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世之上的衡山 [組詩]

陳群洲

這一刻的祝融峰只適合跟神仙對話

喧囂跟著云海一層一層退下去

一天中最靜的時刻，我們抵達祝融峰

這紅塵與仙界的中轉站

學著菩薩將肉身放下。晚鐘響起

風，自四方吹過來，吹散香灰

落日，人間的憂愁，也吹掉我們的喘息

身上的汗漬和形形色色的欲念

晚霞依舊呈現著世俗的紅暈。群峰列隊

匍匐而來。它們，不需要占卜命運

朝圣，僅僅為了一次純粹的膜拜

南岳山上的搖錢樹

古老的植物界也有銀行。錢幣

從樹枝里長出來，每年春季發行最新版

只用花朵跟果實結算。沒有贗品

只跟時光做永遠的交易。風一吹

陽光叮當作響，秋天的草地上

財富，夢幻般遍地涌動

這種古代的錢莊比現代銀行珍貴

偌大的南岳山上，只有兩家

一家開在后來的財富山莊

一家，躲在藏經殿附近的原始森林深處

在南天門看到最清晰的人間

往上，是祝融峰，玉皇大帝與眾神的天庭

不舍塵世。回頭，人間依然清晰，河流與村

莊閃著微光

炊煙裊裊。這曠遠的梵音，蔚藍而渺茫

我們塵埃般小小的依戀與熱愛，這樣美好

凡夫俗子總是這樣。越靠近仙境

內心的牽掛越多。每往前一步，就越艱難

蟬鳴，從衡山的肺腑里傳來

它在向我們示好。它代表著塵埃、草木

和一座大山里沒有名字的萬物

無法想象的這些身影，終將被秋風抽空

落葉般消失在最低處。鳴叫

從放大數十倍才可以顯示的胸腔發出

一代一代，守著漫長的黑夜退去

而我們總是把它忽略，甚至反感、厭煩

為一種無名的吶喊無地自容，是因為后來的

我們

終于意識到這樣的表達跟人截然不同

除了把喜悅、疼痛和綿綿的愛戀

交給虛無的文字，我們竟然沒有耐心與勇氣

把自己的聲音，直接發出來

夜風徐徐吹過靜穆的衡山

是不是只有喧囂到極致

一座山才會給我們呈現本真的寞落

像此刻，黎明還沒有到來，而衡山睡著了

它真的太累。只有這時候它才開始屬于自己

我們聽到的鼾聲勻稱而遼闊，若有若無

松濤披著星光走進夢里。蟬鳴不語

云朵住到枝上。一陣陣的風遠去

仿佛幕簾，緩緩合上又開啟

生命另外的輪回

霧凇，一次又一次虛擬過暮年的衡山

風雪雕塑著時光里的萬物

云朵停駐。衡山又一次被燒制成瓷

黑夜，又一次逃離了她

鳥雀迷失于歸途。草木終止長勢

卻獲得了自己想要的形狀

生命的原點，是不是都發軔于虛無

自然界的手筆比藝術家更為大氣

白發蒼蒼的衡山，老態龍鐘

異形的美，凝練而從容

天空降臨人間。星光低垂

一張白紙上，有妙不可言的春天

張丹哲書法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