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百會


“中國的公益經濟真實情況并不像現在數據反映的那么慘,所謂只占GDP的千分之一且逐年縮水,屬于冤案,應該平反。”3年前,在于上海舉行的“2015新常態下的公益事業發展論壇”上,南都公益基金會理事長徐永光對社會組織的官方數據表示了強烈不滿。他一度表示,因社會組織GDP貢獻率一年比一年縮水,他感到汗顏和屈辱。
引發其質疑的是民政部發布的《2013社會服務發展統計公報》。該報告顯示,2013年全國社會組織增加值僅為571.1億元,占第三產業增加值比重為0.22%,比2012年繼續下降,占國民經濟比重僅為0.1%。
這與徐永光的預期相去甚遠。“社會組織的GDP去哪里了?”他認為,全國社會組織增加值“起碼應增加7倍”。
“中國社會組織的統計數據經不起推敲,是不合邏輯,甚至是違背常理的!”不滿于官方統計,徐永光開始著手推動業內對中國社會組織進行測算,“我們希望在政府統計還沒有出來的時候,先做一個民間版本出來。”
7月16日,隨著“中國社會組織經濟規模(N-GDP)測算”研究成果在北京發布,幾年來的疑問終于有了一個階段性的成果。
“冤案”
在“2015新常態下的公益事業發展論壇”上,徐永光的演講題目為《公益經濟從找回丟失的GDP開始》。他指出,本該歸口統計到社會組織名下的GDP去了別的部門,比如民辦醫院、民辦學校等民非組織的GDP被統計進了衛生、教育部門。另外,相當一部分基金會做了政府項目,其GDP被統計到政府投資項下。他當時判斷,如果全部歸口統計,中國社會組織GDP應在4000億元以上,在國民經濟中的份額可能達到千分之七左右。
事實上,社會組織GDP這個話題在業內較為邊緣,但徐永光卻一直想要徹底弄清楚。用他的話說,“公益不關注GDP,不在乎為國家經濟增長擔責任,就是自取邊緣化。”
2015年,南都公益基金會委托上海交大第三部門研究中心對此做了研究,對方發布的“第三部門GDP統計研究”報告顯示:2013年,全國社會組織GDP貢獻約4068億元,為民政部數據的7倍左右。報告稱,官方數據與實際不符,不能反映社會組織在整個國內生產總值中的貢獻率。
“中國社會組織本來就不發達,公益經濟份額原本就少得可憐,本該屬于公益經濟的數據又因為沒有建立專屬社會組織并與其他相關部門對接的統計標準,使得這個行業雪上加霜。”徐永光在演講中說。
改革開放四十年來,中國社會組織不斷發展,在促進經濟發展、社會事業繁榮等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至今其總數已超過80萬個。十九大報告先后5次提到社會組織,且首次提出要打造共建共治共享的社會治理格局,發揮社會組織作用。不過,社會組織對經濟和社會發展的貢獻到底有多大,卻一直沒有得到政府層面足夠的重視。
在國際上,社會組織被稱為“第三部門”,與政府、企業并立。在我國,由于其尚處于起步階段,大眾對其認知較少以及經濟規模較小,使得其與“第三部門”的地位相去甚遠。
從學界方面來看,其對于社會組織的關注目前多側重于社會影響,對經濟貢獻關注不多。即使有少數學者關注這一問題,也因為課題研究難度較大,數據和信息獲取不易等因素而研究不深,無法提供權威的數據。
我國統計制度的缺失,也使得社會組織GDP一直模糊不清。國家統計局并沒有針對社會組織GDP的相關統計制度,直到2017年7月《關于中國國民經濟核算體系(2016)》獲批,其中單獨設置了“為住戶服務的非營利機構”部門,我國非營利組織的發展變化情況才得以反映。
民政部每年發布的社會服務發展統計公報所涉及的社會組織GDP相關數據亦遭到學界質疑,于是從2016年開始,民政部不再發布有關“社會組織增加值”的數據,代之以數據更高的“收入和支出”。
美國霍普金斯大學教授薩拉蒙一直致力于研究和推廣全球公民社會和非營利部門國際指數工作。作為非營利部門研究的國際代表性人物,去年他來到中國,與內地業內人士探討“全球公民社會十大迷思”,其中,一個重要話題就是“非營利部門能否取得很大的經濟效益”。
