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貓給你一顆糖

龍向梅

1

春分前的一個傍晚，在103號巷的路燈下——貓婆鎮的巷子都是以數字命名的，這樣方便區分和記憶——一只花斑貓走了過來，她說：“你要吃一顆糖嗎？”

我吃了一驚，天空昏黃，我看不清她花邊帽下的樣子，但從聲音可以分辨出，她一定長相甜美。

我謹慎地說：“哦，謝謝你，我并不習慣從貓的手中接過一顆糖。”

“這是貓婆鎮最美味的糖，如果你不吃，你永遠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種糖叫貓果糖。”

“嗯，是的，我很久沒有吃過糖了。”

于是，我從她戴著碎花手套的手上接過了糖， 然后放進嘴里。

這是我一輩子做過的最后悔的一件事——我在吃下這顆糖后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因為，緊接著，我就感覺頭皮發癢，然后撲哧一聲，我頭上長出了一對貓耳朵。我用手摸了一下，毛茸茸的，這著實嚇了我一跳。更麻煩的事出現了，我緊接著長出了一條長尾巴，同樣也是癢癢的，天哪，好大好長的尾巴！再接著，我身上長滿了毛，我個子開始變小……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我就完全變成了一只貓！

我驚慌失措，此刻我正站在25號路燈下。這個路燈是我和媽媽約定的地方，路燈亮起的時候，媽媽就會來接我。我的媽媽和爸爸已經分開生活一年了，每個月最后的一個周末，媽媽都會到25號路燈下來接我，把我帶回她的家，在那里度過一個愉快的晚上和白天。

這一天，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告訴媽媽，它將改變我的生活，給我帶來新的希望。

時間到了，我看到媽媽提著一個小包從小巷里走過來。她看上去永遠那么寧靜、美麗，燈光打在她的長裙上，給人一種夢幻般的快樂。我連忙迎著媽媽跑了過去，大聲叫道：“媽媽，媽媽——”

媽媽慌忙閃開了。她把裙擺提了提，很小心地避開我，徑直走到25號路燈下。我緊緊地跟著她，反復說道：“媽媽，我是小丸子！我是小丸子！”但毫無辦法，媽媽根本就不理我，而是不斷地四處張望，說：“小丸子怎么還沒有來呢？”

媽媽在路燈下等了很久，不斷地看表。我在一旁急得團團轉，但這起不了任何作用，最后媽媽失望地走了。

“媽媽！”我追了上去大聲喊。媽媽再次慌張地避開我，加快了腳步。

我孤零零地站著，望著媽媽遠去的背影，我絕望極了。此刻我所有的思維都正常了——我現在是一只貓！媽媽完全聽不懂我說的話，我所有的聲音只是“喵喵喵”。我該怎么辦？

“哦，可憐的人，跟我去貓國吧。”說話的是剛才的花斑貓，她一點都沒有為我的處境感到自責，仍舊是那種細軟的聲音。顯然，她很愉快。

“告訴我，我現在要怎樣才能變回我自己？”我嚴肅地問。“變回自己？為什么要變回自己呢？你現在不是很好嗎？”

“哦，不，非常糟糕。我媽媽一定以為我失約了，她一定認為是我爸故意不讓我來的，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她！”“可是我敢保證，你將是貓國最帥的一只貓！”“真該死！”我低低地叫道。

“這是毫無辦法的事，糖是你自己吃的。”那只花斑貓慢條斯理地說，“你應該想到，當一只貓給你糖吃的時候，你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要，一個是不要，偏偏，你選擇了前者……”

我很惱火。但是，這確實是毫無辦法的事。“我現在該怎么辦？”我簡潔地問。

“辦法總是有的，現在，你跟我去貓國吧。”

“貓國？”

“嗯。”她應了一聲，抬起了頭。這時我才看清她的五官，很精致，眼睛特別亮，有些嫵媚和狡黠。

“別這樣看著我，這會讓我難為情的，你可以叫我茉莉小姐。”她說。

2

我現在走投無路，只好跟著茉莉小姐走。

她走得非常快，非常輕，像閃電一樣。我們穿過很多巷子，這些都是我平日里經常走的巷子。此時，我以一只貓的身份走過這些路，感覺這些巷子有些陌生。

很快，我們來到一棵老樟樹下。這棵樹可真夠大的，它的樹冠伸入了云端，地上落滿了厚厚的葉子，走上去發出沙沙沙的聲音。樟樹后是一堵老城墻，斑斑駁駁，上面布滿青苔。茉莉小姐在墻上一塊顏色較深的青磚上輕輕地敲了三下，然后，一扇小小的圓形門打開了。

里面發出淡藍色的光，我跟著她走了進去。

我在貓婆鎮出生，又在貓婆鎮長到10歲，從來不知道老樟樹旁的老城墻后還有另一個世界。我記得以前我來玩過幾回，我和伙伴們踩在低矮而厚墩墩的城墻上，城墻那邊看上去是一片空曠的荒地。

