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孤獨

□ 蔣 勛

我的成長，經歷過幾個不同的社會發展階段。小時候家教嚴格，我不太有機會發言，父母總覺得小孩子一開口就會講錯話。記得過年時，家里有許多禁忌，許多字眼不能講，例如“死”或是與“死”同音的字。每到臘月，母親就會對我耳提面命。奇怪的是，我平常也不太說這些字的，可是一到這個時節就會脫口而出，受到處罰。后來，母親也沒辦法，只好拿張紅紙條貼在墻上，上面寫著“童言無忌”，不管說什么都沒有關系了。

那個時候，要說出心事或表達出某些語言，會受到很多約束，于是我與文學結下了很深的緣。有時候，我會讀一本文學作品，與作品中的角色對話或者獨白，那種感覺是孤獨的，但那種孤獨感，深為此刻的我所懷念，原因是在孤獨中有一種很飽滿的東西存在。

現在，信息越來越發達，流通得也非常快。除了電話以外，還有短信、傳真機、E-mail等聯絡方式——每次旅行回來，打開電子信箱，我都得先刪掉很多垃圾信件，才能開始“讀信”。

然而，整個社會卻越來越孤獨了。

感覺到社會的孤獨感，約莫是在這幾年。不論是打開電視，還是收聽廣播，到處都是熱線直播節目。那個沉默的年代已不存在，每個人都在表達意見，但在一片熱線聲中，我感覺到現代人加倍的孤獨感。尤其在直播的過程中，因為時間限制，往往只有幾十秒鐘，話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每個人都急著講話，每個人都沒把話講完。

快速而進步的通訊科技，仍然無法照顧到我們內心那個巨大而荒涼的孤獨感。

我忽然很想問問那個被打斷的聽眾電話，我想打給他，聽他把話說完。其實，在那樣的情況下，主持人也會很慌。于是到最后，連電話連線的機會都沒有了，直接以選擇的方式：贊成或不贊成，然后在屏幕上，看到兩邊的數字一直跳動、一直跳動……

我想談的就是這樣子的孤獨感。因為人們已經沒有機會面對自己，只是一再地被刺激，要把心里的話丟出去，卻無法和自己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