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彥明的詩

王彥明

我們

一條河可以不必奔向一個方向，

可以消去一切命名，就是站在天空下

流成一條河的樣子。

一個人靜靜地走，全然失去鞋子。

就是按照內心的路線

摩挲大象粗壯的腰身。

一些銀光只是驕傲地閃爍

在夜晚。它們也可以有自己的暗淡。

春云實

先是一種輕盈，然后開始擴充

逐漸有了成熟的味道。懸崖上的

小戶兒女，還缺少堅硬的內心。

出遠門，也會把刀子揣在懷里。

如果窗外是一派春光，她們懂得燦爛的道理嗎？

小孤山

又是一夜，無疑是在為連綴中

錯失滿天星斗，而悵惘

以一顆孤傲的心，摁滅周圍的燈盞。

暴雨將至，我只欣賞

那些羅列而上的藤蔓上附著的深青色。

麥穗

我羨慕麥穗，不是渴望在秋天

成熟，垂下沉重的頭。

就像所有破敗，都可能蓄積在一種結實之上。

而那種說綠就綠，說黃就黃的日子

多么自然，一點都不慌張

苦瓜

在隆起的群山里，放入星星和燈盞。

剖開橙色的內臟，海綿里蓄積太多大海的訊息。

每一個夜晚，都有鯨魚奔突。

火焰和硝酸，愛情和離散，在溫水里

被洗凈，然后拔涼，篡改滋味。

借個火

點燃一支煙不會比點燃一棟大廈更容易。

吞吐和肺部的運轉，豢養了多少小妖精？

作為一個縱火犯，習慣于

在明滅之間抉擇。恰如這秋天的抵達與消失

那草只為自己榮枯。

我的泉水送給你

是從天河里剛剛盜來的。

賭徒

在人類煌煌名冊里

有一部分人輕易掉進坑里

他們在賭場、戰場和情場

輸了一局，還想復盤。

他們清算了所有的賬

發現只剩下賬單了。

輪盤困擾著他們

就像他們困擾著輪盤。

后來的一些年里

他們還在輪盤上跑。

跑著跑著就成了著名的賭徒

——巴爾扎克、杜甫、里爾克，甚至

荷鋤而歸的陶淵明……

他們都像我一樣

賭上了退路。

小題大做

將一壺煮沸的水，描述成大海

就意味著船只、海藻和鯨魚可以肆意進入

海泥將沉淀在壺底

海鳥就在壺口處盤旋

云朵可以化身為雨。

如果眷戀大海，就要擁有

她的胸懷，還要承受她的委屈。

養蜂人

拼湊一個王國，所有的版圖都是

立體的，而羽翼則輕巧異常。

習慣帶著刀子的小寵物，尖銳而

孤獨。它收斂的甜，都將拱手

送出去。隱秘的號角，仿佛風中

之歌，消逝在一些角落里。又會

喚起一些慣性的身體特征，仿佛

蕁麻疹在風里會成為山丘。包括

日出和花朵，都會催促飛行。而

飛行沒有飛翔的力量，只是向前

是墮落的軌跡，抑或可疑的鉗制？

現在，我裸著身子，獨居一室，

寫下晦暗不明的文字，針尖對準

自己。如果還能收斂些什么，那

將是一種幸運。仿佛養蜂人借機

占有了嗡鳴的蜂箱。在這個時代

我沒有學會投機，也不會再次飛

翔。只是學會了畫一張好看的皮

披在身上，抵御這深秋的溫度和

留在后腦深處敲打飯盆的聲響。

只有曠野，屬于我。仿佛失去限

制，允許一些驕傲的人緩步走過。

撒廠告

這屈辱的奉送，多像乞求——

一些皮球被擠壓在車底。

干凈的雙手，遞上分裂的心。

那些落在車窗和車筐里的設計

又將遇到一場涂改。

垃圾箱會回收，那些碎裂的部分

復合為一面新的鏡子。

從一個人走向另一個人

