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祖國”和“普希金”不可分割
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以其豐富炫目的才智和令人欣喜的沉思冥想而獨樹一幟,這在美國文學中差不多是空前的”(約翰·厄普代克語),就是這樣一位令人目眩的現代主義大師,這位高傲的移民,他文學大廈的根基卻深深地扎在他本民族的文化之上,甚至是偉大俄羅斯現實主義傳統之中。在納博科夫的精神世界里,最為耀眼的明珠便是普希金。有人評論說,納博科夫從20歲時離開俄羅斯,終其一生都是普希金文化精神的忠實守望者。
在納博科夫眼里,普希金之于俄羅斯文學正如同莎士比亞之于英語文學。他無不煽情地說:“俄國人都知道,‘祖國與‘普希金這兩個概念是不可分割的,做一個俄國人就意味著熱愛普希金。”評論家埃德蒙·威爾遜甚至說他對于俄語和普希金的迷戀是不可救藥的。在創作中,他的作品中援引普希金之處更是俯拾皆是。他的長篇小說處女作《瑪申卡》是根據自己的流亡經歷寫成的“一部真實反映僑民生活的作品”,小說中處處閃耀著普希金的影子。
1937年,巴黎舉行普希金逝世一百周年的紀念大會,一代現代主義小說宗師詹姆斯·喬伊斯也蒞臨現場,在這次會議上,納博科夫發表了《普希金,真實的和看似可信的》的主旨演講,他慨嘆絕大多數人對普希金知之甚少,警告人們不要企圖撰寫有關普希金的傳記,以免把偉大詩人的一生變成“藝術的七拼八湊”,把詩人變成“瘆人的玩偶”。
1944年,納博科夫開始在美國威爾斯利大學教授俄國文學的時候,因找不到一本完全直譯的《葉甫蓋尼·奧涅金》譯本而十分沮喪,因為在他看來,這本書是“俄語小說的第一部奠基之作”。他把他自己的摘錄卡片作為課上用的資料,并邀請埃德蒙·威爾遜一起翻譯全本小說。當然威爾遜給予納博科夫很多寶貴的支持和幫助,但是1964年出版的納博科夫獨譯本《葉甫蓋尼·奧涅金》實際上結束了兩人之間的友誼,并引發了一場20世紀最著名的文學界口水仗。可以說,由于普希金,由于《葉甫蓋尼·奧涅金》,納博科夫與威爾遜開始并終結了一段偉大的友誼。
僅就《葉甫蓋尼·奧涅金》的文化、文學、語言、翻譯等問題,納博科夫就與威爾遜相互寫了無數的信件。1950年,威爾遜表示厭煩了,他對納博科夫說:“我對這些話題感到厭倦了。我想我們應該來點新東西。”當他得知納博科夫已經決定把他的古根海姆獎獎金——得獎的部分原因在于有威爾遜的鼎力推薦——全部用在《葉甫蓋尼·奧涅金》這個項目上時,他絕望地抱怨:“我希望你當時拿給他們看的是別的項目。我覺得你花這么多時間在《葉甫蓋尼·奧涅金》上真是可惜,你現在應該寫你自己的書。”但納博科夫卻不為所動。他把生命中的大量時間和精力用在《葉甫蓋尼·奧涅金》的翻譯和注釋上。如果從1944年那次動議時算起,到1969年出版最終改定譯本,時間跨度長達25年。納博科夫一向反對附庸風雅的意譯,主張直譯,普希金對于翻譯也抱此態度。納博科夫靠注釋來闡釋,因此該詩譯成后竟達四大卷2000余頁,譯文僅占208頁,其他均為注釋。這個譯本在1964年出版。1965年7月15日,威爾遜在《紐約書評》發表了一篇頗為刻薄甚至是帶有深深偏見的評論,他在題為《普希金與納博科夫的怪事》的文章里寫道,這本譯作“生產出一種單調而笨拙的語言,無論與普希金還是與納博科夫的慣常筆法都毫無共同點可言。我們了解納博科夫耍弄英語的精湛技藝,還有他發明口頭語時的可愛和機智之處。”