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時代（組詩）

寧延達

當他披著光站上高塔

當他披著光站上高塔

太陽變成觀眾

他不是一朵開放的牽牛花

不是一個被老師夸獎的少年

也不是在雪山的額頭轉動經筒的小小信徒

他只是率先洞悉了時間秘密的人

當他披著光站上高塔

一下子忘掉了黑夜

忘記了自己本來孤身一人

忘記了憂樂和今古

忘記了腳下還有一個世界

彎曲的鐵釘

一次錯誤的錘擊

就溺死在墻縫

一次輕易的曲身

就再也無法直起身體

汽車時代

開始他是一個人后來他

坐進汽車里 變成方向盤的一部分

駛出家門 又迅速變成公路的一部分

他很熟悉身邊的一切

像魚對水的熟悉

他向左打彎 細胞在血管中爆破

加速平穩的輪子

變成一針旋轉而飄忽的致幻劑

其實輕松駕馭并不能證明

他的在場幻影出來

他專注握著方向盤

夾煙卷的手伸出窗外

有時他會俯下身

親吻倒在身邊的你 眼睛微閉

這些動作 一度灌滿駕駛室的空白

啊天啊他忘了啟用自動駕駛

他剛剛看了三次手機

他超越的不是行走是虛構

以前 他是公路的一部分

拿掉公路 拿掉肉體

他仍然是輪子的一部分

眼神還在 目的地還在

只是他不能被重復地稱為男人

他是城市的一部分

是被虛構的一部分

坐進了輪子

將永遠不會選擇停下

一只小狗突然竄出胡同

嘀嘀 嘀嘀 汽車們亂了套

一只小狗突然竄出胡同

闖到馬路上

吱吱的剎車聲和司機的怒吼聲

遮住了它的尖叫

它慌張地夾著尾巴

東躲西閃 眼神慌亂

像一個無處喊冤的上訪者

輕易打亂了秩序的一角

我樂于看到街頭多出的這一角

像我樂于猜測

這是哪個孩子 或幸福有愛的小家中

遺落的幸福的一角

像我樂于想象

馬上就會追出來的它的主人

是一首詩中擦掉又點上的逗號

作為這個城市的公民

我其實有點怕它是真實的一角

是匕首上尖利的一角

是殘暴車輪下濺血的一角

是貧窮而努力又無力的一角

還好 它終于有驚無險地穿過大街

給這個城市留下了臉面

游魚重新匯入河道

我的電腦則剛剛修復了

一篇悼詞的亂碼

荒原上孤獨的兩棵樹

他持著她的手歉意地說

又是一年芳草綠

我們仍然醒著

平凡的相愛

無人頌揚

遺失了我的孤獨

天暗了 雪花點亮黃昏

時間揪著風的馬鬃在樓宇間滾動

透明世界里 我踩著積雪回家

我同時聽見 湖泊中魚兒的朗誦

麻雀掉落在巖石中

驚破它夢的是愛情的精靈

在一個居民區廣場 一個孩子砰砰點著鞭炮

如我聽見的雷聲

這時候我的腳步停下來 心中充滿了幸福

我停下來 是因為遺失了我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