:“白老師,我就是個愛八卦的女人,你別介意啊,我是什么意思呢,我覺得吧,世上有那么多的剩女,就是你們男人造成的。特別是像你這種優秀男人,月薪過萬,還會做飯。會做飯就是熱愛生活,熱愛生活的男人都疼老婆,女人都喜歡的,你要是想找,隨便一扒拉,就會找到一個優秀的姑娘……喂?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好吧好吧,不談這個了。我剛剛還在我老公面前好好地夸了你,改天你教我做炒澆面啊……那么,那么,不說了,哈哈,晚安!”

真是莫名其妙。

更沒想到的是,宋江又給沈念念打電話了。我在我的房間里,能聽到隔壁的沈念念在輕聲地應話。她的聲音我實在聽不清楚(本來話就不多,加上太輕)。這一點,她就不如宋江大大咧咧的聲音來得爽快了。宋江打電話給沈念念,又在這個節點上,一定涉及到我,一定是添油加醋地說我如何撒謊,如何被她揭穿。或者如何自吹自擂地說她有多聰明,不費吹灰之力就把我的老底摸清楚了。她這么迫不及待地告訴沈念念,莫非要把我和沈念念搓合到一起?哈,世上真有愛操心的人。可她哪里知道我已經發過愿了,我不會再猴急猴急地找女朋友了。我為什么搬到這里?搬到燕郊?還不就是因為愛情?還不是因為張楚楚?

簡單說吧,張楚楚是畫家,也是我前女友。她在宋莊有一間很大的畫室,畫室里有個套間。我們在畫室里同居三年之久,還不是照樣分手?想到楚楚,我的腦海中就出現一個女藝術家,她喜歡穿漢服,也迷戀漢服,那種長袍大袖的,布料的質地都很上檔次,顏色也以單色為主,她的人生理想,就是推廣漢服,并發展到專賣漢服,還能維持生活并有可能發財。但是我們合不到一起。她努力要和我磨合(我體會得到),我也努力想跟她磨合(她應該也體會得到),終究是失敗了。我們三觀不同(她是浪漫型的,我是實干家),我們吵架,冷戰,也動手打過。分手了不是很好?如果不是冒冒失失地出現個宋江(真像是水泊梁山下來的),我不會想起楚楚的。

7

今天是周日。現在是下午四點半。我躲在我的房間里,一直在工作。沈念念躲在她的房間里,她在干什么我不知道(玩手機還是吃零食呢)。我的門外邊是我的客廳,她的門外邊是她的飯廳。客廳和飯廳都處在閑置狀態。也就是說,我們實際占據(利用)的僅僅是各自的房間,而有另外兩個空間白白在浪費我們的租金。我還知道,再過半小時或一小時,就有外賣小哥來叫門了。昨天送外賣就是這個點。而我,準備在她吃完飯之后,大約六點半,也到廚房去搞點吃的。炒澆面我是不想做了,主要怕費事。一碗雞蛋清湯面,是我的老節目,百吃不膩。