威爾遜對于納博科夫和普希金的雙重否定,讓納博科夫痛心不已。他必須反駁,1965年8月,《紐約書評》刊印了納博科夫的首次回應,聲稱“威爾遜的說教意圖因為這些謬誤的存在而失敗了(還有更多錯誤,隨后一一列出)。失敗的原因還在于他文章中的怪腔怪調。這篇文章混合了自以為是的泰然自若和只知道抱怨的無知,完全無助于理智討論普希金的語言和我的語言。”隨后,他們又展開一系列的筆戰。在此之后,納博科夫對于《葉甫蓋尼·奧涅金》的翻譯更加精益求精,不斷增刪,到了1966年底,新譯本基本完成。1969年秋,他面對這部譯作,感慨地說道:“現在我已經完全結束那魔鬼的工作了。我覺得我為普希金所做的事情,起碼和他對我做的一樣多了。”
納博科夫在評注《葉甫蓋尼·奧涅金》時,講了一個很著名的觀點,他認為其中有三個主人公,一個是奧涅金,一個是達吉雅娜,還有一個是風格化了的普希金。他甚至認為這個風格化了的普希金,要比奧涅金、達吉雅娜更加真實,更能稱為這部小說的主人公。這一點無疑非常重要,值得我們在重讀普希金時細細體察。
今天,我們對現代主義大師趨之若鶩,但是對于普希金這樣的經典作家往往顯得漫不經心。當我們知曉固執己見高傲苛刻的納博科夫對于他的前輩持這樣一種態度時,我們必須小心翼翼地反思一下我們自己的態度了。當我們接受新事物之時,是不是也根植了某種偏見?普希金從未過時,《葉甫蓋尼·奧涅金》《黑桃皇后》這樣的作品無論以何種目光打量都有永恒的閱讀價值,文本流淌著澎湃鮮活的現代性。
2 “我的名聲將傳遍整個俄羅斯”
對于普希金,我們不甚陌生,但也并不熟稔。
我相信,普希金是那些走進歷史的經典作家,甚至可怕地走進了我們的生活,并成為我們習慣表達的一部分,而我們卻熟視無睹。他的作品就其時代而言所呈現的特征是“自我創造、自我生息并自具偉力”。在俄羅斯,從普希金始,文學創作才成為一項職業。對于這一點,高爾基有極其清晰的認識:“在普希金之前,文學是上流社會的消遣;文學家際遇最好的不過是做個御前大臣……普希金第一個感覺到文學是最為重要的民族事業,感到文學……比為宮廷服務還要高尚。”
我臆測,普希金對于俄羅斯人具有不容置疑的經典性。他創建了只屬于俄羅斯的文學語言,確立了俄羅斯語言規范。屠格涅夫說:“毫無疑問,他創立了我們的詩的語言和我們的文學語言。”語言和文學同時在他身上得以完成,這是一個奇跡。屠格涅夫慨嘆:“普希金一個人必須完成兩項在其他國家要用整整一個世紀或更多時間才能完成的工作,即創立語言和文學。”
果戈理是普希金的同時代作家,也是普希金的好友,他說:“一提到普希金的名字,馬上就會突然想起這是一位俄羅斯民族詩人。他像一部辭書一樣,包含著我們語言的全部華美、力量和柔韌性。在他身上,俄羅斯的大自然、俄羅斯的靈魂、俄羅斯的語言、俄羅斯的性格反映得那樣純粹,美得如此純凈,就像在凸出的鏡面上反映出來的風景一樣。”
從納博科夫對于普希金的無條件崇敬的態度來看,對母語是俄語的人而言,普希金是俄羅斯的語言之根、文化之根、精神之根。我遺憾地感到,如果不是一個俄羅斯人,你永遠也無法明白普希金的重要性。