現在，我發現圓形門后并不是一片荒地，而是一個光線有點暗的茂密的森林。我不能確定現在的時間，但很顯然，絕對不是夜晚，應該是接近黃昏了，有微白的光透過林間茂盛的樹葉灑下來。

“這是什么地方？”我問。

“這就是貓國。哦，我的尾巴！”茉莉小姐說著突然低低地叫了一聲。我側過頭一看，只見她的尾巴一動一動，很快就變小了，然后消失了。

我很吃驚，沒有尾巴的貓看上去挺奇怪。茉莉小姐卻驚喜地說：“哈哈，奇跡發生了！”

“怎么啦？”我連忙問。

茉莉小姐沒有回答我。月光照在她光潔油亮的毛上，她的毛正一點點地退縮，她的模樣也在發生奇怪的變化。等我張大的嘴終于合攏時，她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女孩——除了頭上還有一對毛茸茸的貓耳朵。她有點懊惱地摸了摸耳朵，使勁地壓了壓。

我張大眼看著她。我覺得她長得挺好看，尤其是眼睛。她的眼睛很大，而且黑，亮，不過她的臉上有一些雀斑，眉毛也有一點淡，但這并不影響她整體的美。

見我看著她，她揚了揚眉毛：“很丑嗎？”

“哦，不是不是。怎么會這樣？”

“哈哈，因為你吃了我的糖呀！”

“我不明白。”

“你吃了我的糖，你就會變成貓，而我呢，就會變成人。你知道嗎？你是貓國第100只客貓。”

“第100只客貓？”

“也就是第100個吃了貓糖而來的貓——也就是人。不過在這里，你分不清誰是天生的貓，誰是吃了貓糖變來的貓。我告訴你吧，我是第99只客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很久以來，我一直游蕩在貓婆鎮的夜色里，尋找可以替換我的人，我每天都在問‘你要吃糖嗎？’但一直沒有人愿意相信一只貓（這當然也是對的），直到遇到你。我沒想到你那么輕意就接受了一只貓的糖。”

“我就是突然想吃糖。”我老實地說。不知為什么，我這樣說的時候好像僅僅只是責怪自己，與茉莉小姐無關。事實上，茉莉小姐才是整個事情的主犯。

“我很幸運，我在最后一天的時候遇到了你。不然，我將永遠成為一只貓。簡單地說，一只客貓重新變成人的期限只有100天。如果100天內你找不到一個愿意吃你糖的人，你將永遠成為一只貓。”

我心里一驚，也就是說，我得在100天的時間內找到一個愿意吃我的糖的人。可是，我連貓糖都沒有。

茉莉小姐看出了我的心思：“放心，你會得到一顆貓糖的，而且，當你得到一顆貓糖，人們還能聽懂你說的關于糖的話。我現在就帶你去見貓女王。”

3

穿過茂密的林子，是一個古舊的王宮宅子。可以肯定地說，我在這里見到了一輩子都不可能遇到的那么多貓。他們毛色、大小各異，大的像石獅一樣龐大，小的像樹葉一樣細小，他們都很愉快地跟我打招呼。其中一只黑貓，把一頂舊帽子扣在我的頭上，這引起了大家小小的轟動。“哦，他可是最帥的貓！”但隨后，我聽到有貓在說：“不，我敢保證，他是客貓！”

我朝他們點了點頭，我不知道怎樣和他們打招呼，或者說要不要打招呼。但茉莉小姐并沒有理會他們。她現在是長著貓耳朵的人了。

見貓女王的程序有一點復雜，從王宮的第一個侍衛進去通報，我足足等了兩個鐘頭。我最后被允許見貓女王時，我的腿都站麻了。

貓女王戴著面紗，可以隱約看到她的五官，我覺得她有點特別，但說不上。

我還沒有開口，貓女王就遞給我一顆亮晶晶的藍色糖：“拿著，你有100天的時間，但我希望你永遠留下來。”

“謝謝你。”我深深地躹了一躬。

“我敢肯定，你一定會成為最了不起的貓，你的眼睛已經告訴了我，我對我的判斷深信不疑，如果愿意，我可以讓你和我一起掌管貓國。”

“我想，你還是給我100天的時間吧。”

我拿著藍色的水晶糖離開了王宮。

茉莉小姐從貓女王這里得到了一頂帽子，再過24個小時，她的貓耳朵就會在帽子下徹底消失，她將重新回到人類世界。

這以后的100天，貓糖將成為我的救命稻草。

每天夜里，我都會來到古城墻下，在那塊神秘的青磚下敲三下，然后穿過一個圓形的門，進入貓婆鎮。當我以一只貓的身份進入貓婆鎮時，我仍舊喜歡眷顧25號路燈，不知為什么，這個路燈給我溫暖和希望，我每天都特別想念我的媽媽。

