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含聿

中國市場巨大的人口基數,意味著“大國紅利”。這幾年,最容易斬獲“大國紅利”的行業,除了互聯網平臺公司,便是影視行業。
而且,和互聯網行業相比,影視行業還多了一個“制度紅利”—地方政府的“稅收競爭”。
但始于范冰冰的查稅風波,可能改變這一切,不但“制度紅利”終結,而且“大國紅利”的斬獲途徑和利益分配格局恐怕也在生變。
這些年,中國的影視行業無論是資本來源,還是明星產生通道等,都多次洗牌。特別是到了新媒體時代,明星效應走向巔峰,流量經濟應運而生,流量明星的天價片酬令工薪階層望塵莫及,更冒犯了很多普通人的財富失落感。
最近一年,流量IP劇相繼“撲街”,不少流量明星的口碑也是一滑再滑。影視項目的投資風險驟然升高,大金主們紛紛撤資,人走項目涼。這是否是流量明星時代的終結?
不論如何,變化總是好事。
如果說給影視行業的發展定個位,快速興起的起步階段便是千禧年前后,那十余年的“煤老板時代”。當時的影視項目投資人,大多是有錢又閑的“煤老板”。
這一時期,行業規范度較低,賬目混亂,關系混亂。但另一面,煤老板并不主導創作,這是一個藝術家的黃金時代。
在這一階段,提供資金的“煤老板們”并不懂影視創作,最多干預一下女主角的人選,制作大權盡數掌握在導演和制片人手中,他們自由創作,開創了經典作品的高產時期。
當時的信息流通閉塞,影視行業一度非常神秘。圈外人并不知道他們看到的影視劇作品是什么時候建的組、怎么拍的戲,要有“門路”才能當演員,進而成為明星,但這一“門路”壟斷在大型經紀公司手中。
2005年湖南衛視的選秀節目《超級女聲》大火,開啟了全民選秀時代。然而,選手們在節目中火了也只是一時的,若想要長足發展,便要依靠經紀公司。臺上選秀,臺下簽約,是默認機制。
由于出路單一,可以說明星的命運掌握在經紀公司手中。“明星與經紀公司關系不和導致被經紀公司雪藏”,“同公司的藝人為搶奪資源互撕”,這種八卦新聞在當時是吃瓜群眾常吃的瓜種之一。
時間向前走,獲得高回報的不僅是投資人,還有乘上了第一趟發展列車的明星們。通過數年打拼,大明星個人手中的資源足夠養活一個以自己為核心的小團隊,不用去和經紀公司交涉,不用和同公司的藝人搶資源,不用支付高額的公司分成。頭牌明星們開始自立門戶,第一代偶像明星建起了第一代明星工作室,那時是2010年前后。
個人工作室的經營模式出現了,但是相關的行業規范尚未孕育成型。
以往在大公司工作時,明星們只需要做好公司安排的工作便好,拍戲的拍戲,錄歌的錄歌,至于怎樣定合約,簽什么合約,如何繳稅,交多少稅,公司的財務部和法務部一手包辦,明星不懂,明星的經紀、宣傳、助理也不是很懂。
“可是當上了工作室的老板后,必須要懂,必須要學。”天娛傳媒的經紀人王晶晶說,這反而消除了不少明星的法律盲區。“如果知道怎樣合情、合理、合法地做事情,誰愿意把自己放到公安局里待會兒呢?”
摸著石頭過河容易滑倒,缺少嚴格的制度規范會誘使投機取巧者鉆法律的空子。但只要知錯能改,便能促進行業規范的形成。此次的影視稅收稽查,要求各工作室自查自糾補齊漏繳稅款,就是一個新的開始。
煤老板時代,電影作品在影院上映,電視劇作品在電視臺播放,供給雙方的選擇都相對單一。而新媒體出現以后,行業格局發生了改變。
自媒體給了明星更大的自由表達的空間,也給了他們更多的接觸資源的機會。加之一些地方政府給予的影視產業優惠政策,大大小小的明星都開起了自己的工作室和小型文化公司。
頭牌明星們開始自立門戶,第一代偶像明星建起了第一代明星工作室,那時是2010年前后。
最基礎的是在大公司的合約下,組成藝人的專屬團隊,獨立運營,在團隊中明星自己也算個小老板,有相當大的自主權,但是給經紀公司的分成還是很高的。
進階版的是獨立工作室或小型文化公司,整個團隊不僅要承擔明星的經紀、宣傳、商務等工作,有時還會投資項目、參與制片等,盡管有些還是會掛靠大公司,但明星成為了實打實的大老板。更高級的是明星與經紀人合作,將工作室規模做大成經紀公司,簽約其他藝人,當下最廣為人知的是楊冪所在的嘉行傳媒。
大量的明星工作室的出現,背后是傳統的大型經紀公司藝人資源緊缺。盡管大公司旗下藝人紛紛“出走”,但多年積累下的豐富經驗和資源,使其擁有的影視項目資源并沒有減少。加之愛奇藝、優酷等網絡視頻平臺的成立,打破了傳統電視平臺節目播出時間有限的弊端,影視劇作品的立項數量大幅增加。