在俄羅斯文學史上,普希金享有很高的地位。普希金的文學作品成功地塑造了“多余的人”“金錢騎士”“小人物”及農民運動領袖等典型人物形象,可以說,普希金筆下的人物都是具有“俄羅斯式的靈魂”。如果要深入認識俄羅斯這個民族,不讀普希金是不可想象的。別林斯基在他的《亞歷山大·普希金作品集》一文中指出:“只有從普希金起,才開始有了俄羅斯文學,因為在他的詩歌里跳動著俄羅斯生活的脈搏。”赫爾岑則說,在尼古拉一世反動統治的“殘酷的時代”,“只有普希金的響亮遼闊的歌聲在奴役和苦難的山谷里鳴響著:這個歌聲繼承了過去的時代,用勇敢的聲音充實了今天的日子,并且把它的聲音送向那遙遠的未來”。岡察洛夫稱“普希金是俄羅斯藝術之父和始祖,正像羅蒙諾索夫是俄羅斯科學之父一樣”。普列漢諾夫、盧那察爾斯基、高爾基等人對普希金的重要性均有所論述。高爾基無不詩意地指出:“普希金的創作是一條詩歌與散文的遼闊的光輝奪目的洪流。此外,他又是一個將浪漫主義同現實主義相結合的奠基人;這種結合賦予俄羅斯文學以特有的色調和特有的面貌。”
我同意沃爾特·佩特把浪漫主義重新定義為“使美感增加陌生性”的說法,我早年就讀過普希金的《致大海》,現在每每讀來,依舊是心潮澎湃,并不斷產生對世界不一樣的感覺。顯然,這符合“美感增加陌生性”的神秘審美機制。哈德羅·布魯姆認同佩特的定義,但他認為不僅僅限于浪漫主義,而是適用于所有經典作品。我亦以為然。
下面,我把自己帶進一個人所共知的窠臼——試圖簡述詩人短暫的生涯。這將有助于我們重讀普希金的作品。
1799年6月6日,亞歷山大·謝爾蓋耶維奇·普希金誕生在莫斯科郊外的戈步里諾莊園,這是一個頗有歷史的貴族之家。農奴出身的奶媽阿琳娜·羅季昂諾夫娜陪伴詩人度過童年,她頗具民間智慧,給普希金講述了大量俄羅斯的民間諺語、民間傳說和童話故事,顯然這些素材成為詩人日常創作的一個重要的源泉。當時,法蘭西文化風靡俄羅斯,詩人的父母均會講一口流利的法語,他們還請來兩位法籍教師教授普希金法文和繪畫。1811年,普希金進入當時的貴族學校——皇村學校就讀,在此期間,他的詩歌才華漸露崢嶸。在1814年的一次考試中,他寫下的詩歌《皇村回憶》在當場即獲得詩壇名宿杰爾查文的激賞。其后,他先后參加了具有進步色彩的文學社團“阿爾扎馬斯社”與“綠燈社”,他們反對當時盛行的保守刻板的語言文字,提倡俄羅斯語言,這對詩人的創作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1817年,普希金畢業,進入外交協會工作。他寫了許多短小精悍的諷刺詩,嘲諷了當權派, 比如戰爭部長和教育部長。這遭到了他們的嫉恨,當權者迫使詩人離開彼得堡,普希金開始了一段在南俄的生活。他與當時的十二月黨人頗有聯系,思想上受他們的影響。同時,南方的壯麗美景也打動了詩人,他寫信給友人說:那里有“雄偉的連綿不斷的群山,它們那終年結冰的山峰在晴朗的早晨,從遠處看上去像朵朵的彩云,五彩繽紛,一動不動……”這一時期,普希金創作了四部著名的敘事詩:《高加索的俘虜》《強盜兄弟》 《巴赫切薩拉伊的淚泉》 《茨岡》。1823年,詩人開始創作一生中最為重要的作品——《葉甫蓋尼·奧涅金》。
由于詩人的作品在社會上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其內容多為反對專制與歌頌自由。1824年,沙皇當局不再滿足于僅僅對詩人實施流放,斷然實施了新的打擊計劃,以詩人“冒犯上帝”的名義把他送到他父母的領地——普斯科夫省米哈伊洛夫斯克村,軟禁起來,并要求當地的官員、警察和他的父母對他進行看管。在此幽禁期間,十二月黨人在彼得堡發動了起義,對此,普希金清醒地認識到:“我認為這樣毫無理性地反對公認的秩序是沒有必要的。”但是,在他回到彼得堡后,沙皇問普希金如果他當時在會采取什么行動時,他則果斷地回答說:“如果我在,我也會參加的!” 詩歌《囚徒》就是獻給十二月黨人的贊歌,在詩中,他稱十二月黨人是兄弟。在這個相當封閉的時期,普希金又寫下了一系列光輝燦爛的作品,譬如《囚徒》《致大海》《致凱恩》《假如生活欺騙了你》等膾炙人口的抒情詩,以及敘事詩《努林伯爵》,現實主義戲劇《鮑里斯·戈都諾夫》《葉甫蓋尼·奧涅金》的前六章。