暗黃的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長，可是，媽媽再也沒有來。那天，她離去后，我知道她暫時去了一個島國，她一定是帶著悲傷去的，她一定以為我不愛她了，她一定很難過。現在，燈光把我孤單的影子拖在腳下，我心里萬分惆悵，我希望我還有機會告訴媽媽那個重要的事情。

偶爾，會有一個人匆匆走過，我小心地迎上去，像當時茉莉小姐做的那樣，問道：“你要吃一顆糖嗎？”

我盡量讓我的聲音充滿甜蜜和真誠。

但路過的人充耳不聞，就好像我的聲音只是他的一個幻覺。

有時候，一個人會低頭看我一眼，然后跺一下腳走掉了。

有時候，一個人會彎下腰來看看我手中的糖，然后說：“哦，我可不會接受一只貓的糖。”

“可是，這是貓婆鎮最好吃的糖，你不嘗嘗嗎？”

“不嘗。”那個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每天晚上游蕩在貓婆鎮的大街小巷，我確信我走遍了1200條巷子和10000個路燈，但是我手中的貓糖始終在我的手中，并在我手心的溫度中開始變軟了。

這已經是第99天了，過了今天，我便再也不可能變成原來的我了，原來的我叫什么名字呢？我想著都有點費勁了。雖然，每次我孤獨地站在25號路燈下時，我都有一種想落淚的感覺，但是，這有什么辦法呢？我居然有點想念茉莉小姐，覺得如果有她在，我至少不會這么孤獨，我真的沒有恨她，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我知道，即使我再次走遍所有的巷子，也不會遇到一個愿意吃我的糖的人。我摸了摸我的耳朵，又甩動了一下尾巴，我想，這將是我永遠的標志了。過了這一天，我將再也不會敲開那一塊神秘的青磚，我會和所有的貓一樣，生活在那個神秘的貓國。

可是我多么想告訴我的媽媽，春分那天，爸爸說，他愿意在夏天結束的時候和媽媽重新生活在一起，愿意放棄他不著邊際的飄蕩生活，他愿意回來，重新守候這個家——就在夏天結束的時候。幸福那么近，卻與我失之交臂。

“你愿意吃一顆糖嗎？”我做著最后的努力。

“哦，不！”

在最后的時候，我知道沒有人愿意吃一只貓手中的糖，我孤獨地站在那個路燈下，我知道我媽媽將永遠不會知道春分那天我要告訴她的話，她永遠不會再來。

“媽媽——”我叫道，聲音劃破夜空，有著暗色的悲愴。

時間到了，我得往回走了。

這時，我看到一個戴著低低花邊帽的小女孩，她穿著米色的荷葉邊裙，裙擺很大，看上去整個人像一朵很大很大的花。

“你愿意吃一顆糖嗎？”我小聲地問，我確信這將是我最后一次說這句話了。

“哦，謝謝你，我并不習慣從貓的手中接過一顆糖。”

“這是貓婆鎮最美味的糖，如果你不吃，你永遠不知道世界上有一種糖叫貓果糖。”我說。

“嗯，是的，我很久沒有吃過糖了。”

她接過了糖，然后把它丟進了嘴里。

我驚訝地看著她，可是我突然發現——原來是茉莉小姐！

怪不得，連對話都那么熟悉。

“怎么是你？”我驚訝地問。

茉莉小姐沒有回答，她頭上長出了一對耳朵，很快，長出了尾巴，緊接著，她渾身長滿了毛，她開始變小，最后她完全變成了一只花斑貓。我確信這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花斑貓。

4

我和茉莉小姐又走到了那堵老城墻下，我們像以往做過的那樣，對著那塊老青磚輕輕地敲了三下。

此刻，貓國是晨曦蕩漾的時光，茂密的林間灑下無數的光點，像無數的蝴蝶在翻飛。我退去了頭上的貓耳，退去了尾巴，退去了渾身的毛。我變成了以前的我——我變得很成功很徹底，連一對貓耳朵的痕跡都沒有留下。

此刻我記起了，我叫小丸子。

我沒有問茉莉小姐為什么要這么做。茉莉小姐將永遠留在貓國了。

茉莉小姐只告訴我，其實，在最開始，她本來就是一只貓。這是她最后一次選擇的機會，她還是做回了貓。因為，她知道，在25號路燈下，有一天，我的媽媽一定會來。

是的，這是毫無疑問的。

她還告訴我，她不忍心看到我手中的糖慢慢融化。這是貓婆鎮最美味的糖，不是嗎？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那么明亮，那么溫暖。我重新敲開了那塊神秘的青磚，我知道，我一轉身，就只會看到一片荒地，好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好像從來沒有來過。可是，只有我知道，在那里，有一只貓，叫茉莉，她是永遠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