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崖

林紅賓

姜曉偉在縣城上初中，這回從學校回到家，就匆忙帶上蛇皮袋、打火機和幾個爆竹，沿著游蛇般的山路，朝艾麓山趕去。

姜曉偉是為了保護黑鶻。聽說有位大款要把鶻鷹焙成灰，給跌斷了腿的父親做藥。重賞之下，幾個擅長打山的人打算去艾麓山尋找鶻鷹。鶻鷹是一種稀有猛禽，堪稱“空中霸主”，極難獵獲。艾麓山是方圓百里最高的山峰，山中確實有一對黑鶻。姜曉偉的家就在山的西麓，他時常看見它們像風箏一樣在天空盤旋。眼下正是黑鶻哺育雛鶻的季節，打山人肯定要對容易捕捉的雛鶻下手。他決計捷足先登冒險攀崖，將雛鶻弄回家飼養，等它們硬翅了，再放飛。

黑鶻住在極為陡峭的斷魂崖上，斷魂崖在艾麓山主峰西面，壁立千仞，崢嶸兇險，狀如一扇碩大無朋的屏風。站在崖下向上仰望，猶覺岌岌可危，擔心石破天驚。斷魂崖西側是個斷崖，如刀削斧劈一般，根本無法攀援；其東端與一座山頭相連，沿山巔可爬到崖頂。

姜曉偉走下嶺杠子，涉過一條深澗，直取東面山頭，約摸半個小時，就登上山巔。他有些累了，倚在一塊巖石上小憩。向西望去，斷魂崖的頂端巨石相接，參差不齊，儼然一道城堞。這么長的崖頂，平均不到一米寬，最窄處放不下一只腳。俯瞰崖底，令人頭暈目眩。一旦有個失手擦腳，摔下去必死無疑，難怪鄉親們管它叫斷魂崖！

山中好靜，附近有只斑鳩在叫，聲兒清麗而孤獨；一串山風掠過崖頂，發出幾聲呼嘯，好像有人捧著塤在吹奏一支凄然的曲子。

姜曉偉體力恢復了些，發現斷魂崖上面有好幾塊刺猬皮，鶻巢就在斷魂崖東面。那兒距崖頂約有三丈多，有個石罅旮旯，外面還有個鍋灶大的平臺。平臺外沿還有幾處白點兒，是雛鶻的糞便。黑鶻想得很周到，待雛鶻長齊羽毛，就讓它們在平臺上活動。如果沒有這個平臺，雛鶻一出巢就會摔下峭壁的。鶻巢西側有一道不太深的石槽兒，下大雨時，崖頂的雨水匯入石槽流向崖底。石槽到鶻巢約有兩丈遠，峭壁上恰好有一道斜向巖坎，沿著巖坎向東爬，再攀上齊胸高的突出巖石，然后往上爬幾步，待轉過那個墻角樣的巨巖就可抵達鶻巢。

姜曉偉向崖底望了望，心里不免有些打憷，但是為了保護雛鶻，他將心一橫，鋌而走險。他安慰自己，以往常扳著墻縫在屋檐掏麻雀從未摔下來，斷魂崖充其量有十幾層樓房高，不往下看也沒什么可怕。他背靠峭壁，兩腳緊蹬石槽兩邊，雙手摳牢兩側巖石，像壁虎一樣一點點地向下挪蹭。以往，他曾用此法從夾道里爬上房頂。那兩邊的山墻是垂直的，攀上去非常吃力，這峭壁再陡也有坡度，比從夾道上房要省勁一些。姜曉偉爬出石槽，腳蹬巖坎如履薄冰地向東爬去。來到那塊齊胸高、向外突出的巖石前，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攀援上去。有塊石頭被他蹬得松動了，旋即墜了下去，過了好幾秒，崖下才傳來冗長的回聲。他好后怕，一顆心狂跳不止，不得不坐在巖石上小憩。

斷魂崖上灑滿了金燦燦的陽光，暖烘烘的。崖底彌漫著乳白色的嵐氣。放眼遠眺，深樹含煙，密林吐霧，起伏重疊的山巒靜若仙氣飄浮的太虛幻景。驀地，幾只小鳥尖叫著從崖下飛起，面前傳來物體相摩擦的聲音，姜曉偉一看，哎喲，巖石外沿露出一個黃黑相間的蛇頭！這蛇頭大如拳頭，兩眼如豌豆，直射寒光，紅紅的信子像一縷火焰，不時地伸縮。姜曉偉從未見過這么大的蛇，頓時嚇得魂飛魄散，瑟瑟發抖。大蛇一絲一絲地移動，已露出脖頸了，眼見要靠近他了。他背倚峭壁，沒有丁點兒回旋余地，只能聽天由命，坐以待斃。

他早就聽人說過，艾麓山中有大蛇，有打山人親眼見過，說像個粗杠子，還有個采藥人撿了一截蛇蛻，那鱗片足有指甲大。他萬萬沒想到，今天偏偏在斷魂崖上遇見了這條大蛇。看來大蛇也是想打雛鶻的主意，現在發現他了，自然不會舍近求遠的。

大蛇昂著頭朝他逼近，他聞到了大蛇身上的腥臊味兒，猛地想起衣兜里還裝著幾個爆竹和打火機。他趕緊掏出爆竹，用打火機點燃了，“嘭”的一聲，大蛇“嗖”地退到巖石外沿。爆竹響過之后，大蛇又爬上了巖石，朝他高昂著頭，此時的姜曉偉完全絕望了。

就在這緊急關頭，兩只黑鶻飛回來了，朝大蛇連連進招。用翅膀拍，用尖喙啄，用利爪抓，大蛇既要穩住長長的身子，又要招架兩只鶻鷹，顯得力不從心。最后露出破綻，被雄黑鶻抓住脖頸摔到崖下，一命嗚呼了。

姜曉偉驚魂未定，料定黑鶻接下來該攻擊他這個入侵者，這回他真是身陷絕境，難逃厄運了。然而，兩只黑鶻只是看了他幾眼，便拍翅飛回了鶻巢。姜曉偉如獲大赦般長長地松了一口氣，提心吊膽地原路返回。

姜曉偉攀上了崖頂，渾身大汗淋漓，他雖說沒有死，但是覺得已死過一回了。方才的經歷確如煉獄一般，他險些聰明反被聰明誤——他的善良之舉，很容易引起黑鶻的誤解。黑鶻也許真有靈性，它們寬宏大量，非但沒有傷害他，反而救了他。否則，姜曉偉不是落入蛇口，就是重蹈大蛇覆轍，命喪斷魂崖。

親身領略了斷魂崖的險要，也親眼目睹了黑鶻的自衛能力，姜曉偉相信它們能夠憑借天險保護好自身和后代的安全。但人要懂得知恩圖報，姜曉偉打算回縣里就把懸賞獵獲國家保護動物鶻鷹的事，報告給林業部門，要他們采取措施制止。他還萌發了考林業大學的想法，要把艾麓山和所有荒山綠化好，為黑鶻，也為其他珍稀動物提供一個良好的生存環境。

太陽已經偏西，姜曉偉懷揣美好的憧憬，動身下山。

再見了，斷魂崖！再見了，黑鶻！

（責任編輯 李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