1830年秋,因莫斯科發生霍亂等原因,詩人被迫滯留在波爾金諾村。波爾金諾寂靜的秋天帶給詩人巨大的收獲。在短短的三個月中,他創作了系列短篇小說《別爾金小說集》(其中包括最為重要的短篇小說《驛站長》),四個詩體悲劇(被詩人稱為“小悲劇”,分別是《慳吝騎士》《莫扎特與沙萊里》《石雕客人》《鼠疫流行時期的宴會》),近30首抒情詩,完成了《葉甫蓋尼·奧涅金》的最后兩章。對于詩人而言,這一時期的寫作真正是“速度與激情”的瞬時爆發,也被稱為“波爾金諾之秋”。
1831年2月18日,詩人與被譽為“彼得堡的天鵝”的美女娜塔麗婭·岡察諾娃在莫斯科正式步入婚姻殿堂。在經歷短暫而平靜的幸福生活之后,岡察諾娃成為風靡一時的交際花,在宮廷大受歡迎,也引來了一大批追慕者,這其中甚至包括沙皇尼古拉一世。普希金也不得不頻繁地出現在各種舞會上,果戈理給他的一個朋友寫信,無不揶揄地說:“所有的舞會上都能看到普希金的身影。如果不是某一偶然原因或必須處理的事務要他回到鄉下的話,他會在這些舞會上耗盡生命。”但是這些都是表象,在莫斯科和波爾金諾村,詩人還是創作了長篇小說《大尉的女兒》、長篇敘事詩《普加喬夫史》、童話《漁夫和金魚的故事》、長詩《青銅騎士》等重要作品。
1834年,詩人的短篇小說《黑桃皇后》出版。我個人非常喜歡這個小說,它是世界文學史上最為激動人心的短篇小說之一。以賭博為題材的文學作品不勝枚舉,但真正能夠抓住人心,帶給人巨大感觸與震撼,成為無可置疑的經典的只有《黑桃皇后》一部。它被無數次改編為電影、歌劇、芭蕾舞劇,柴科夫斯基創作的歌劇版《黑桃皇后》更是成為俄羅斯音樂藝術的殿堂級作品。關于《黑桃皇后》,陀思妥耶夫斯基驚呼道:“在普希金面前,我們全都是一些侏儒,我們中間已經沒有他那樣的天才了,他的幻想多么有力、多么美!前不久,讀了他的《黑桃皇后》,這才叫幻想呀……追蹤格爾曼的一切行為、一切痛苦和一切希望,臨了,陡然間讓他一敗涂地。” 詩人以其獨特的洞察人世的目光,用他干凈精煉、遒勁快捷的筆觸,給我們展示一個賭徒——格爾曼和三張牌的故事,它神秘莫測,充滿戲劇性。在小說領域,普希金擁有不可置信的精確性,并與仔細入微的觀察與大膽豐富的想象緊密相聯,構成完美無瑕的藝術品。我相信俄羅斯的小說大師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巴別爾、納博科夫等人無不受到他綿長的恩惠而直指人心的啟發。
岡察諾娃的行為還是給詩人帶來了厄運。一名叫丹特斯(一位法國的保皇黨人)的近衛軍騎兵中尉開始狂熱招搖地追求岡察諾娃。后來,倆人頻頻約會,普希金不斷接到侮辱他的匿名信,信里嘲笑他是烏龜。為了男人的尊嚴,普希金決定要與丹特斯決斗。1837年,詩人倒在決斗的血泊中。也有一種說法認為:沙皇尼古拉一世為了追求岡察諾娃,授意其教育大臣烏瓦羅夫布置了一整套完整的陰謀,派丹特斯在決斗中殺死普希金。不管是何確切原因,偉大的詩人在他三十八歲時就匆匆辭別人世了,留下了燦爛的詩篇。
普希金倒下后,詩人萊蒙托夫憤然疾書《詩人之死》,強烈聲討劊子手的罪行:
你們,以下流卑賤著稱的
先人們孳生下的傲慢無恥的兒孫,
你們用你們那奴隸的腳踵踐踏了
幸運的角逐中敗北的人們的跡蹤!
你們,蜂擁在寶座前的貪婪的一群,
這些扼殺自由、天才、光榮的屠夫啊!