需要碎裂多少次，又要自我粘貼多少次？

雨水

喇叭花掀起藍色的巨浪，將灰色

賦予更多的能量。走在河邊的人

豢養更多的漣漪。推出去

那些清亮的鳥鳴。解放

河底的沉寂。

解放秋天最后的冷。

如何讓大海放棄藍色的湖泊？

一些年，坐在針氈上，研究

針落進針眼里的問題。

語焉不詳

有些因由如此匆忙，在各自路上

奔跑，還要以燈光的形式探問。

并非不是這樣，就進入不了

隱秘的腹地。只是風刮走了

太多枝葉，僅僅是梗概和線索

被丟了出來。

躲避迷霧的過程，像躲避一場暗箭

還有過分的猜疑。彼此捉迷藏——

大樹的后面，沒有慌亂的少年。

蒙住眼睛和伸手去摸

電流只在遠處偶爾被接通。

解剖課

有時候刀子被藏在了衣服里

有時候小心地亮著。

就像在皮肉之內的思想，也是一把尖銳的

抵向自己的刀子，同時還是砧板之肉。

（這孤獨的矛盾論。）

那么切割就成了一種真實的虛妄。

你如何操控一局棋來贏了自己？

劃破表面，就是艱難的開始。

所有的枝節，都率先批落。像風吹過——

像風吹過，也是一種假象，那些深埋的

痼疾，是狡猾的狐貍，洞穴都帶著一層屏保

迷幻的色彩。自己也會對自己開恩，寬容

——進入歧路，指點會正常地出現。

如果錯過，還是要再補上一刀的，傷及更多的

完整。不能錯過骨頭，那堅硬的部分，有些地方

已經鈣化，朽爛的部分，固執地壞死。被挑出

被放在曠野里，成為野狗的食糧。

那些幽暗美學，在福爾馬林中會消失。一粒塵埃

會在大海里喪失意義。刀子依然在游走，

觀瞻者會驚嘆于破碎與完整的組合。

進入如同消失，一尾魚只有露出水面的鰭。

魚化龍

對著竹子，玩弄刻刀，炫耀的功夫做足了

你就可以畫地為牢，釋放自己了。

一頭象在農田里插秧，它喜歡自己躬身的樣子

馬失前蹄

是踏空了嗎？是繃緊的猴皮筋

放出了暗箭，瞬間泄氣。

是面對萬丈懸崖，毫無準備

飛身直下，從未考慮死亡的可能。

是奔跑和轉身的錯位

帶來的消失感？

是雄心萬丈，接著用鎂條燃燒自己。

所有的拉扯，都在黑夜里磨損。

譬如愛情和詩歌。

譬如木頭和鏈條。

紙短情長

要說的話那么多，黑夜竟如此短暫。

露水和鯽魚哪一個率先消失？

煮一杯茶就是一輩子。

有時候，惦記一個人

想著想著就落入一場雨水里。

泥淖

忽然之間，就陷入了巨大的空曠

失重的河流消失了岸

一個人在浮萍上躺著

漂向那里都不是方向。

那間封閉的屋子里，話筒在哀鳴著。

斜坡

去冬寫一封信，今日還未郵寄

筆墨冷置。敲一節細松木

烤火。先人的舊房子

拆了后重建，我將放養一群葳蕤花木。

夜雪燃燒，散落成沙，我已放棄

洗白的可能。

讓泥水擦臟新鞋子，趿拉一片白云

獨自離開。

那只刺猬繼續給予你鋼針和禮物。

早年仰望的斜坡，在今天忽然凹陷

掛在枝頭的霜

藏有黑色的底紋。

狼牙棒

如何愛上一個棒子，就像鑲嵌一嘴狼牙

咬進自己的皮肉，把黑夜埋進內心。

在春天，種一顆釘子。總是希望

在秋天，收獲給馬蹄釘掌的聲音

在路上，反復響起來。

坦克

垂直而上，就抵達月亮。

路程是矩形，炮口失去重量。

人間三兩年，

像霧像雨又像風。

哦，失語者

你的炮彈發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