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競冠軍喻文波：打游戲打到想吐

龔新葉

2018年11月3日，在韓國仁川舉行的英雄聯盟S8賽季世界總決賽中，IG戰隊戰勝Fnatic戰隊，獲得冠軍。前左二為喻文波。

11月3日，隨著高校男生宿舍樓內突如其來的集體高呼，宿管阿姨被嚇了一跳：“他們在吼，像翻了天。”在這之前，她從沒聽說過“英雄聯盟”這個詞，也無法理解“IG在韓國仁川奪得了英雄聯盟S8全球總決賽冠軍”這句話。不過在那之后，對全國大多數像宿管阿姨這樣的人而言，知不知道“英雄聯盟”“IG”“電子競技”是什么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通過各種媒體刷了他們的屏。就像5年前，廣州恒大足球隊在亞洲冠軍聯賽中捧杯一樣，那晚，許多平時幾乎不看足球的人突然之間也為足球狂歡。

去年，英雄聯盟S7全球總決賽在北京鳥巢舉行，可惜對陣雙方都是韓國隊。于是，作為中國最知名電子競技俱樂部之一的IG，今年在韓國奪冠就顯得意義非凡。隨著IG的奪冠，微博熱搜榜單前十中，有5條都與之相關。而IG的老板、前往比賽現場為IG戰隊加油的王思聰更是因一張吃熱狗的照片登上了微博熱搜第一。數據顯示，“英雄聯盟S8”的相關閱讀量超過73.6億次。不過這些統計對于IG隊員喻文波而言，早成了過去時。在《環球人物》記者面前坐下來的他，看上去已沒了興奮勁兒，或許可以好好解釋一番宿管阿姨不懂的諸多問題。

出名要趁早

英雄聯盟是一款五五對抗的游戲，各方的5名選手分別承擔不同職務，就像足球中有前鋒、中衛、后衛之分。喻文波在隊內司職物理輸出核心，類似前鋒。他是一個隨性的人，在比賽中的ID“Jackeylove”是隨機起的。他的打法也不規矩，是圈內公認的激進派，比如突然孤身闖入敵陣“殺光”對手，然后全身而退，為剩下的4名隊友贏得優勢。

剛過完18歲生日的“00后”喻文波臉上還有未褪去的稚嫩，他一身Supreme的衣褲，連行李箱和手機殼也是。這是一款近年來在年輕人中流行起來的奢侈潮牌，價格的瘋狂上躥一如同時期電競資本的暴漲。作為當今最炙手可熱的電競選手，這樣的消費對喻文波來說自然不在話下。

“慶生時許了什么愿望？”記者問。

“沒有許愿，愿望不是剛剛實現了嗎？”喻文波笑道。

17歲拿到世界冠軍，是喻文波的極限，英雄聯盟職業聯賽規定，17歲是參賽選手的最低年限。如果參賽年限能更低，“世界冠軍喻文波”也許更年輕。在電競這條路上，他是網友眼中的天才。

12歲時，喻文波開始接觸英雄聯盟，因技術高超，不久便被系統識別為高水平玩家，進入國服高端局。兩年后，實力出眾的他被直播公司相中，14歲月收入過萬。也就在這時，他遇到了自己的伯樂——前IG教練克里斯。“因為我的國服名次很靠前，所以他發現了我，希望我去IG效力，但那會兒我還不夠參賽年齡，要在IG待3年才能上場，所以我拒絕了。”喻文波回憶。網上盛傳，是一名粉絲的留言改變了喻文波的想法，他對喻文波說：“你這么強，不去打職業揚名立萬，窩在這里當個小主播？”面對記者的求證，喻文波不置可否。也許這句話并不是他回轉心意的關鍵，但多少激發了他“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的氣概。第二年，克里斯再次邀請喻文波，他答應了。

2016年，IG的物理輸出核心位置發揮不理想，頻繁更換，儲備選手喻文波的存在就如同一根救命稻草，被所有對IG懷有期待的粉絲和觀眾寄予厚望，沒有一場正式比賽經驗的他卻成為眾多論壇和媒體間的熱門話題。“可能就是因為大家看直播的時候覺得我打得比較好，所以給了我很大的期待吧。”喻文波對記者說。但他不知道這些話題里，有多少人是在真心祝福，又有多少人是在等待一個對他冷嘲熱諷的機會。就像每年足球轉會期間，球迷對待新人的態度一樣，留給新人的生存空間往往就只有一條窄縫，一切認可的前提都是進球和勝利。所幸，喻文波在當年全國電子競技大賽上的首秀便一舉奪魁，并在下一屆成功衛冕。當然，S8的勝利正式標志著他的職業生涯完美開局，讓他戴上“天才少年”的光環。

喻文波：2000年出生于湖北黃岡，英 雄 聯 盟 職 業 選 手，效力于IG電子競技俱樂部。2016年、2017年兩獲全國電子競技大賽冠軍。2018年11月3日獲得2018英雄聯盟全球總決賽冠軍。

“你現在成了眾多青少年的偶像，生活有什么變化嗎？”記者又問。

“會時不時在街上被認出來要求簽名什么的，也有想學我打職業的。”喻文波想了想說，“但職業不是他們想象的那樣，一定要考慮清楚。”

“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電競選手”

