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法人》特約撰稿 袁博
近年來,一些以《黃河大合唱》為基礎,重新改編后冠以“惡搞版”字樣的表演,出現在包括公司年會、大學晚會,乃至綜藝節目中,并在網絡流傳,引發關注。近日,冼星海之女公開發聲,稱對于惡搞《黃河大合唱》者,將采取法律途徑維權。
對于那些在公開環境下實施的惡搞《黃河大合唱》的行為(例如綜藝節目中),如果未經許可修改《黃河大合唱》詞曲,涉嫌侵害作品的“修改權”,如果修改的情形達到了嚴重歪曲作品程度的,又涉嫌侵害作品的“保護作品完整權”。以下重點談談后一權利。
所謂“保護作品完整權”,是指保護作品不受歪曲、篡改的權利。“歪曲”是指故意改變事物的真相或內容;“篡改”則是指用作偽的手段對作品進行改動或曲解。保護作品完整權是著作人身權之一,從含義上看,概念似乎是清楚的,然而在實踐中存在很多認識上的誤區。
由于多數情況下對保護作品完整權的破壞都是通過修改作品來實現的,因此,理論上有一種很有代表性的觀點認為,“狹義的修改權與保護作品完整權具有相同的含義,不過是一項權利的兩方面。也就是說,從正面講,作者有權修改自己的作品,或者可以授權他人修改自己的作品。從反面講,作者有權禁止他人篡改、歪曲、割裂自己的作品。”受到這種觀點影響,有論者主張在新的著作權法修訂中應將“保護作品完整權”與“修改權”合并。在著作權維權中,則存在一種普遍認識,即認為,只要涉及對作品一定程度的修改,就會涉嫌侵害“保護作品完整權”。
那么,修改權和保護作品完整權究竟是什么樣的關系?筆者認為,保護作品完整權與修改權并不可同日而語。第一,保護作品完整權被侵害雖然往往起因于作品被“修改”,但是修改作品卻未必總是會侵害作品的完整,因為“歪曲”和“篡改”的限定決定了沒有歪曲和篡改作品主旨和內容的修改并不會破壞作品完整。事實上,多數國家也將“可能對作者的聲譽造成損害”作為侵害保護作品完整權的前提。
保護作品完整權是保護作者權利的“第二道防線”,具有功能性價值。實踐中,作者因為各種合同關系授權他人修改作品,但對于修改幅度和范圍往往未能仔細約定,如果他人對作品的修改大大超出了作者的合理預期(達到歪曲、篡改的程度),作者至少還保留有“保護作品完整權”可以拒絕修改后的作品出版。換言之,作者手中還保留有對修改權宏觀上的最后控制權。
這種觀點認為,破壞作品完整一般是對他人作品進行了較大程度的修改,以至于達到了“歪曲”和“篡改”的程度。因此,破壞作品完整性實質上是一種侵害修改權的嚴重情形。從概率上看,這種認識不能說沒有道理,然而從學理上看則站不住腳。因為實踐中有時只是對他人作品幅度較小的修改,也可能會構成“歪曲”和“篡改”。例如,著名法國畫家杜尚有一天突發奇想,在大名鼎鼎的達·芬奇創作的《蒙娜麗莎》上給畫中人物加上了兩撇山羊胡,頓時使得畫面極具荒誕效果,而畫中美人聞名于世的“神秘微笑”也頓時消失無蹤。在這次著名的篡改行動中,杜
尚的演繹似乎在暗喻、嘲諷原來的畫面并不像人們普遍認為的那么美好和純潔。吊詭的是,這次略作修改的行動最終誕生了另一幅傳世名作。如果設想達·芬奇此時仍在人世,并且并不寬容這種對原作主題的“篡改”和“歪曲”,則杜尚的這種天才演繹行為首先就侵害了達·芬奇作品的保護作品完整權,盡管相對于整個畫面篇幅,這個改動可以說比例很小。另一方面,如果對他人作品的徹底損毀,反而不一定會導致對他人保護作品完整權的損害。例如,因為重建而將合法購買的某個室外雕塑作品徹底移除,由于他人無法再感知作品,因此也談不上降低作者聲譽因而損害了其保護作品完整權。