在詩人去世的前一年,也就是1836年,詩人寫下了一首名為《紀念碑》的詩,詩中寫道:“不,整個的我不會死亡——靈魂在圣潔的詩中/將逃離腐朽,超越我的骨灰而永存/我會得到光榮,即使在這月光的世界上,/到那時只流傳一個詩人。”一語成讖,詩人預言了自己的死亡以及詩歌將給他帶來的聲譽,正如老杜言“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后事”。在這首詩中,詩人甚至明白無誤地判斷了自己的價值:“我的名聲將傳遍整個俄羅斯……我將永遠被人民所喜愛,/因為我的詩的豎琴喚起了那善良的感情,/因為我在殘酷的時代歌頌過自由,并給那些倒下的人召喚過恩幸。”在《致大海》中,詩人寫道:“為自由之神所悲泣著的歌者消失了,/他把自己的桂冠留在世上。”詩人一生憧憬自由,抨擊暴政與專制,但他的一生基本上都生活在專制的陰影之下。他是一位“悲泣著”的歌者……他把他博大的靈魂,他的“閃光”,他的“陰影”,還有他“絮語的波浪”,都“帶進森林,帶到那寂靜的荒漠之鄉。”
詩人離世后,聲名越來越大,對俄羅斯語言文學的影響力也與日俱增。當然也有反對普希金的思潮,詩人生前對此就很坦然,他曾言“毀譽都一樣平心靜氣地去領受”。20世紀20、30年代,在巴黎的俄國流亡者中,有一份叫《數量》的僑俄雜志,在它的周圍聚集了一大批俄國編輯和作家。他們公開歡呼“文學的終極”,對普希金大肆攻擊,宣稱“他的詩歌樣式已不足以表達現代世界的復雜性,不足以捕捉日益內省化的人類靈魂”,他們號召年輕詩人去擁抱萊蒙托夫和帕斯捷爾納克。我絲毫不懷疑擁抱萊蒙托夫和帕斯捷爾納克的正確性,但把這一選擇作為排斥和攻擊普希金的一個前提,未免有些幼稚和偏激了。這種情況,在我以及周邊很多朋友中都或多或少地存在:在最早閱讀詩歌的時候,都對普希金青眼相加;后來,熱情地擁抱帕斯捷爾納克、曼德爾施塔姆、阿赫瑪托娃、茨維塔耶娃,以及后來的布羅茨基。但是,我們必須思考這位源頭性的詩人到底對我們產生怎樣的影響。也許“藝術的世界”相應地淡化了,而“文化的世界”則更為強勢地顯現出來;后輩詩人們也許由衷地認為,普希金所產生的“影響的焦慮”大大地得到緩釋,與他的“競爭性”也相當地淡漠。從這個角度上看,我們把普希金作為一位偉大的經典詩人來對待也許是客觀的,可接受的,就像我們對待我們國家產生的偉大詩人屈原、陶淵明、王孟李杜一樣,西方世界里的偉大詩人荷馬、但丁、莎士比亞、歌德等。這有助于我們從時間的長河里來考量詩人的獨特性和源頭性貢獻。詩人聶魯達清醒地覺察到這種精神的源頭性:“普希金,你是用詩的語言歌唱自由的老大哥!對你的懷念是我們靈感、勇氣、美麗和青春的源泉。”
別爾嘉耶夫談到俄羅斯民族的矛盾性,這樣說:“應當記住,俄羅斯人的天性是完全極端化的。一方面,是恭順,是對權利的放棄;另一方面,是由憐憫之心激起的、追求正義的暴動。一方面,是同情,是憐憫;另一方面,是潛在的殘忍。一方面,是對自由的愛;另一方面,是對奴役的接受。”(《俄羅斯思想》)這樣的情況其實也適用于普希金。就普希金的一生來看,正恰如其分地給別爾嘉耶夫的話做了最好的注腳。在亞歷山大一世統治時期,普希金滿懷熱情高歌自由,追求自由,反對專制,反對暴政,甚至犧牲自己也在所不惜,正是“由憐憫之心激起的、追求正義的暴動”,他同情并支持十二月黨人的武裝起義;而到尼古拉一世時期,為了躲避政治上可能的災難,他向往并渴望一種平靜的生活,甚至給沙皇寫過兩三首忠君的詩(據別林斯基),當然這種行為也遭到當時的知識分子和讀者的白眼。我們并不需要神話一位詩人,因為他與我們一樣,有著凡人的恐懼和向往,有著凡人可憐的平庸時刻。
3 來到“中國長城”腳下
