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看

耿艷菊

小時候在鄉下，大人們茶余飯后聚在一起閑談，說誰誰長得漂亮時不說漂亮，說好看；說誰誰長得一般時也不說一般，說耐看。生得漂亮的人聽了喜滋滋的，生得一般的人聽了也是喜盈盈的。

耐看，這個詞雖是婉婉轉轉，倒是很仗義。像梁山好漢，看人受了委屈，愛出來打抱不平。你生得不漂亮，沒關系，耐看來給你溫暖的庇護，它讓你聰慧、善良、勤快、溫柔、和氣……所有美好的詞語都會奔向你，只要肯努力，你就會越來越耐看。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誰不想生得美呢？況且會收到很多贊美，而贊美的話又總是會令人心情大悅。可容貌的事兒又豈能容得人做主？花容月貌固然幸運，相貌平平也不必難過，擁有這種幸運未必就是好事，沒有這種幸運也未必就是壞事。世界就是一桿秤，平衡才是真理，亦無形中公平得令人心服口服。

一見鐘情和日久生情，這兩種情感亦是好看和耐看的范疇。一見鐘情同一個人生得美一樣，是要寄托于概率的，幸運又稀少。一眼萬年，那得有多大的震懾力啊！兩顆心在一個頻道上，轟轟烈烈的，海枯石爛，真是瀟灑好看。日久生情就柔和得多，那是一場緩慢的和風細雨，一點點滲入到心田，又從松軟的心田里長出一株幼苗，陽光雨露下又一點點葳蕤起來，最后才慢慢形成一個花蕾，盛開成一朵安靜的花。這朵靜謐的情花是耐看的，蘊含著細細密密的紋理，紋理里又藏著光陰的故事。

好看，像飲料。耐看，像茶。年少的時候喜歡喝飲料，甜膩膩，涼爽爽，好不暢快，貪得不得了。歲月漸深，飲料在心中的好也漸漸被光陰淘洗得薄了，味道似乎還是那個味道，卻解不了人的口干舌燥。三十歲以后，喜歡上了茶。茶的好太多了，一部《茶經》，只聽聽這名字，就知道這里面的世界有多深邃。茶讓人唇齒留香，微微苦后散發的淡淡甘微微甜，又耐人尋味。

大都好物不堅勞，彩云易散琉璃脆。好看的大多比耐看的都嬌貴些。好看的容顏經不起歲月的風霜，這是讓人心疼的事。耐看的耐也是忍耐的耐，經受得起，承受得住，從內到外，散發出的氣場和光陰對壘著，縱使年華老去，皺紋里也會望得見笑意盈盈而給人舒服得體的印象。

到一個地方，常常也會有好看耐看兩種情況：眼睛一亮，一眼喜歡上了，后來漸漸覺得乏味；初見不咋樣，再見有所緩和，它的好似蒙著面紗，一層層掀開來，直至讓人驚訝。我乘地鐵就是如此，起初看那人山人海摩肩接踵的陣勢，真讓人氣餒。后來卻發現乘地鐵竟也是一種樂趣，每天的同一個時間段同一趟列車看到的都是不同的人，不同的面貌，不同的事。塵世悲欣，苦辣酸甜，人間百態，形形色色，可謂包羅萬象了。再好的文藝作品都比不上現實的精彩和真切。公共交通，人們聚集的地方，其實是很耐看的風景。有時候會想，不擠地鐵是一種幸福，也是遺憾呢。

當看到喬葉的《雙城記》寫乘公交車的感受時，我特別有共鳴。她寫到：“彼此不知姓名，只有很明確的一點：我們都是最最普通最最平凡的人，無論在哪一站下車，我們都有著大致相同的命運。每逢此時，我都會涌起一種祝福的沖動。祝福你們。我默念。這種祝福已經進行過很多次，都只是默默，因這祝福是如此簡陋——沒有什么具體的內容，比如健康長壽，或者恭喜發財。只適合默默。說到底，這祝福也許只能回饋給我自己一點點溫暖，好在我也并不貪婪。”

我們大多是最最普通最最平凡的人，不貪婪幸運的好看，唯愿踏踏實實修煉自己，耐看一點，再耐看一點。

（編輯 紫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