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日本體驗幼兒園教育

皮魯魯

關愛不是包辦代替

2013年，我在東京順利拿到工作簽證的時候，突然發現自己意外懷孕。男友涼介二話沒說，與大阪的公婆火速操辦起了婚事。婚后五個月，兩個孩子降臨人世，姐姐芽衣和弟弟將暉是我見過的最可愛的天使寶寶，可是因為工作的關系，我不得不在姐弟倆三歲時，決定將他們送往幼兒園。雖說內心十分不舍，但后來的事實表明，這是我替孩子們所做的最正確的決定。

幼兒園不遠，和我們家只有兩條街的距離。因為是口碑良好的公立幼兒園，180人的定員早早便宣告額滿，只要再稍晚一步，姐弟倆也將被擋在門外。不過在慶幸搭上末班車之余，我也不免有些擔心：這么多的小朋友，老師的精力有限，能照顧得來嗎？姐弟倆還這么小，他們能適應幼兒園的生活嗎？

我的擔心并非多余。第一天送姐弟倆去幼兒園，盡管事先已經按照園方規定，為兩個人準備了各種必備用品，可對于剛滿三歲的孩子來說，要自己將書包、裝毛毯的包、裝餐具的包、裝衣服的包、裝鞋子的包等統統整理妥當，似乎并不現實。想要上前幫忙，卻被一旁的保育老師伸手攔住：“請您放心，孩子們肯定可以獨自完成。”

和國內不同，日本的幼兒園要求小朋友獨立完成的事情很多。并非對孩子缺少關愛，而是要培養他們的責任感，鍛煉他們做事的條理性。事實上，芽衣和將暉也并未辜負保育老師的信任，只一會兒功夫，就將個人用品分門別類地歸置好，并整齊碼放在自己的柜子里。看來婆婆美奈子之前說的沒錯：孩子年紀小不是借口，及早制定規則，刻意引導，讓小朋友養成良好習慣，也并非沒有可能。

一個星期下來，我發現被不少國內媽媽渲染得恐怖崩潰的“小兒入園三部曲”完全沒有變成現實——芽衣和將暉沒有哭得肝腸寸斷，也沒有大病一場，最關鍵的是，我的生活并沒有因為送他們去幼兒園而變得混亂不堪，反而輕松了不少。

入園第三天的早上，我去姐弟倆的房間準備幫他們穿衣，誰知一推門，便看到芽衣和將暉竟然已各自穿好了褲子，毛衣也已經穿得八九不離十。一問才知道，原來這是他們在幼兒園學來的新本事。

日本幼兒園對小朋友的著裝有著統一的要求：入園時、玩耍時、休息時都要求穿著特定服裝，而每一次的換衣穿鞋都不會有人幫忙，必須獨自穿戴整齊，這就難怪剛滿3歲的芽衣和將暉也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學會穿衣，當真幫了我的大忙。

事實上，日本幼兒園一般都會從小朋友兩三歲就開始鍛煉他們獨立生活的能力，從整理個人物品到穿鞋換衣，從放聯系手冊到掛手絹，下雨天也必須要自己背著書包……時間一長，我發現芽衣和將暉也養成了獨立做事、有條不紊的好習慣，尤其是一度讓人十分撓頭的吃飯，竟然一夜之間變得既輕松又愉快，讓我至今都感念幼兒園的恩德。

姐弟倆入園兩周后，我和其他家長一起受邀參加幼兒園公開日。也正是在那一天，我終于搞明白姐弟倆吃飯時不再跟我玩“你追我逃”游戲的原因。幼兒園的午飯流程是這樣的：老師宣布開飯之后，孩子們排隊到擺放餐具的地方取各自的餐具，然后由老師盛好飯，再回到自己的座位獨自用餐，吃完飯之后再將餐具主動放進洗碗池，其間哪個步驟出現差池都會沒有飯吃，所以每個小朋友都很乖。我用手機拍下姐弟倆規矩獨自吃飯的視頻，母親看后又驚又喜，因為上一次在視頻里看到她的外孫，兩個小家伙還在飯廳里上躥下跳，攪得我和涼介完全不得安生呢。

后來和吉田老師聊起芽衣和將暉的進步，她再次強調了“習慣養成”的理念。“我們首先要把孩子培養成一個正常的人，要養成良好的飲食、穿衣和整理物品等習慣，在此之上，才能談他的未來發展。”或許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日本的幼兒教育才顯得不是那么迫切和功利。

教育不等于上文化課

和國內幼兒教育普遍強調孩子的技能不同，日本的幼兒園并不看重孩子學會多少字、會唱幾首歌，提前學習文化課的事更是不會有，他們注重的是孩子綜合素質的培養，這也使得幼兒園成為日本小孩認識世界、放飛自我的最早的一片樂土。

鄰居加藤太太的女兒香織，和我的孩子在同一所幼兒園。因為香織要年長兩歲，有一次和加藤太太聊天，無意間提起“香織從幼兒園學到多少知識”的話題，沒想到，卻把加藤太太問愣了，“據我所知，幼兒園沒有課本，更沒有教學計劃，除了每月發一次繪本，我沒看到香織做過數學題或是背誦英語單詞。”

