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散文）

寧炳南，在報刊發表作品若干，現供職于《紅豆》雜志社。

前幾天接到堂叔電話，說是前段時間刮臺風，老家的老房子經受不住，有一面墻坍塌了，得回來處理。接完電話，只得跟單位請了幾天假，回村里看看。說實話，自從到了城里生活，回老家的次數也變得少了，一年也只回去幾趟，除了探親訪友，老祖屋也只是順帶著看一眼，只要它還健在，心里也并不多在意，只是這老房子也只能像一個孤獨的老人一樣獨自在這里守候，等候著每一次親人的歸來。

村子離鎮上只有幾里路，說起來也不算大，村里的房子大多依山而建，也就幾十戶人家。鄉親們祖祖輩輩都是在這里生活，但考慮到交通和小孩上學的問題，鄉親們陸續搬到了鎮上安家落戶，村里的老房子也慢慢閑置了。只有逢年祭祖，在鎮上安家的、外出打工的才會回來，這時的村子才會有些生氣，熱鬧起來。

雨淅淅瀝瀝地下，不大，但綿長。遠離了城市的熱鬧與喧囂，回到這兒時的地方，也就少了些在城市里生活的激情與澎湃，寧靜、閑適、靜思的情緒反而多了起來。心臟的跳動也會慢慢降下來，慢慢地、慢慢地回落到那個適合的節奏，很平靜、很舒適，如同一輛高速行駛的汽車在經歷了城市的高速公路后，行駛到鄉間小路時會適時地減慢車速，不會太快也不會太慢，會以緩慢的速度行駛。而今，身處寧靜的村落中，眼前的一幢幢老房子展現出的斑駁的痕跡，讓這一座沉寂的村落多了些寂寥的氣息。

南方多雨，少了陽光的照耀，這里比外界潮濕得多，地面濕漉漉的。一滴滴從屋檐上滴落下來的雨水，劃過石板路，走在上面感覺有些濕滑，行走在石條筑就的巷道間，便不自覺放慢了腳步。這一段通向祠堂的石條巷道不長，也就幾百來米，但巷道兩旁的老房子緊湊地一間挨著一間，把本就窄小的巷道擠得更加的細小和狹長，這是我們兒時游戲的“主陣地”。細小、狹長的巷道成了“巷戰對壘”的戰場，密集而建的老房子為我們玩“捉迷藏”提供了隱蔽的藏身之處。在這寧靜的村落世界里，只因散落了太多兒時的回憶，看著眼前鄉親們生活過的刻滿斑駁的老房子，無論是抱著懷念的心情、兒時的目光，還是童年的記憶，眼前的一磚一瓦，或者一門一窗，會因了血脈的跳動而更增情愫。人都是情感的動物，試想，一個人站在古舊的房門前，透過窗格看著那些空洞院落，真的會追溯往昔的記憶。

眼前這些常年無人居住的老房子，在風吹雨打、日曬雨淋的侵蝕下，泥土筑就的墻體出現了裂縫，早年的私密性已然不存;書寫在墻面上的宣傳標語在歲月的侵蝕下變得斑駁，模糊不清;木質的窗格也因少了主人的擦拭，顯得有些黯淡無光。在這個溫潤的南方地區，蓄積的水汽久久不散，讓這些黃泥夯筑的墻體都附著了太多的潮潤，生出了點點的霉菌，如同經歷了歲月的耄耋老人手臂上的黑色暗斑。也許這些的飽經風霜的“老人”需要走出來，到太陽底下之下曬曬，享受陽光的溫暖。

溫暖，多么的美好的詞語啊！我記得，兒時，最熱鬧的當屬年三十夜的祭祖。家家的房子都是燈火通明，戶戶的煙囪都是炊煙裊裊，滿村子都彌漫著誘人的香氣。對于我們這些小饞貓來說，此時，最是歡天喜地的了。“二嬸，你家的雞肉真香啊;阿姥，你家的糍粑粑真甜，叔嬸，你家的鴨子肉真結實。”東家子去一趟，西家子串一回，一圈轉下來，個個都肚皮鼓圓。而今，這些溫暖的記憶已成往事，只剩下這片空落落的老房子。

現在生活條件好了，村里的家家戶戶都到了鎮上安家落戶，往日的鄉里鄉情，也隨著距離的延伸而漸漸消融。這是很多鄉村村落在城鎮化進程里不可避免的陣痛，但也遺留下了這一片落寞和寂寥的村落。剎那間，記憶中的影像在眼前慢慢浮現。村頭的那棵老龍眼樹還在，樹下大人們正在談天說地，無拘無束的笑聲在這古老的村莊上空回蕩。記憶里的那些歲月是如此的純真和美好。我仿佛又看到了從家家戶戶的門縫中透出的，在夜幕下顯得璀璨無比的燈光。

席慕容說：“故鄉的歌是一支清遠的笛，總在有月亮的晚上響起。故鄉的面貌卻是一種模糊的悵惘，仿佛霧里的揮手別離。離別后，鄉愁是一棵沒有年輪的樹，永不老去。”但眼前歲月遠逝的村莊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總是在讓人在無聲靜默間，老了容顏，厚了思念。而人一旦有了念想，便有了思念，甭管思念的程度是深或淺，但思念確確實實是一種病。正如張震岳的歌曲里所唱得那樣：“……/當你在穿山越嶺的另一邊/我在孤獨的路上沒有盡頭……/（Oh 思念是一種病 Oh 思念是一種病 一種病） ……/只是會想念過去的一切/那些人事物會離我遠去/而我們終究也會遠離變成回憶……”

不知不覺間，已悄然走進了自家的老房子，雨下得似乎比剛才密了一些，斜雨滴落在老宅長著青苔的瓦檐上，雨水把瓦檐的一些野草打得垂彎了腰后再順勢滑落到院子里，院子的積水也漸漸多了起來。眼前有些破敗的老房子已近風燭殘年，也已不再樂意去掩飾羸弱的身軀，但其聳立的木頭圓柱依舊向人展示著其曾經的風采，堅韌地支撐著。我輕抬步履，行至二樓時，樓面的木地板仍會發出痛苦的哀吟，咯吱咯吱的沉悶聲仿佛述說著承受的艱難。宅子不算很大，具體是什么時候建造的我也無從得知，只知道祖母嫁過來時就已經存在了，也算有些年頭了，房子有兩層，正中為天井。按照客家人的居住習慣，房子的正中間一定要有一個天井，在客家人眼里，住宅如果沒有天井，就像人沒有口鼻，不能呼吸。因此，客家建筑中，不論建筑大小，都必有天井存在。天井，就其字面意義而言，就是要接納來自上天的雨露。正如俗語所說：“風在天井的上端，水在天井的下端，他們匯合了‘風水的神奇，天井是風水的象征。”所以天井被看作是財祿的象征，以養生氣，體現陰陽交合之美。但眼前的房子也已不復當年容貌，在經歷了為四代人的遮風避雨，如今也已是一個滿身傷病的老人了。人一老，對于歲月的疼痛也就沒有了什么感受，日子就是這樣，隨遇而安。

歲歲年輪，故鄉的鄉村日漸遠逝，鄉村的傳統也因漸漸地失語而開始靜默，在悄無聲息的歲月中埋葬過去的記憶，而那些老房子，依舊在時間的長河中，佇立在的荒草縫隙里，慢慢變老。

來時是雨，離開時也是雨，在雨霧的迷蒙中，一幢幢老房子、一個村落，也變得越發的柔和了。

責任編輯?? 侯建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