不出我所料,敲門聲響起來了,我聽到她和送外賣小哥小聲的交談聲。

出乎我所料的是,我六點半出門準備晚餐時,看到飯廳的燈是亮著的。透過推拉門的玻璃我看到一個人影坐在餐桌前。那一定是沈念念了,她在玩手機嗎?她也聽到或感覺到我從房間出來了。當我推開推拉門來到飯廳時,她把腿并了并,身體端正了下(之前也并非不雅),把手機放下,轉頭和我笑笑——這是打招呼的意思了,也是一種友好和善意的表示。我突然意識到,她在等我。是啊,因為我把注意力始終都集中在設計上,一時忘了傾聽她進房間和飯廳的聲音了。既然這樣,我要是不回應就不禮貌了。我微笑著跟她點了下頭,道了聲晚上好。我的微笑和問好也感染了她,她溫和地說:“晚上好——忙完啦——知道你一直在忙的……是這樣子——呃,你還記得宋江吧,上周來過的那個女孩?”我當然記得。叫她這么一問,我似乎覺得宋江出事了,急切地等著她告訴我。她繼續說:“她不聽我勸……還是離婚了,前天就辦了手續。”她的話輕描淡寫,我聽了卻感到非常突然,也太快了吧,一周前不是還沒有一點跡象嗎?“啊,這么快。”我說。她說:“是啊,是男的不好。男的有兩部手機,宋江無意中發現他和一個女的聊天記錄,海量的聊天記錄,還有不堪入目的視頻。小宋不依不饒,男的也不解釋,直接提出離婚。”我聽了倒是無話可說,連感嘆兩聲都沒有。因為我也見過太多的離婚,同事啊,朋友啊,我也不是半年前和女友分手了嗎?感情的事誰也說不好。頓了一會兒,沈念念又說:“白老師,我有個事情想和你協商。”她眼睛看著我,希望我同意。可是她還沒有說是什么事,我如何同意?她款款道:“我租你這房子是壓一付三,是這樣的——也是突發情況……我不想租了,想退了……我會給你補償的,住了不到半個月,算一個月,另外,一個月的押金也不要了。”原來是這樣,她在客廳等我,就是因為這個事。她提出的條件也符合常情,我也不能為難人家,就準備答應了。但我腦子里迅速掠過一個驚人且帶有爆炸性的想法,莫非宋江的離婚和她退房有聯系?我便脫口而出道:“是因為宋江?”“沒有,她正在家賣房子呢。她家的房子是男方首付的款,賣了之后,除了還貸,還能有個一百來萬,兩人平分,宋能分個六七十萬吧,男的從此不再付孩子的生活費了。”她顯然沒聽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她是宋江丈夫手機里那不堪入目的視頻的女主角。她突然也看我懂我眼神里的意思了,提高了聲音說:“哈,白老師你想什么呀?我和宋江是好朋友……怎么會做出那種事呢?我是有……有了男朋友的……”我并未覺得我的話有多么尷尬,但還是道歉般地笑了笑,說:“噢,啊……提前退租是吧?可以啊,好說呢。我再退你兩個月的房租錢,是這個意思嗎?”她受寵若驚地說:“是的是的是的……謝謝白老師哈。”她突然有了一點嬌俏地沖我一笑,掠一下長發,夸我道:“白老師你是好人……”她突然打住,覺得再說下去就是多余的了,也是沒必要的。我本想說要幫她搬家的。她冰雪聰明地說:“明天我就搬了,東西很少,都準備好了。”明天是周一,我們公司的例會都是在周一上午召開的,我必須到公司去。我說:“好啊,明天我一早就上班了,你搬后把鑰匙放到中介那兒吧。”

8

公司大老板是個開放型的人物,例會很簡單,就是我們幾個部門主管分別說說上一周工作的完成情況和本周的工作計劃。所以例會的開始時間是在早上十點半,中午十二點準時結束。如此一來,我早上出門的時間就很寬松了。沒想到寬松過了頭,本來八點半出門肯定能趕上的,結果我睡到了九點。九點,我看到推拉門上貼了一張紙條,那張紙條上有兩行字,第一行是:白老師,我搬走了,謝謝您!第二行是:另外,你打呼嚕聲很恐怖,最好去查一下。這張告別“贈言”的第二行挺有趣味的,她說我打呼嚕?而且還很恐怖?從前沒聽楚楚說過啊。更有趣的是,沈念念最后畫了一個笑臉。這個笑臉也是有內含的,其中就包含著她的善意。我來不及細琢磨,推開次臥的門,看到屋里收拾還算整潔,有不少屬于她的東西她也沒有帶走,比如本來床上的棕墊子上光禿禿的,這會兒留了一個床單,床頭那個她用來當床頭柜使用的紙箱也沒有帶走,甚至還有那個看恐怖片用的手機三腳架。看來并不是忘了,是故意留下的。因為三腳架就放在床上。別的東西倒是沒有留下。我只在她房間里掃了一眼,就匆忙出門了,路過飯廳時,看到有一把進戶門上的鑰匙。我沒理那把鑰匙。

我沒有坐公交車(肯定來不及了)。我叫了一輛“滴滴”,快速行駛在了通燕高速上。我好久不玩朋友圈了,覺得誰發明朋友圈簡直是在謀財害命,耽誤了多少時間牽扯了多少精力啊,覺悟早的人都像逃離了魔掌一樣不玩了。我覺悟不夠早,也不算遲。但我現在看朋友圈,主要是看楚楚。這是我半年來首次看楚楚發的那些微信。楚楚除了畫油畫,她的主業是開網店。當然,如前所述,她的網店和一般人的網店是不一樣的,是賣帶有藝術感的產品,主要是賣漢服,冬天,她還在全素的圍巾上畫上小品油畫,一支臘梅,一朵荷花,圍巾的檔次迅速高出數倍。她的網店叫“苑渡生活”,她把那些考究的漢服和圍巾拍成一幅幅精美的照片,發在朋友圈里。她的朋友圈擁有大量的粉絲。我把她的微信一直翻到去年十月,也就是我們分手的前一天。她最近的一個微信是一段視頻,是她自己的視頻,昨天發的,視頻里,她穿一身夏天可以穿的漢服,應該是經過改良的,很好看,自然地向我們走來,所配的文字是:一襲白紗難掩春,冰肌玉骨絕纖塵。我知道這詩不是說她的,是說她身上這身衣服的。可能我就是在翻看她的微信時不知不覺睡著了的。

