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和心靈的彌合

孫君飛

針牽引著長長的線，來回穿扎過我的傷口，如果我沒有被麻醉，就會在傷口的疼痛中感受到新加的疼痛。然而我會默默地忍住這一切，因為此時的疼痛其實是對傷口的彌合，隨后我會痊愈，會跟其他人一樣正常、自在地行走在大街上。

雖然我的童年總體上來說是無憂無慮的，不過現在回過頭去看，快樂當中依然埋藏著痛苦的種子，譬如家庭的貧窮、外人的歧視和暴力者對人身體及精神上的傷害與打擊，都會在漫長的歲月里讓人感覺到痛苦，就連難以克服的自卑也會讓我倍感痛苦。痛苦實在是無法避免的事情，長大成人以后，愛得越深會越痛苦，欲望越強也會越痛苦，交際、見識越廣也會帶來更多的痛苦，因為會看到更多的虛假、丑惡和荒誕，深知真摯、善良和美好存在的艱辛及其所付出的代價。慢慢地，我接受了生活中快樂與痛苦并存的事實，即使有的不幸不請自來，帶著不堪忍受的痛苦和令人絕望的打擊，我也終將能夠在遲緩的蛻變中站立起來，而且慶幸自己沒有變得面目全非，有的地方雖然破碎了，整個生命卻沒有石化，有可能比過去更加敏感、善感，容易為花朵的凋零落淚，為煙火人間的聲息感動、陶醉和神往。如果我是柔韌的，痛苦便不可能將我折斷。如果生活中還有一些希望和幸福，痛苦也不可能將我埋沒。如果我仍在人生的軌道內行走、跋涉和匍匐，我和人生尚有恰如其分、合轍押韻的地方，我就不會被痛苦蔑視和打敗，我甚至會在迷霧中嘯叫，在孤獨中歌唱，在荒蕪中創造。

天使出現的時候，魔鬼就會來擋道。魔鬼急著躥到我的跟前，是因為天使跟在后面。看透了這種游戲，我可以少做一些樂極生悲的事情，不幸和痛苦到來的時候，也可以減少一些焦慮、悲觀和坼裂。不求極樂，但求靜好；不求幸運，但求得體；不求水流永恒，但求潭內清澈；不求榮耀圓滿，但求葉落歸根。如果失敗和痛苦對我總是步步跟隨，讓我南轅北轍，讓我一直在行走卻始終不可抵達，那么我對勝利和快樂的需求就要更加謹慎節制，寧可保持沉默而不可氣餒哀求，懷著對天使的愛與思而跟魔鬼周旋并堅毅地將夢做下去，像根須抓緊泥土那樣無聲穩當地生活下去，不可有半途而廢的人生，更不可有心靈的失守、精神的墮落和尊嚴的棄之不顧。我會想起縫合傷口的針線，會認識到痛苦雖然帶來了生活和人生的斷裂，但是也敞開了彌合心靈創傷的時機，有一些新鮮的血肉會生長出來，即便愈合后留下疤痕，也不再是生命中令人心驚的漏洞。

快樂不易，我不會贊美痛苦。痛苦也許會帶來命運的反轉，但即便是這樣，我也不會歡迎痛苦。在我看來，痛苦只不過是身體和心靈的一次次疾患，病來了，要么吃藥、做手術或者等候自愈，同時更加熱愛生活，在世俗的生活中得到營養，同時加強對身心的鍛煉，幫助自己更好地恢復和生存。痛苦帶來的畢竟是生活和人生的斷裂，我活著的目的畢竟是為了世間美好的事物，為了生命的快樂、心靈的幸福。斷裂之時，我的責任唯有彌合，避免裂縫變成壕溝，避免因一個人的斷裂而使他人懷疑橋梁的存在，在友誼斷裂、愛情斷裂和希望斷裂的時候，即使我獨自無法彌合，也要一邊唱挽歌，一邊唱頌歌，繼續為了陽光、鮮花和果實生活下去。我的勇氣也是他人的勇氣，他人的信心也是我的信心，有時候是獨自彌合，有時候是相互彌合，有時候是看似在不同世界的彌合最后卻挽救和影響了同一個世界。人與人存在著痛苦，卻恰恰證明了人與人不是孤島，即使在個人痛不欲生的時候（但畢竟還想、還能生存下去），也擁有著千絲萬縷、彼此彌合的希望。斷裂不是徹底消失，痛苦不是絕癥死亡，彌合的途徑雖然隱秘卻有跡可循，心靈在遭遇創傷和危機的時候，其渴求呼告也必強烈誠實，別人給不了針線，自己就去尋找針線，如果人生讓人無法麻醉，就勇敢地用疼痛彌合痛苦，再去憧憬和尋找新的快樂與幸福。

詩人說：“愛情扶我上路，然后走開/讓我一生懷念/懷念那一扶的長久/和一生的短暫。”愛情的斷裂會帶來痛苦，詩人卻用懷念來彌合心靈的傷口，這種情懷和智慧多么撫慰和鼓舞人心，而愛的一扶多么長久，人的一生又多么短暫，正是短暫，讓人不必沉陷于痛苦、糾葛于得失吧，那么一生的懷念和感恩就是生命種種創傷當中最好、最值得的彌合吧。

（編輯 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