20世紀初,普希金就以小說家的身份走進中國,隨著時間的推移,他作為詩人的面容越來越清晰。他的詩歌與其個人魅力日益彰顯出持久而迷人的魅力。從1950年起,由于眾所周知的中蘇蜜月關系的影響,普希金成為一代中國人的閱讀選擇。普希金的詩歌多具備反對專制、歌頌自由的主題內容,同時他又被描繪成具有堅定樂觀的革命精神、一心為勞苦大眾犧牲自己以及視死如歸的大丈夫英雄氣概。所以,普希金自然成為那個時代的英雄偶像,映照了一代人的理想追求。即便在現在,我們還會遇到白發蒼蒼的老人出口流利地背誦《假如生活欺騙了你》《致凱恩》《致大海》等詩篇,有的人甚至可以用俄語全篇背誦。作為一名詩人,普希金也許是在中國獲得最多讀者的外國作家。即便在中蘇關系惡化后,普希金依然受到中國讀者的熱烈追捧,由此可見,文學的力量足以超然于短暫狹隘的政治紛爭之上。當然,隨著市場經濟、物質主義和信息化時代的到來,作為傳統意義上經典作家的普希金也不可避免遭遇無人問津的境地。但是,對于那些真正摯愛普希金的人來說,薄情時代與深度閱讀的關系并不大,“假如生活欺騙了你”的旋律永遠會縈繞在他們的靈魂深處。
普希金沒有到過中國,但這并不影響他對于中國的想象和表達。他不止一次地對中國進行了直接或間接的描述,我們今天仍能借助這些片段來了解詩人的“印象中國”。總體上來說,這些印象是友好的,模糊的,夢幻的。比如在皇村時,他接受教育的地方,那里曾是歷代沙皇的離宮,經過彼得大帝、伊麗莎白女皇和葉卡捷琳娜二世的建設,皇村已成為一座宮殿雄偉、風景綺麗的皇家園林。同時,還修建了一些中國式的亭臺、水榭等,甚至還有一個由九座房屋組成的“中國村”。在《皇村回憶》中,普希金描繪了山川林泉、清風朗月、草場湖水等大量“中國花園”元素。在長詩《魯斯蘭和柳德米拉》中,他對“中國花園”式的美景進行了不厭其煩的描寫和贊美。
對于中國人的印象,普希金總的印象是:彬彬有禮。18世紀70年代之后,中國人在歐洲的形象一落千丈,由贊美轉向丑化。孟德斯鳩在《論法的精神》中談到中國人的“貪利之心”,認為中國人是“地球上最會騙人的民族”。莎士比亞在喜劇《溫莎的風流娘兒們》和《第十二夜》中以“震旦人”(即中國人)來比喻狡猾不可信任之人。持批評態度的人把中國人視為動物、螞蟻、群氓,他們思想僵化、狡猾貪婪、愚昧無知、說謊成性、骯臟丑陋……面對這些批評,今天看來,我們不免依舊臉紅,依舊抱有羞愧之心。而偉大的詩人普希金卻更愿意說中國人是有涵養有文化的人,而對德國佬、美國佬嗤之以鼻。普希金在《葉甫蓋尼·奧涅金》第一章草稿中就有對孔夫子的熱烈贊頌,也有資料顯示,普希金對于孟子和《三字經》也非常熟悉。
1829年,普希金在一首無題詩中表達了想去“遙遠的中國長城腳下”的美好愿望,隨即在此兩星期后(1830年1月初),他寫信給當局,正式提出訪問中國的申請。其實,這次申請也是他試圖躲避災禍的借口,由于在國內除去被流放就是被嚴密監視的不安現實,“中國長城”就成為他心目中避難所——可以躲避這些不堪苦難的平靜港灣。當然,他的申請被嚴詞拒絕了。
雖然普希金本人沒能到達中國訪問,但在他逝世100年之后,他卻以另一種方式來到了中國。在上海的汾陽路、岳陽路和桃江路的街心三角地帶,有一座普希金銅像。銅像最早建立于1937年2月10日,是旅居上海的俄國僑民為紀念普希金逝世100周年而集資建造的,普希金的塑像被置于豎條形的花崗石碑座頂端。日軍占領上海后,普希金銅像于1944年11月被拆除。抗戰勝利后,俄國僑民和上海文化界進步人士于1947年2月28日在原址重新建立了普希金銅像,該像由前蘇聯雕塑家馬尼澤爾創作。1966年,普希金銅像在“文革”肆虐中再一次被毀。1987年8月,在普希金逝世150周年的時候,普希金銅像第三次在原址落成。
多年前,我去上海時,曾經看到過普希金銅像。我想,如果今年冬天上海下雪的話,我將在黑夜里踏雪前往,去看看他,與他靜靜地待一會兒。
育邦,1976年生。從事詩歌、小說、文論的寫作。著有小說集《再見,甲殼蟲》,有詩入選《大學語文》及多種詩歌選本,著有詩集《體內的戰爭》《憶故人》,文學隨筆集《潛行者》《附庸風雅》。現居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