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化改革：雙紅利優勢衰退，中國改革再深化

卜樂

眾所周知，1978年12月，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做出了歷史性的戰略決策：實行改革開放，同時把黨和國家的工作重心轉移到經濟建設上來。之後，中國對外開放經歷了經濟特區的創辦，沿海港口城市的開放，沿海經濟開放區的設立，沿江及內陸和沿邊城市的開放，加入世界貿易組織，一系列國際雙邊和多邊自貿區協定的達成，以及國內自由貿易區和自由貿易港的開放試點。

伴隨著對外開放水準的逐步提升，中國經濟發展取得了顯著進展。世界銀行的世界發展指數（WDI）顯示：1978年，中國的人均GDP為156.4美元，在130個有數據的經濟體當中位列第127。2016年，中國的人均GDP為8123美元，比1978年增長了51倍，而且在全部189個有數據的經濟體當中排第76位。同年，中國的人均GDP也超過了上中等收入（upper middle income）標準的7994美元。1980年代初，鄧小平同志提出了工農業總產值、人均國民生產總值在20世紀末實現“翻兩番”的目標。後來，這一目標於1995年提前實現。此後，1995年黨的十四屆五中全會、2002年的十六大、2007年的十七大均提出了不同階段的“翻兩番”目標，這些目標都已經提前實現、或正在順利實現當中。在此基礎上，2017年黨的十九大，提出了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進入了新時代關鍵時期的判斷，並基於此提出了“兩個一百年”的奮鬥目標。

與此同時，中國經濟發展過程中也面臨越來越多的新問題、新挑戰，資源約束、環境污染、產能過剩、政府治理、社會公平等領域的問題和矛盾越來越突出。尤其是人口紅利、全球化紅利兩個過去發揮了關鍵作用的外生條件，目前也正在發生著一些重要變化。

人口、全球化紅利，雙雙驟變

改革開放是激發了國內企業家精神和勞動者的積極性，同時也為充分利用國內外兩種資源提供了可能。而同一時期的人口紅利、全球化紅利等有利條件，則進一步放大了改革開放的效果。但是目前，上述兩個有利條件已經發生了重要變化。

首先，從人口紅利的角度來看，這一有利條件不但逐漸消退，而且甚至出現了逆轉。1991年至2010年的21年中，中國的勞動年齡人口（即15至64歲的人口）年均淨增長近1200萬人。而在2011年至2017年期間，中國勞動年齡人口年均淨增長下降至負10萬人，其中2017年，勞動年齡人口出現了淨減少410萬。與此同時，中國的人口老齡化不斷提高，社會扶養比例不斷提高。

如果將勞動年齡人口定義為15至59歲，有研究發現：勞動年齡人口的增長是過去30年支撐中國經濟增長的重要原因，但是這個人口紅利已經在2010年宣告消失。在這個研究的基礎上進一步估計的結果顯示，由於人口紅利的消退，中國在未來的經濟增速將持續面臨下行，除非中國採取進一步的經濟改革措施。

事實上，過去的幾十年中，中國的發展不僅受益於人口紅利，而且還獲益於全球化紅利。作為中國的兩大傳統增長引擎，出口和投資都直接或間接地得益於全球化，即國際分工網路、國際貿易體系、國際金融體系的一體化。甚至多年來，人力資本的提升、先進管理和生產方式的引進、技術上的學習和進步等，都離不開經濟全球化的大背景。

但是近年來，世界經濟格局開始出現一些新的跡象：全球化似乎正在掉頭、轉向碎片化！這種碎片化，尤其體現在國際經濟規則、秩序的重構和洗牌。儘管我們並不排除，全球化合作機制在其他一些領域正在取得進展，比如反恐、氣候變化、國際稅收政策協調等領域。但是我們更多地看到，全球化的大戲已然處於落幕當中，碎片化的趨勢正在抬頭。這種碎片化背後，並不一定有那麼多激動人心的陰謀論。原因甚至也可能比較索然無味，比如：在寒冬的一場暴雪之後，大家各掃門前雪，一不小心就把雪堆到了路口，甚至還堆到了鄰居門前。

不管是什麼原因，中國是否作好了準備呢？

從國內環境來看，中國的人口紅利正在減退，而人口老齡化已經成為趨勢。即使人口政策已經發生調整，這種趨勢在未來十幾年內也將難以得到改變。中國已經不能繼續享受人口紅利帶來的好處，而且還要考慮人口老齡化因素對經濟增長帶來的新挑戰。這就需要中國積極推動國內的深層次改革。但是要推動國內改革也存在重重障礙，一方面是各部門利益的根深蒂固，以及部門利益和國家安全、意識形態等問題的界限容易陷入模糊，這是改革的一重阻力；一方面，中央和地方兩級政府之間的權力、責任劃分不清，財政稅收體系當中的扭曲因素也進一步影響到了市場資源的優化配置；再一方面，政府和市場關係的定位仍然不成熟，並仍然處在脆弱的考驗之中，不同的觀點還存在激烈的交鋒。在這種條件下，中國需要更強的動力、更大的決心來推動國內改革。而新時期的對外開放，將通過倒逼機制，為國內改革提供更強的激勵。

