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忘記的時光里銘記

薛婧鈺

祖母最近變得很奇怪。

她常常手中拿著拖鞋，嘴里卻喃喃自語著“我的拖鞋去哪里了”。每天晚上吃飯的時候，父親問她是否吃了藥片，她一邊忙著朝我碗里夾韭菜，一邊含糊地應著：“吃了吃了，早就吃了。”可當我吃完飯收拾時，卻看到水杯旁的小藥盒里，兩粒藥片安安靜靜地躺著，紋絲未動。

一開始，我并沒有太在意，認為是祖母老了。后來，這種情況越來越多，祖母的記性越來越差，一件簡單的事她總要反反復復確認后，才會恍然大悟，像個孩子一樣猛點頭。

我時常會在做作業時抬起頭，看見瘦小的祖母站在門口，用慈愛的目光望著我；也時常看見祖母呆呆地坐在陽臺的椅子上，出神地望著窗外，陽光打在她身上，在地上映出一個單薄的影子，而她也好像變得像一個影子，無聲無息。

我開始意識到了些什么。

我偷偷問父親：“祖母是不是生病了？”父親支支吾吾道：“生病？她……她沒有病……你小孩子別瞎猜。”

可終究是瞞不住的。一次，我無意中聽到父親在打電話，雖然他極力壓低聲音，但一些關鍵詞還是隱隱約約地傳來，比如“腦萎縮”“阿爾茲海默癥”。一瞬間，我將這些關鍵詞串聯了起來，祖母的奇怪行為也就得到了合理的解釋。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蔓延至我的全身。

祖母忘記的事越來越多了，她會經常盯著我出神，想叫我的名字卻叫不出來，需要提醒才會模糊想起；她會忘記回家的路，需要父親一步一步攙扶著，細細地、耐心地向她訴說周邊的景物；她會忘記街坊鄰居，而我會一個個地向她介紹……回憶從前的事，似乎已成了祖母生活的全部。

祖母忘記了那么多，那么多，可是，與她的“忘記”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的“記得”：她記得我愛吃韭菜，如果餐桌上有韭菜她都會夾給我；她記得我總是丟三落四，所以在我出門上學前，她總會一遍又一遍地詢問我東西是否帶全，還要環顧四周，確認好幾遍；她記得我兒時喜歡的一棵樹，她每天都望著那棵樹，像個孩子般雀躍、欣喜地說“我們囡囡小時候常在那里玩”……

有一天晚上，我疊好祖母的衣服放進她的房間，在無意中，我發現她的枕邊放了很多張我的照片，照片的背面寫滿了我的名字……那一刻，我淚流滿面，原來，祖母是知道她的病情的。她怕哪一天，她醒來后不記得我了；她怕因為她的健忘而漏掉什么，所以每件事，她都要反復確認好幾遍……想到這里，我的心中只有酸澀、難過。

如今，我已慢慢懂得，原來所有莫名的關心和愛，都是為了最后一刻的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