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中惠
書畫同源,詩文一家。
書畫同源,似乎早有定論;詩文一家,好像說的不多。詩人一旦以詩名世,好像這輩子就姓“詩”了,何況還有“詩具別才”一說。可是,看看文學史,大詩人大都也是好的文章寫手,只不過在寫作時略有偏重而已。李白有《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王勃有《滕王閣序》,韓愈、蘇東坡更不要說了,詩與文的水平都是頂尖的水平。
但是有一點,他們的“文”都是今天所謂的“時文”。這不是我的發現,是錢鐘書先生的發現。錢先生在《談藝錄》卷七十二專門談了這一話題。錢先生說,有些詩人或者說詩的愛好者:“詩雖工,氣脈不貫,其人殆不能時文者耶。”翻譯過來就是:有些人的詩在形式上沒得說,可是不是很曉暢,什么原因呢?是因為沒有寫好“時文”的原因。錢先生最后說:“一言蔽之,即詩學亦須取資于修辭學耳。五七字工而氣脈不貫者,知修辭學所謂句法,而不解其所謂章法也。”
那么,什么是時文呢?所謂時文,就是一個時期或者說一個時代比較流行又被大家接受的文章。今天的時文,絕不是古詞賦,也不是唐人小說,而是用白話文為表達方式,貼近時代、貼近生活的以散文隨筆為主的一類文章。現代的魯迅、郁達夫乃至郭沫若,時文作得非常好,所以他們的傳統詩詞寫得也非常好。當然,時文寫得好,不一定非要寫傳統詩詞。從我接觸的既喜歡詩詞又喜歡寫作的朋友看,這一規律真的挺靈驗,他們的時文寫到什么層面,詩詞也寫到什么層面。比如王充閭先生,時文寫得好,傳統詩詞寫得也好,雖然寫作量不是很大,但其作品大多是精警之作。反之,時文寫得磨嘰的,詩詞也磨嘰;時文寫得著三不著兩的,詩詞也是云里霧里;時文寫得蒼白無華的,詩詞也寫得干干巴巴。就說我吧,時文寫得比較拘謹,詩詞也放不大開。
其實也就是一個句法與章法的關系問題。文章文章,章法當然重要,尤其長一些的文章,更要講求謀篇布局。倘若僅僅寫詩,沒有時文的歷練,就像只寫楷書,不寫行草書,沒有章法方面的學習,寫出來的東西,總感覺缺點什么。為什么讀有些朋友的詩詞,總是覺得不順暢,用古人的話說就是“多格格不達”,原因還是古人說得精辟——“心不細而脈不清”。
可能有的朋友會說,你不是說“詩家語”有跳躍有倒置可以有點無厘頭嗎?為什么非要按照規律出牌呢?我也有這個疑問。錢先生在《談藝錄》卷六說:“時文之學,有害于詩,而暗中消息,又有一貫之理。”這句話挺矛盾,其實不矛盾。詩終歸是詩,文,終歸是文。它們是兄弟倆,有相同處,也有相異處:和,是兄弟;打,也是兄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