同時，從外部環境來看，1980年代初中國開始實行改革開放的時候，世界經濟正處於全球體一體化的熱潮之中。中國的對外開放政策順應了當時的歷史潮流。在中國向世界打開大門的同時，世界也在擁抱中國。而目前，外部環境面臨更多的去全球化、碎片化的挑戰。在這樣此背景下，中國打開大門的同時，會發現全球經濟正在各掃門前雪，有的鄰居還關上了窗戶，甚至還有的人在考慮關門。這時候，簡單重複1980年代初的對外開放政策，未必有相同收效。

另一方面，中國作為過去幾十年全球化紅利的得益者，也應當繼續推動經濟全球化，避免進一步的碎片化。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不但要繼續推動自身開放，而且還要主動走出去、去敲敲窗戶、敲敲門。在國際舞臺上，中國已經初步具備了這樣的影響力，來推動多邊一體化的機制。

內改外構，推動新時期開放

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已經進入新時代，40年來取得的巨大成就和寶貴經驗為最終實現“兩個百年目標”打下了堅實基礎，但仍然任重道遠。十九大報告指出，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目前，從人均GDP排名來看，雖然中國排名大幅提升，達到了上中等收入國家的水準，但該指標仍然低於世界人均GDP水準（10192美元），這表明中國仍然是一個發展中國家，仍舊處於社會主義發展的初級階段。

從經濟結構的角度來看，中國經濟發展中“不平衡、不充分”的突出問題尚待解決。十九大報告指出，“發展品質和效益還不高，創新能力不夠強，實體經濟水準有待提高，生態環境保護任重道遠；民生領域還有不少短板，脫貧攻堅任務艱巨，城鄉區域發展和收入分配差距依然較大，群眾在就業、教育、醫療、居住、養老等方面面臨不少難題。這些問題，必須著力加以解決。”中國所有問題的解決，都離不開發展，發展是硬道理。而“中國的發展離不開世界，關起門來搞建設是不能成功的。”因此，當前國內面臨的結構性矛盾，其解決的著眼點之一，正是不斷提升對外開放水準，推動形成全面開放新格局。

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客觀上要求中國繼續提升對外開放水準。2015年9月28日，習近平同志在第70屆聯合國大會一般性辯論時指出，我們要繼承和弘揚《聯合國憲章》的宗旨和原則，構建以合作共贏為核心的新型國際關係，打造人類命運共同體。2017年1月18日，習近平同志在聯合國日內瓦總部對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作了進一步闡釋，即五個方面內容構成人類命運共同體基本體系，具體包括：堅持對話協商、堅持共建共用、堅持合作共贏、堅持交流互鑒、堅持綠色低碳。

在此基礎上，十九大報告指出，“必須統籌國內、國際兩個大局，始終不渝走和平發展道路、奉行互利共贏的開放戰略。”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這一理念，與黨的十八屆五中全會提出的“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用”五大發展理念完全融合。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的提出和落實，是五大發展理念在全球範圍的一種實踐拓展，而且這一理念的提出，離不開中國在更大程度上的雙向對外開放。作為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具體舉措，中國於2014年提出了“一帶一路”國際合作倡議，並得到了國際社會的廣泛回應。5年來，已經有80多個國家和國際組織同中國簽署了合作協議。

全面對外開放，力推國內經濟體制改革

目前，中國國內經濟發展面臨諸多問題，其中“不平衡、不充分”的結構問題比較突出。這具體體現在很多方面，從產業結構來看，主要表現為產能過剩與供給短缺並存。一些上游行業一度面臨嚴重的產能過剩，而一些服務業發展嚴重不足，特別是民生領域還有不少短板，群眾在教育、醫療、養老等方面面臨不少難題。這種過剩與短板並存的現象，說明資源配置還存在一定程度的扭曲。

與產業結構存在的問題相對應，勞動力市場也存在突出的結構性問題：“大學生就業難”與“民工荒”、“用工難”並存。2014年，在高中、初中及以下學歷求職者的勞動力市場上，勞動力短缺比率已上升到20%左右——這正是所謂的“民工荒”、“用工難”。而在大學本科及大專學歷求職者的人才市場上，勞動力供給明顯處於過剩狀態，過剩比率為13%——這正是所謂的“大學生就業難”。多年來，上述兩個市場的分化呈現擴大趨勢。

同時，我們可以通過進一步對外開放，推動改善國內營商環境和投資環境。我國的營商環境一直在改善，但是仍然存在不少問題。自從世界銀行年度《營商環境報告》發佈以來，中國的歷年排名大多在八、九十位之間徘徊。2017年，中國排名上升到了第78位，顯示出中國的營商環境進一步得到改善。但是從分類指標可以看到，以下分項排名仍然比較靠後：“辦理施工許可證”排177位，“納稅”排131位、“開辦企業”排127位、“保護少數投資者”排123位、“獲得電力”排97位和“跨境交易”排96位。