項目和藝人分離,以往的公司合作模式不再,制作公司在籌建劇組時不得不專門與明星工作室談合作。大公司缺少成名藝人,往往只能接受報價,這也是明星片酬逐步走向天價的原因之一。
但是天價片酬的根源并不在明星本身,而是市場運作中供求關系失衡的產物。這就要從網絡視頻平臺打敗煤老板,成為“新晉爸爸”說起。
影視行業圈內人說的“平臺爸爸時代”,其實就是圈外人常說的“新媒體時代”。網絡視頻平臺為更多的影視劇作品提供播出機會,制片方想要成功賣出作品并賣個好價錢,必然要迎合平臺的需求。盡管拉投資依舊是成功立項的重要條件,但把作品高價賣給平臺才是項目成功的關鍵,因此平臺順理成章地成為了“行業爸爸”。
新媒體剛剛興起時,各大網絡視頻平臺還在創業期,愛奇藝、優酷、騰訊,還有當時尚未出局的樂視,他們首先要做的是搶占市場,也就是吸引用戶,而點擊量能最直觀的衡量出市場占有率。
“點擊量”有一個更潮的別名,叫“流量”。平臺需要有流量的作品,制片方想到的自然便是有流量的明星。可是頂級流量明星只有那么幾個,每個人能接的項目數量也是有限的,當所有的項目都涌向他們,報價水漲船高也就不足為奇了。
現象形成的邏輯可以理解,但隨之引發的不良后果也不容忽視。天價片酬拉大了社會的貧富差距,明星收入高,且長期處于公眾關注范圍,極易激發社會仇富心理。流量明星不必依靠演技便可以收劇本收到手軟,而缺少流量的演技派卻常年坐冷板凳,不公平的社會運作,扭曲了青少年的價值觀。
同時,在制作經費有限的情況下,支付給明星的片酬過高,必然導致其他方面的制作經費被壓縮,這也是為什么觀眾往往會在“流量作品”和“爛劇”之間畫等號。
但是,不管有多少的資本介入,影視行業說到底是文化產業,影視文化作品可以影響觀眾的價值觀,但是影視文化作品的價值取向也受觀眾的影響。當觀眾對作品質量的要求取代了對流量明星的要求,低質量高流量的IP劇“撲街”便是必然。
以為有了流量明星便會收視率爆表的影視作品,因內容俗爛、制作粗糙、演員演技脫軌等問題而收視慘淡的例子比比皆是。原本以為把閑錢投進來,不用操心便可大賺一番的投資商,很多都因項目失敗賠得血本無歸。
盡管隨著市場經濟的發展,煤老板們實力不再,房地產商沖上歷史舞臺,近兩年登臺的還有游戲產業,但投資商投資影視項目卻不懂影視創作的現象并沒有改變。影視投資并非零風險,對劇本、導演、演員、劇組班子進行評估應是決定是否投資的關鍵。投資商們不懂評估,但是賠錢便撤資的道理他們最懂。
“今年,尤其是后半年,整個影視行業市場都很低迷,就是因為很多項目都沒有了啟動資金,拉投資很難。許多小公司倒閉,大公司裁員。”萬合天宜的經紀人趙婷表示,行業以外的人感受不到,是因為每天都有新劇在播,但其實行業內的冬天確實將至。

在流量經濟大行其道時,高流量的IP、高流量的演員,都是投資的風向標。可現如今“風向標”成了“地雷標”,如何判斷行業走向,制作下一個爆款,是挽回投資商的關鍵。
除了投資商從流量經濟中撤資,“平臺爸爸”的口味也變了。
曾經,宮斗劇《甄嬛傳》火了,隨之而來《羋月傳》《如懿傳》;青春電影《致我們終將逝去的青春》火了,隨之而來《匆匆那年》《同桌的你》;仙俠劇《古劍奇譚》火了,隨之而來《花千骨》《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似乎每一個熱播影視劇都會帶起一股同類題材的創作浪潮,但是并非每一個緊追浪潮的影視劇都會成為熱播。成功的永遠在引領潮流,而不是追逐潮流。
除了投資商從流量經濟中撤資,“平臺爸爸”的口味也變了。當流量明星主演的影視劇無法帶來高點擊量時,平臺選擇購買作品的標準便不再是“流量作品”。況且,網絡視頻平臺對市場的搶占比拼已經結束,幾大平臺平分秋色,格局已定,單純追求提高知名度的時期已經過去。和觀眾一樣,平臺和制作公司不再聚焦流量和流量明星,開始追求高質量的原創作品。
其實,經歷一場寒冬未必是壞事。市場會淘汰掉那些沒有實力的企業和項目,留下精品。一番篩選過后,行業規范會逐步樹立起來。
今年8月,愛奇藝、優酷、華策影視等九大網絡視頻平臺和制作公司發布聯合聲明,抵制天價片酬。
當流量不再是明星可以賴以生存的“本領”,提高演技便是明星的生存之道。而以導演和編劇為主的創作團隊,再不能投機取巧地僅憑流量支撐創作,靜下心來搞創作,才會做出下一個爆款。
不靠流量靠質量,這是幻想,還是可以實現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