薩拉蒙堅信,社會組織可以創造生產力、產生GDP,具有巨大的社會動能。他曾于2000年對美國等36個國家的社會組織進行統計,結果顯示,社會組織支出占這些國家GDP的5.4%。
在薩拉蒙的另一項統計中,如果把2012年41個國家的非營利部門總收入,與全球12個最大的經濟體相比較,非營利部門排名第五位,超過德國。這項統計來自薩拉蒙在霍普金斯大學開展的非營利部門比較項目。
拿出一份權威真實的中國社會組織經濟規模數據,不僅使中國社會組織有可能擺脫經濟附庸的尷尬,也可以使業內人士對此有清晰的認知。“這是學術界可以大做文章的領域。”在“2015新常態下的公益事業發展論壇”上,徐永光說。
揭曉
2016年6月,受南都公益基金會委托,來自國家行政學院、中央財經大學、北京師范大學、重慶市委黨校的9位學者,在國家行政學院教授馬慶鈺的帶領下,組成“中國社會組織經濟規模測算研究”課題組,著手對我國N-GDP進行研究。馬慶鈺曾在全國性社會組織評估委員會擔任職務,出版過《中國非營利組織發展與管理》等書籍,對社會組織研究頗深。
“N-GDP”是課題組和徐永光共同商定的一個結果,用以定義社會組織經濟規模,N即NPO(非營利組織)。
課題組確定的測算對象為截至2016年底在民政系統登記的70.2萬家社會組織,包括33.6萬家社團、36.1萬家社會服務機構和5559個基金會。課題組采用分層系統抽樣方法,對上述三類社會組織各自增加值規模、社會組織活性程度等16個數據進行了測算。
測算歷時兩年宣告完成。今年7月16日,“中國社會組織經濟規模(N-GDP)測算”研究成果發布,成果顯示,2016年全國社會組織增加值總量約為2789億元人民幣,占當年GDP的0.37%,總支出約6373億元人民幣,占當年GDP的0.86%。
這是國內第一次對中國社會組織總規模進行全面系統的測算,填補了這個領域的一項空白。
在測算過程中,課題組對研究對象進行了甄別,發現多地存在著長期不活動、名存實亡的掛名組織、空殼組織,馬慶鈺將其分別定義為“非活性”和“疑似非活性”。他認為即使不將疑似計算在內,也有至少超過10%的非活性組織,并由此推斷2016年我國實際具有活力的社會組織大約為60萬家。
課題組數據表明,我國非活性社會服務機構占比為10.85%,疑似非活性社會服務機構占比為2.83%;非活性社團組織占比為12.5%,疑似非活性社團占比為1.96%。
對于測算過程,馬慶鈺表示“備受煎熬”。課題組對24.64萬個數據完成采集、錄入、清洗、審核與計算,而這些數據并不都是電子數據,只有17個省有電子系統,其余數據只能靠手抄,“把檔案拿過來,或者拍照片再發給我們。”整個過程共調動1200多人,從中央到地方,“非常不容易”。
北京市社會辦公室副主任盧健對此評價說:“該課題所涉及的調查范圍之大,研究程度之深,交叉融合之廣,工作過程之難,都極為罕見。”
對于最后結果,馬慶鈺表示,中國社會組織經濟規模既不似職能部門的普查數據那么低,也沒有已有研究估測的那么高,而0.37%和0.86%兩個比例與中國經濟的快速發展不太吻合。“即便考慮我國社會組織范圍與別國NPO范圍的差異,我國社會組織與發展中國家同行相比仍然有數倍差距。”他呼吁,“社會力量的經濟能力需要繼續得到國家政策杠桿的針對性支持。”
課題組的研究顯示,2016年社會組織增加值排在前5的省份依次是廣東、江蘇、山東、上海、北京。而按照人均社會組織增加值計算,排在前5的省份依次是北京、上海、廣東、江蘇、浙江。
另外,此次測算研究還發現N-GDP與GDP和第三產業增加值水平有高度相關性。這顯示了經濟發展階段、經濟結構對社會組織發展的強勁帶動作用,但社會組織發展數量與社會組織經濟規模只有一定程度的對應關系。
馬慶鈺認為,此次研究系社會研究力量首次對全國社會組織增加值等經濟數據進行全面系統的規范測算,有助于對社會組織整體業態和服務能量作出更可靠的判斷,方便非營利部門對基本信息作出專門披露,為供給端主體結構調整、補齊社會組織發育“短板”提供重要依據。
