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芳

莫獻超

三月的田野，麥綠菜花黃。

穿過狹窄的街巷，張捷走在進村的青石板路上。“咯吱”一聲，一道門打開，楊二嫂弓著腰探出頭來，左手扶著門框，右手拎著飼料桶，差點與張捷撞個滿懷。張捷一閃身，說：“二嫂，你瞧你，老早早呢，慌慌張張的，就怕豬餓著？”

“哦，他叔呀，屋里坐。”

張捷幫提著豬飼料桶，跟著楊二嫂往豬圈走。“二嫂，這豬真肥，你沒少費心吧。”

“哎，不費心能怎么辦，你二哥走了，辦事時留下一屁股的債，只能咬牙死撐，欠你的三萬塊，我一直記得，請你再擔待擔待，賣了豬先還你一部分。董再來兒子今天結婚，買走一頭，我擔心昨晚拉的時候驚嚇著豬，大早就來喂它。”楊二嫂嘆了口氣，邊喂豬邊說。

去年，楊二嫂的丈夫楊炳成從腳手架上掉下來，一跟頭栽在樓道上，再也沒爬起來。

十里八村的親戚朋友都來幫忙，張捷也從建筑公司趕了回來，見到憔悴的楊二嫂，張捷規勸說：“二嫂，你娘倆不容易，后事從簡辦吧。”

“他叔，你是知道的，你二哥一輩子不服輸，要不是他一定要趕著搬家過年，也不至于丟下我們孤兒寡母，不論如何，不能讓他走了走了還矮人一頭。”

“二嫂，可是……”

“再苦再難，拉山堵水，我都不怕。”抹了一把眼淚，楊二嫂打斷張捷的話，轉身走進人群，高聲說，“我們孤兒寡母拜托大家了，把這留著賀房子的4頭豬都殺了，12菜一湯準備120桌，三頓飯管夠。”

出殯前一天，幾夜沒合眼的楊二嫂站在院子里，眼瞅著堆積如山的食材，叮囑兒子楊曉明：“曉明，把煙、酒再清理一遍，看看備得夠不夠，你爹活著的時候硬氣，千萬不能缺東少西，讓人看笑話。”

村長董再來負責管事，采買、做飯、抬菜等一應安排得井井有條，12道大菜上桌，大部分都是只吃一半，浪費一半。村里人大快朵頤，猜拳行令，男人醉得東倒西歪，女人笑得花枝亂顫，孩子樂得歡呼雀躍，都夸楊二嫂能干，有氣派。

死人不吃飯，家產去一半。下了葬，楊二嫂請村長幫著結算，才發現欠債近五萬塊。

如今，這董再來兒子結婚，只請了幾桌親戚。楊二嫂悻悻地對張捷說：“照理我應該還他家300元的禮，可人家看不起我孤兒寡母的，沒請我們，你是大老板，村長只看得起你！”

“二嫂，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移風易俗，紅白喜事從簡這是好事，我們以后都應該這么辦。”張捷很早就外出打工，砌磚蓋房子的事能被他做出花來，沒過幾年他就成立了建筑隊，前年成立了他自己的建筑公司，村里有半數年輕人在他的公司做事。

二嫂接著說：“董再來的老婆都罵他，說寫什么村規民約，這下好了，兒子結婚，三姑六舅都請不了，以前送的禮，全部打水漂。”

“是呀，你今天送我100元，我明天還你150元，宴請送禮人人討厭，人情債還不完，一年要花多少冤枉錢啊？當初要是喪事從簡，你不至于房子都裝修不了，還欠幾萬塊的外債。我借你的錢，你別掛在心上，等日子好轉了再說。”張捷頓了頓說，“董大哥是村長，黨員干部共同討論，一個村里的當家人都點頭同意按手印定下的村規民約，他自然要得帶頭遵守。好了，二嫂你忙著吧，我到董大哥家看看。”

滇東南大地綠意盎然，村村寨寨散落其間，德尚村像千百個村子一樣，坐落在壩子邊，房后青山疊翠，屋前沃野千頃，人們享受著幸福生活的同時，緊隨著時代的步伐鏗然前行。老人們蹲在柴垛旁，抽著旱煙，有一搭無一搭地閑聊著。

“老弟，早就見你停車了，這才到，菜都等冷啰。”董再來起身相迎。

“大哥呀，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你看，你剛倒滿了喜酒，我有口福嘍。”張捷說罷端起酒杯，朗聲說，“恭喜恭喜，大哥大嫂、小方小靜，來，干杯。”

一對新人男帥女靚，羨煞旁人。“兄弟，多虧了你呀。村里半數人家都有娃在你的公司做工，不是你跟著做思想工作，這辦事從簡還不知道要到猴年馬月才能執行呢。村規民約通過后，我們家是第一家辦事，必須嚴格按規矩來，人數、菜品都控制。桌數少，菜品不多，幫廚的也輕松。”董再來拉著張捷的手說，“都是哥幾個，大家聚一聚，樂一樂，為小輩作個見證。當然，婚姻不是兒戲，三媒六證我們一樣都不少，就是要在鄭重、慎重的氛圍里，舉辦一個簡約而隆重的婚禮。”

張捷轉向新人，笑著說：“你爹說得好呀，萬事開頭難，你們可要體諒你爹的良苦用心呀！”

“沒說的。記得我大哥結婚，一頓八十來桌，一吃就是三頓，幫忙的都累趴下了。”郭靜搶過董方的話頭說，“喜事新辦，隆重、節儉、開心又省錢。叔可要多準我們幾天的假，我爹說給我們去旅游，還要去拜訪世交故舊。”

“準，當然準！”張捷看著抿嘴撒嬌，神態矜持而從容的郭靜，更是喜不自禁。

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初心不改，莫失莫忘。綠蔭掩映的小院里，村民談笑著，低聲細語，笑意盈盈，眉宇間有一種動人的姿態，明凈而和諧。

風從村莊深處吹過來，是陽春三月的風，帶有麥田青草的氣息，帶著三月田野的芬芳。一聲喇叭脆響，張捷不由得加了一腳油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