IG奪冠后，網上流傳開這樣一句話：“為什么你會聽到年輕人的歡呼？因為這是他們不被理解的少年與現在，在此刻得到了正名。”有人在為中國電競的崛起而歡呼，感慨這是一群“問題少年”的逆襲，“玩游戲不務正業”的觀念似乎在一夜之間被顛覆。一位“90后”網友說：“從小一直被灌輸打游戲不好，不好好學習只知道打游戲，荒廢時間浪費精力，總打游戲的孩子都沒有啥出息。如今電競產業發展，年少的我們那些不被肯定、不被重視的夢得到了尊重，‘90后即將為父為母，希望從我們這一代開始，正視游戲。”

有反對的聲音提出質疑：“以后孩子們是不是可以以夢想的名義瘋狂打游戲了？”

也有言論相對中立的人認為：“如果你能夠堅持每天凌晨2點結束訓練去休息，12點準時開始練習，只為了比賽那1秒鐘內可能做出的關鍵操作和判斷，并忍受長時間坐在電腦前帶來的眼睛近視、頸椎疼痛、皮膚油膩等電競運動損傷，那么，去追夢吧，畢竟人生只有一次！”

作為職業電競選手，喻文波對此最有發言權：“關于游戲和電競的區別，我的理解是，前者沒有門檻，誰都能參與;后者必須要付出努力和心血。而且游戲輸了可以再來，比賽輸了就沒了。”

與10年前不同，當今，經常熬夜的職業除了IT，還有電競選手。

“每天需要練習14個小時左右，睡覺的時候差不多凌晨兩三點。”喻文波對記者說，“有時候大腦已經和身體分離了，雖然意識模糊，但雙手還能正常地操作。”這并不代表電競選手喜歡熬夜，而是電競環境使然。

“過去，北美的電競戰術比較強，中國的電競選手為了學習先進戰術，只能半夜起來跟北美隊伍打比賽，所以最早的一批中國選手就是從那時候起養成的熬夜習慣。當時的中國選手訓練條件十分艱苦，每天18個小時的訓練賽，白天和同胞訓練，晚上和韓國隊訓練，凌晨跟北美、歐洲隊訓練。”IG英雄聯盟分部經理蘇小落告訴記者，“所以電競選手和普通玩家是不一樣的，后者熬夜可能是因為他對游戲感興趣，打游戲是為了愉悅精神。但電競選手是為了敬業工作，‘我要贏，我要爭取更多的時間來訓練自己，打敗別人。”

在喻文波看來，光努力也不足以在電競行業待下去，一個人能否成為電競選手的先決條件是天賦。“你玩一款游戲，能不能在很短的時間內玩到頂尖水平？能不能意識到自己和對手的差別？能不能理解這款游戲取勝的關鍵？這就是天賦。”喻文波說，“我12歲接觸英雄聯盟，在中低端比賽里待的時間不超過1個星期，其他都是高水平對局。”

“有部分你的粉絲希望跟你一樣走電競職業的道路，你對他們有什么忠告嗎？”記者追問。

“我不是在玩游戲。電競產業雖然發展得很快，但并不那么好走，它很殘酷，你表現得好，公司就能優待你，否則就會讓你坐冷板凳，甚至讓你走人。另外，電競職業有它的規范，跟你平時隨便玩兩把游戲不同，有時候你打得想吐了也不能休息，你會失去玩游戲時的自由。”喻文波苦笑道，“現在我放了假，絕對不會碰一下電腦。”

“它是一種復雜的社會文化現象”

2003年，電子競技被國家體育總局正式批準，列為第九十九個正式體育競賽項。2008年，國家體育總局將電子競技改批為第七十八號正式體育競賽項。2018年雅加達第十八屆亞運會，將電子競技納為表演項目，被看成是電競史上的里程碑。而將于2022年在杭州舉辦的第十九屆亞運會上，電子競技會成為正式比賽項目。

據《2018電子競技產業報告（賽事篇）》顯示，我國電競產業目前處于高速發展期，預計2018年產業規模突破880億元。而據《2018年中國電競運動行業發展報告》，2017年，中國電競用戶規模便已突破2.5億人。今年底，電競用戶有望突破3億人。

盡管超速發展的電競得到了官方認可，仍不能扭轉其在廣大家長心目中的壞印象。蘇小落分析，電競和游戲的關系就好比寫作職業和寫作愛好的關系，很多家長不了解這一點。“沉迷于游戲不是我們提倡的，能否成為電競職業選手，更多的是需要天賦、努力、性格和團隊意識。”他解釋道，“電競的概念，是基于游戲所建立的虛擬競技模式，由單人或多人展開、以身體與智力活動為基本手段的新形態體育項目之一。它已經是一種復雜的社會文化現象，按照對體育的定義，它同樣可以分為專業、大眾等種類，并包括文化、教育、活動、競賽、設施、組織、科學技術等諸多要素。”

隨著國家對電競的界定逐漸清晰，電競選手和傳統體育運動員的差異也正在縮小：過去的電競選手通常從玩家中進行直接選拔，而體育選手則通過青訓等方式培養誕生。現在，各大電競俱樂部的隊員也都是經歷了青訓、次級聯賽選拔的模式，而一步步成為職業選手的。

“IG這次奪冠之旅，隨隊的成員不僅有5名上場選手，還包括后勤、飲食、數據支持、心理建設等完整的團隊。從目前來看，電競選手和傳統體育運動員的差異，在于他們正處于一個高速發展的行業內，對此也有著不同的適應和接受程度，而不像傳統體育運動員那樣自始至終都很明確自己將會在這條路上走下去。”蘇小落補充說，“從職業化程度和專業性來講，電競選手和傳統體育運動員的確存在差異，但并不是‘0和‘1的差別，而是電競產業和體育產業的發展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