這種抗辯在相關版權侵權糾紛中出現概率極高,而且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必須指出,盡管侵權人的惡意在版權侵權糾紛中是一個很重要的考慮因素,但是卻并非侵權的必要構成要件。例如,某個畫家看到一幅攝影照片后大加贊賞,于是利用自己的神來之筆,用油畫的形式將攝影作品完全“轉化”為一幅普通人用肉眼都看不出的高仿作品并且出售。那么,此時,這個畫家內心深處可能堅信自己是在“創作”,并且毫無侵害他人著作權的主觀惡意。但是稍加分析,我們就不難知道這只是一種技術含量較高的“復制”行為而已。由此可見,侵權人主觀上是否有正確的認識或者明顯的故意,并不是侵權成立與否的關鍵。
同樣的道理,很多改編者在改編他人作品時堅信自己是在“藝術發揮”,但一旦最后改編的結果客觀上變成了“歪曲、篡改”,則改編者是否存在“貶損作品或作者聲譽的主觀故意”事實上對于判斷侵害保護作品完整權毫無意義。例如,假定達·芬奇仍在世,某個藝術家將蒙娜麗莎的頭部換成惡魔之臉,表達某種命運的無常,完全可以對外宣稱并且自我相信這是一種“藝術的發揮”而不是“惡意的篡改”。但是,顯然,這種行為究竟是否構成“歪曲、篡改”,另有一套中立、客觀的評價標準,并不以改編者的自我認知為轉移。
由于是否主張保護作品完整權取決于作者本人的意愿,而是否對其作品實質上造成了歪曲、篡改,對很多普通人難以理解相關創作意圖的藝術作品而言,作者本人的看法和意見無疑具有很高的參考力和說服力,因此“是否侵權由作者說了算”從表面來看也顯得“很有道理”。
這種觀念最大的問題是忽略了多數作者具有對他人改編的天然“敏感性”和抵觸心理,而這種敏感和抵觸會導致作者本人的判斷不容易保持中立和客觀。在心理學上,這被稱為“努力正當化”,具體表現是:人們對于自己花費了很多時間和精力創造的成果,往往具有自戀和癡迷,以至于對成果本身的價值具有超出實際的評價或者認識。
換言之,人們會放大、拔高自己作品的藝術價值,同時降低他人對自己作品改編的容忍度,從而很容易將大眾接受的“改編”看成是毫無藝術價值并且與自己創作意圖相左的“歪曲、篡改”。
例如,某個現代藝術家將蒙娜麗莎的裙子替換成圣誕裝,在大眾看來,這是一種和圣誕節很匹配的改編,但達·芬奇如果在世卻完全可能頭頭是道地說出充分的理由證明這是一種對原作的歪曲、篡改。
顯然,相當一部分作者對于他人以改編形式所表達的對自己作品的批評或者嘲諷并不總是保持寬容的態度,如果就保護作品完整權而言完全聽從作者的意見,就會導致給公眾的自由表達和藝術爭鳴帶來不合理的限制。
這種觀點將判斷是否侵害保護作品完整權的考察對象局限于原作,并認為僅僅針對改編作品的差評不會影響原作的聲譽。
舉例來說,這種觀點認為,一部小說被改編成電影后,如果社會公眾只是針對電影做出了差評,則并不會導致小說聲譽降低。事實上,這種說法存在明顯的問題。這是因為,原作和改編之作事實上是同形異構的關系,人們在說某部電影“改編失敗”時實質上是以原作小說作為比較從而得出的結論。而在所有的改編失敗的例子中,人們說“改編失敗”必然是說改編之作不如原作,如果認為因為這種評論并不針對原作因而不會影響原作的聲譽,那邏輯上所有的改編都不會再涉及侵犯保護作品完整權。
因此,即使是對改編之作的差評,也可能因為“恨屋及烏”而影響原作的聲譽并可能侵害其保護作品完整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