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問我借錢

黃垂瑞

你爹問你借錢，你借不借？

我可不愿意借。

有件事一直讓我對他耿耿于懷。我上高中時，有次他遞給我一塊錢說，先給你車費。這周你先回校，緩兩天，我再給你送餐費去。兩天后，我左盼右盼盼到天黑，也不見他送來，也不見他托人送來。我已經兩天沒吃早餐，每到最后一堂課時，都餓得有氣無力手腳發抖，一個字都聽不進去。還好午晚兩餐的費用食堂月結，我還不至于餓死。第三天，我又是盼星星盼月亮，依然不見送餐費來！第四天，已是周四，我又餓了一頓早餐。到了中午這頓飯前，我依然盼不來他或他捎托人的身影。我心里的希望像見了火的蠟塊一樣消融下去，怨氣卻像火的煙味一樣越來越濃。第五天……

果然這一周，他都沒給我捎餐費來。

這天下午放學后，我步行五公里帶著滿腔怨憤回到家。我想象中應該是，我一到家一看見他，就劈頭蓋臉照著他盡情發泄怨憤。但當我看到他時，卻因心中極盛的怨憤一個字也發泄不出來，代替的是，我用無比怨憤的目光足足瞪了他半天。接著我的目光轉變為厭惡，悻悻地走進屋里。我一進屋就摔倒在床上，打定主意，不吃晚飯了。他跟來說，我以為你會回來拿錢呢或者你已經跟你同學借到錢了……回來拿錢？你不是說你會帶到學校給我的嗎？找同學借，我偏不借！這些話我是在心里應他的，嘴上根本不想理他。

這件事過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叫過他一句“爹”。

后來我上大學時，他又因買農藥噴檳榔樹扣掉我五十元生活費，以至于我的日子過得更加捉襟見肘。“新仇舊恨”疊在一起，真令我不想認他這個爹了。直到現在大學畢業參加工作，都沒回過一次。

當時我不知他為什么還要向剛步入社會、收入低微的我借錢，但卻一點兒也不想管，甚至連問一問都覺厭惡。他要不是說了明天就還，我還真不愿借。再者他借的也不多，也就二百塊錢。錢從微信里轉去，他微信里問一句，還有錢花嗎？沒有錢花我會傻到把錢都打給你嗎？這話我是一下子在腦子里冒出來的，并沒回他，就讓他這句話沉了底。第二天上午我邊上班邊想，他今天會不會還錢呢？直到傳來微信的“叮咚”聲，我看到他從微信轉來錢，一顆懸著的心才平穩了下來。

我早該想到有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的。時隔約一個月后，他又開口向我借。還是兩百，還是說明天就還。我第一反應是不想借，但鑒于他上次的良好信用，我說，你明天一定要把錢還我呀！現在把錢借你了我口袋就空了，這會兒離我們發工資的日子還有幾天呢。其實就算借給他后，我兜里還有一百來塊。沒想到他立馬說，那我不借了。不借更好！

又約一個月后，也就是上個月，他再一次向我借錢。因為上個月多了幾筆額外支出，導致收入低微的我當時囊中見底，正愁離發工資還有幾天的日子該找誰借錢呢。我說，沒錢！哎，我說你是不是跟我借錢借上癮了？話一說完就掐掉電話。當天晚上，正當我為錢而愁眉不展時，接到一發小電話，他說，哥們，要借錢嗎？這浪蕩小子，平常不找我借錢就不錯了。他說他中獎了。

但他并沒中獎，錢是我爹托他“借”給我的，錢是我爹的。這是幾小時前，我還錢給這小子時知道的。當時他問我，你爹發病在咱鎮上住院了，你不回去探望一下嗎？我隨口說，他愛病不病的，關我什么事。他看了我一會兒，然后說，這錢你自己拿回去給你爹吧，本來你爹叫我不要說的，錢是你爹的，是他托我“借”給你的。他托我時說，不知什么時候起，你對他就越來越討厭了，也越來越不愛跟他溝通了。他說你要是知道錢是他的，怕是不會要。我盯著手機全神貫注，做著對他的話置若罔聞的樣子。他踢了我一腳，說，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你知道你爹找你借錢，是為了刺探你每到月底還有沒有錢吃飯呢嗎？我想了想，他每次打電話都是在離我發工資還有幾天時打的。想歸想，但我依然是一副聚精會神盯手機的樣子，就好像他踢的是別人，與我無關。他湊近看著我的眼睛，半晌說，想不到你對你爹積怨那么深，不過你還是回去看下吧，你爹的病不是小病，聽說要轉大醫院才行！他見我仍無動于衷，一把扯過我手機，剛要撂掉，我趕緊還他一腳制止他。

此刻，我正在回家的路上。

（編輯 紫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