因此，營商環境排名反映出來的問題，對我國不斷深化對外開放提出了新的要求。其一，參照國際施工許可流程，我國應減少辦理許可證時的審批環節，或將相關環節進行合併辦理，並強化事中事後監管。其二，我國還需要從全球視野出發，推動國內財政稅收體制改革，切實為企業減少稅收負擔。其三，減少開辦企業的限制措施，進一步放開市場準入，以負面清單和準入前國民待遇推動外商在華投資。此外，我國還需要不斷推動公司治理現代化進程，切實保護少數投資者的利益。在一些具體領域，比如電力供應和跨境交易方面，企業獲得電力所需繁瑣步驟應儘量簡化，貿易便利化水準也應有針對性地大幅提升。

在加大對外開放這一大背景下，上述問題的解決都對深化改革提出了更深層次的要求。首先應處理好政府與市場的關係。前述營商環境中的所有問題，幾乎都涉及到政府角色定位問題，比如政府的職能範圍、政府與市場的關係等。雖然包括電力在內的基礎設施硬體網路是中國的強項，但是基礎設施真正要轉化為現實生產力，還需要“制度性基礎設施”這一軟體的配套，即政府職能的定位及其高效實現。其次與國有企業改革有關，即現代公司治理機制的真正建立是提升對外開放水準的迫切要求。這既是美國奧巴馬政府時代推動TPP和TTIP貿易協定的重要內容之一，還是美國特朗普政府所提“對等貿易”的重要關切之一，同時也是十九大報告所重點關注的改革領域之一。當然，在確立現代公司治理機制過程中必須考慮中國面臨的特殊條件與目標。

提升開放水準，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

作為實現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具體舉措，中國於2014年提出的“一帶一路”國際合作倡議，可以說開創了我國對外開放的全新模式。

從發展中國家和新興經濟體的角度來看，這些國家難以依賴發達國家走上可持續發展的道路。究其原因有二。其一，發達經濟體正在經歷復蘇，但其正面溢出效應相當有限。例如，美國的實體經濟復蘇狀況雖然較好，但其再工業化、重振製造業、美國優先的戰略，勢必會對已有的進口貿易形成部分替代。同時，日本大力吸引海外日資企業的資本回流，推動國內去空心化過程；歐洲也在積極推動“工業4.0”以及與之相配套的產業政策。值得一提的是美國在奧巴馬時代提出的再工業化戰略，在特朗普時代也得到了延續。美國再工業化戰略是對全球製造業產業佈局的重構，其中也涉及了低端製造業的再轉移、中端製造業的回流。近年來美國葉巖油氣革命帶來的能源成本優勢和美國再工業化戰略的逐步推進，對新興經濟體在美國市場和國際上的出口競爭力形成一定的替代壓力。這其中，美國工業生產能力對國外出口商品的替代將產生最為直接的影響。

其二，發達國家致力於通過多邊或單邊方式來改變國際貿易體系的現有格局。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發達國家開始重新制定貿易領域的遊戲規則，其中以美國的舉措最為顯著。在金融危機爆發之後，美國、日本、歐洲等主要發達經濟體均積極參與到TPP和TTIP這些新型貿易規則的制定過程中。不同於以往的是，這些貿易談判都具有高規格的特徵，所涉及的領域也不僅僅是傳統的貨物貿易領域，還包含服務貿易和投資，對於區內各經濟體的內部運行狀況也多有要求，例如對透明度、知識產權、環境保護等要求。這也使得大部分新興市場國家在短期內難以加入其中，即便加入了，往往也需要付出較高的代價。G20中所包含的主要新興市場國家，大多也都沒有加入上述新貿易規則的談判。

在此背景下，中國的發展可能為其他新興經濟體的可持續發展提供重要的歷史機遇。具體說，中國能夠在兩個方面為其他新興經濟體和發展中國家的發展提供有利條件：在需求端，中國國內市場的對外開放、內部消費需求的挖掘，將為新興經濟體提供更大的中間產品特別是最終品銷售市場，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抵消發達國家經濟重塑貿易規則、去全球化帶來的衝擊；在供給端，中國通過推動“一帶一路”倡議，企業“走出去”帶來的對外直接投資蓬勃發展，尤其是對其他新興經濟體和發展中國家的直接投資迅速上升，也將從供給端改善其他新興經濟體的增長潛力。

經過40年的改革開放以及不懈努力，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建設已經進入新時代。與此同時，中國經濟也面臨著更多的新挑戰和新矛盾。在此背景下，中國不但需要通過全面對外開放推動國內經濟體制改革，而且也需要通過不斷提升對外開放水準，來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

深化國內經濟體制改革、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重要內容，中國需要在上述兩者之間找到深度的戰略契合點。而這個契合點，正是不斷的提升對外開放水準。通過堅定地、持續地提高對外開放水準，我們可以為國內、國際經濟政策提供統一的戰略框架。在此背景下的對外開放戰略，將有力推動國內經濟改革和人類命運共體的構建，而且還將在需求端、供給端重塑國際資金環流、商品環流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