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山（組詩）

雪山

一切都是假象

比如眼前這座雪山

有時像一把鋒利的匕首

插在云端

有時像一幅漂亮的風景畫

掛在窗前

更多時候，它就是一堆

斜臥西山

昏昏欲睡的破棉絮

直到夕陽滲盡最后一滴血

直到它高大的身軀徹底干枯

變成一根瘦柴

白狐

野兔出沒的山坳

野草瘋長

風吹草動

靜臥草叢的白狐

一動不動

渾身的雪像一朵迷人的花

心懷叵測者伏身窗外

窺視簾內的動靜

月隱高天

黃昏的世界安靜如初

不遠處

一只被假象蒙蔽的小兔

剛鉆出洞就被一團雪吞沒

白狐卷起細長的紅舌

向著天空得意地吼叫一聲

頓時，窗簾落地

西山黛色峰巒羞得通紅

雪青馬

咀嚼青草的雪青馬

也在咀嚼自己的命

它知道吃多少草可以填飽

它知道吃飽了渾身舒坦

它有一副好牙口

一輩子吃多少草或許它也知道

但是，有些事情它并不明了

比如，它吃了青草

青草也把命注入它的身體

它也是在替青草奔命

一匹健碩的雪青馬奔跑一生

終歸塵土

變成一棵旺盛的青草

一首詩從唐朝飄來

一首詩從唐朝飄來

飄到宋朝

飄過元明清

帶著唐風宋雨

冰雪的滋味

歷史的況味

豪氣升騰的清爽

紙墨腐爛的霉味

也有月光，塵土，脂粉

和著當代生活的煙火氣

糧食和秕子的味道

一首詩從唐朝飄來

是秕子里長出的青苗

風雨釀出蜜糖

月光釀出美酒

鹿角灣

晨光中的紅石崖

像一座巨型王宮

霧中游走的馬鹿

像一顆顆流星

太陽緩緩升上山巔

鹿王在山上巡視

母鹿各自尋找安生之地

小生靈就要來到這個世界了

這個清晨注定是慘痛的

一只小母鹿為它早食禁果

付出了代價

血崩，疼痛——

哦，它已經沒有力氣了

它最后回望了它的情人

眼里充滿了哀怨和恐懼

鹿王含著淚

用最殘酷又最疼愛的方式

結束了它的痛苦

這一幕極其悲壯

慘劇接二連三

許多年輕母鹿因驚恐而難產

慘狀不忍目睹

哀鳴聲響徹山谷

雄壯的鹿王 一聲長嘯

折斷雙角

帶著族群離去了

風吹著山野

和鹿群遠去的方向

月亮臺

肯定跟月亮有關

西域以西

天山北坡烏蘇河谷

這塊酷似月亮的臺地

適合一場盛大的蓮花道場

兩百年前的金黃廟宇

被一場風暴毀滅

碩大的河谷

空空如也

月亮隱在月亮后面

隱在時間之外的那個人

不是神，也不是

紅衣喇嘛

哦——

明月出天山

蒼茫云海間

風吹大峽谷

青草如經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