解讀
得知測算結果的徐永光沒有如他人預期的那樣“失望”。即使與他之前判斷的4000億元相去甚遠,他仍表示“非常滿意,極其幸福”,因為“找到了一些數字依據”。
對于這一數據,徐永光提出三個偏差:第一個偏差聚焦在“為什么支出6000多億,創造GDP才2700多億”。他提到薩拉蒙在1995年的研究,當時包括英美在內的22個國家社會組織的總支出規模是1.1萬億美元,但創造的增加值是8400億美元,存在偏差,“因為支出有時候不消化在非營利組織內部,消化到外面去了。”徐永光解釋。
同樣的情況發生在中國。徐永光認為總支出的三分之二沒有用在非營利部門,而是“到政府那里去了,創造了政府的GDP”,“國辦的幾個大基金會一年支出四五個億,建學校和醫院,創造的是政府的教育和醫療GDP。”
第二個偏差,徐永光認為來自社團和社會服務機構。與基金會投錢給政府相反,其收入的相當一部分來自于政府購買服務。
第三個偏差,為徐永光之前就詬病的“民非”制度。“民辦教育、民辦醫院、民辦養老院等,大量是公司在辦,它們所產生的GDP也就相應計算到公共服務和商業中去了。”徐永光認為“這是最大的偏差”。
狹義的社會組織指在民政部門登記注冊的三類組織:社會團體、基金會和社會服務機構(之前稱為民辦非企業單位,簡稱“民非”),徐永光認為“民非”只是許可證,是一個牌照,背后是教育公司、醫療公司和養老企業在進行商業投資,所以“民非”不是給慈善組織開的,是政府吸引投資,以此來解決公共服務投入不足的問題,而所撬動的資源實際上服務于公共領域,相應地,GDP也就計入教育、衛生等部門了。如果將這部分GDP計入N-GDP,“有可能是民非增加值和測算部分的10倍。”徐永光說。
對于N-GDP的發布,業內研究人士普遍認為完成了從0到1的過程,意義非凡。而對于進一步解讀,仍有不同看法。
北京大學法學院非營利組織法研究中心主任金錦萍認為,如果想通過這一結果影響決策者,“僅憑百分之零點幾的比例,效果可能適得其反,”因為如果決策者是功利主義者,“這個比例可有可無。”
金錦萍表示,用經濟價值去衡量社會組織的價值,是以己之短比他人之長,比如吸引社會影響力投資方面,可能會受到影響,所以要“用我們的價值觀去要求他們向我們靠攏”,而不是相反。
金錦萍認為如果能對數據背后的原因進行更深入的分析,會更好地幫助大眾理解為何社會組織的經濟貢獻所占比例如此之少。“如果我們的體量這么小,能不能考量社會組織到底有多少在提供有經濟增量的工作?很多不提供的機構在做什么?這是第三部門獨有的功能和價值所在。”
她傾向于對外表達社會組織的社會價值,“在經濟組織無法涉足的領域,社會組織是如何發揮作用的,”比如幼兒園虐童事件,“我們會發現非營利組織是一個最好的安排,是抑制機會主義盛行的。”
國家行政學院社會和文化教研部副主任,全國政協委員丁元竹也提出要測算社會組織的社會價值,“社會組織的強項是做社會貢獻,把社會價值設計出一套指標測出來,可能更能彰顯社會組織的作用。社會組織促進社會的和諧,這不是單靠經濟價值能夠測出來的。”他認為,未來可將大數據引入研究并積極推動將此套測量方法納入到國家統計體系中,更制度化地幫助社會組織的發展。
對于中國N-GDP在國民經濟中比例與西方國家相比過少的問題,社科院社會學所研究員楊團指出,兩者對比是一種錯誤,因為體制不同,西方國家是“全方位的”,“包括學校、醫院、老人院,還有宗教(組織)”,而“我們根本不是全方位的”。
國際公益學院副院長黃浩明建議,以后的研究對象分類可以更細化,比如分別測算服務類和倡導類的社會組織的經濟貢獻各有多大。除測算經濟貢獻外,還可以測算一下社會組織的“社會貢獻”。
黃浩明提到,2004年,薩拉蒙曾建議中國政府將非營利部門納入國家統計體系中,但時至今日,仍然是個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