我很準點地趕到了公司,很順利地開完了會。

我乘車到了宋莊。周一的下午,宋莊畫家村的街道上很安靜,到處彌漫著各種化學顏料的氣味,有一兩個形跡可疑的人在街道上匆匆行走,轉眼就不知道消失在哪里了。也有兩條流浪狗在東張西望,它們毛發很長身上很臟,像是兩條搞藝術的狗。我從大街拐上一條小街,轉過一條巷子。小街的兩邊和巷子的兩邊,都是各種畫廊,這里有來自全國各地的不入流的國畫家、油畫家、版畫家、水粉畫家、書法家、篆刻家,還有剪紙、泥塑各色人等。我輕車熟路地來到“苑渡生活”的招牌下。我看關著的玻璃門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是畫筆寫的一行藝術體的字:“內有房間招租。”看來,張楚楚也撐不下去了。我沒有進門,看了看門上貼的春聯。這春聯我認識,是我設計的。沒錯,春聯的內容是:福聚平安地,財滿幸福家。畫家村的書法家多如牛毛,她沒有請人寫春聯(她自己也能寫),而是在網上買了我設計的春聯。我看看這副春聯,從門前經過了,又向前走了百十米,進入一家便利店。我在便利店買了半條牛尾巴,剁成塊,裝在塑料袋里拎走了。

“苑渡生活”的門沒有上鎖,我直接推門進來了。

楚楚不在。

我在大廳(畫室)里站了站,看到沿墻的十來個衣架上掛著人工手繪的漢服,一件比一件漂亮,有一件灰色的女式服裝上,畫了幾筆黃色的迎春花,艷麗奪目。我欣賞一會兒,正準備去廚房煲牛尾巴湯時,聽到臥室里有聲音傳出來,很奇怪的聲音,“唧唧唧”“噗噗噗”“啪啪啪”,喘不像喘,叫不像叫,或停,或頓,或連綿不斷。我突然緊張了,覺得我來的不是時候,想奪門而去,又不甘心,便向臥室靠近。我把耳朵貼到門上,聲音反而消失了,但剛剛我還明明聽到的啊。不對,聲音的突然消失反而更為可疑,我沒有多想,用肩膀猛地頂開了門。門并沒有上鎖,在我的用力下突然大開,我被閃了下,差點摔倒。

臥室里還是我離開時的擺設,什么都沒有變。床上的一條棕色小泰迪沖我搖動它短短的小尾巴,嘴里發出嘰嘰的叫聲。它還認識我。它看到我太開心了,不知如何是好了,撒嬌了好一會兒,才從床上沖下來,向我身上躥。

我在客廳也兼畫室里翻看她畫案上的幾本書(其實在半年前,是我的書),再一次欣賞她掛在衣架上的經過她加工、改良過的十來件女子漢服,覺得她畫在漢服上的小品畫很精致,很有品位。

楚楚遲遲沒有回來,我也沒有做飯的動力了。在漫長的等待中,我開始在房間里走走,看看,每個房間都看了一遍。各個房間都沒有變化,基本上保持我離開時的原樣。最后,我在她準備出租的那個小房間里,待了會兒。房間里有一張床,那是一張我睡過的床。最早的時候,這間畫室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租用的。后來,我患了間歇性失眠癥,經常被無端的什么聲音所驚醒,甚至有了憂郁癥的前兆。為了緩解壓力(經濟和精神的),我把它租給了楚楚。再后來,我和楚楚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我在我熟悉的床上坐了坐,感覺有些疲憊,竟然躺下了。

我被聲音吵醒了。什么聲音?我覺得我睡得很香,很沉,被吵醒了還沒有完全醒來,還似在夢中。原來楚楚回來了,正坐在床沿上,她在跟我笑。楚楚的笑很甜美,我都不知道該不該提出租她這間房子的事了。楚楚卻說:“你睡這么久,等會兒怕不好睡了。”我說:“不睡了,陪你說話,談談藝術。”楚楚鬼魅般地用胳膊抵我一下,說:“去啊,別折騰我啊,我可累了一天了啊……嘻嘻,先吃飯啦……瞧小泰迪對你親的!”

事實上,并沒有如楚楚擔心的那樣,我夜里的覺不好睡,而是在和她瘋狂地“折騰”一番后,睡得特別香,連平常翻江倒海般的夢囈都消失了。

責任編輯 許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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