日本的幼兒園極少對孩子進行知識的傳授，可他們卻把對孩子的教育滲透到了除學習知識以外的方方面面。2015年，我所在的建筑裝飾公司承接了一所私立幼兒園的改建，其中園區內最大的工程，就是擴建操場。讓我沒想到的是，這個操場不僅面積大，還竟然由三分之二的草地和三分之一沙地構成，上課時孩子們可以赤著腳在上面自由奔跑，既能直接親近自然，又能解放孩子的天性。如果在國內，這幾乎不可想象。要知道國內一些幼兒園因為擔心孩子在運動中發生意外，害怕承擔責任，甚至根本就不會在園區內開辟操場。

日本人認為孩子的學前教育并非來源于書本，而應該是萬事萬物，幼兒園為此也下了不少功夫。芽衣和將暉入園后的第二個月，就央求我答應他們養一只倉鼠，這讓我感到十分納悶，因為兩個人之前可是連螞蟻都不敢碰一下的。一問才知道，原來他們幼兒園養了好幾只刺猬、兔子和松鼠，孩子們每天都和動物一起玩，時間一長，愛心泛濫的姐弟二人便想在家里也嘗試養一下。鈴木老師說養育小動物能讓小朋友學會尊重生命、培養愛心，看芽衣和將暉的執著勁頭，這個目的顯然是達到了。

后來在街上遇見鄰居加藤太太，得知她也按照香織的要求購買了不少菜籽，準備種在陽臺上。起因不用說，自然是幼兒園也栽種了不同種類的蔬菜、水果，只為讓小朋友感受四季的更替和自然的輪回。孩子在幼兒園里看不夠，自家陽臺于是便成了試驗田和體驗場。很難想象，如果孩子們只是從書本上學習這些知識，還能否產生如此強烈的熱情和興趣。

僅僅入園半年，芽衣和將暉就跟著幼兒園春游了兩次，去附近農場采摘果蔬一次，游泳三次，甚至還參加了一次半程馬拉松。科學館、植物園、動物園、水族館、消防署……這些就連大人都未必去過的地方，兩個小家伙也統統體驗了一回。幼兒園的活動讓孩子們眼界大開，也受益良多。有一次聽三歲半的將暉講解、示范救助溺水之人的技巧，我和涼介驚訝得半天合不攏嘴巴。芽衣也沒有錯過讓我們驚艷的機會，有一次做飯時油鍋突然起火，我被嚇得不知所措，后來竟然是芽衣用鍋蓋扣住油鍋，避免了一場禍事，而據說這個方法是幼兒園帶小朋友去消防署參觀時，她從消防員那里聽來的。

正因為日本的幼兒園堅持用體驗教育取代書本教學，孩子們才在實際參與的過程中認知了世界，在獲得快樂的同時也培養了能力。如果只是通過書本，收獲如此之多，幾乎沒有可能。

健全的人格培養

去年夏天，芽衣和將暉升入幼兒園中班，園長高橋先生在開學典禮上所說的一句話，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們雖然不會教小朋友ABC，但我們會教給孩子笑瞇瞇和說謝謝。”在我看來，這顯然是比讀書識字更加重要的人生課程。

日本的幼兒園十分注重培養小朋友樂觀看待世界的精神。因為搬家，小姑的女兒未希去年新轉入一所幼兒園的大班，當時天氣已經入冬，可全班小朋友卻被要求脫去冬裝，在操場上一站就是半小時，結果未希被凍成了感冒。我問小姑為何不找園方和老師興師問罪，可小姑卻完全不當回事。“既能增強體質，還能鍛煉意志，我感謝還來不及呢。如果未希能度過這一關，相信以后再遇到什么艱難困苦，她也能微笑面對了。”在日本，抗寒鍛煉幾乎是每個小孩的必修課，很多幼兒園都有類似的練習，家長非但不會怪罪，反而會積極配合，向老師表達謝意的，也是大有人在。

在日本，幼兒園的感恩教育也是學前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餐前一句“我開動了”，餐后會說“謝謝款待”，不但要感恩每一份來之不易的食物，還時刻提醒自己“要環保，不要浪費”，這些道理自然而然融入了一飯一蔬之間。第一次看芽衣和將暉像模像樣地在餐桌前對食物表達感謝，我對老師們的感恩之心也油然而生。

事實上，日本幼兒園的感恩教育幾乎無處不在。一天晚上，芽衣突然告訴我下個星期他們全體小朋友要去參觀寺院。這么小的孩子，去那種香煙繚繞的地方，合適嗎？一旁的涼介不停勸我要放寬心：“你想多了，同事賢人的兒子已經去過，聽說對孩子的成長挺有好處。”

在日本，不少幼兒園都會定期帶小朋友去寺廟接受感恩教育，每逢佛誕日、涅槃日，也都會舉辦感恩活動。甚至有些新成立的幼兒園在選址時，干脆便選擇在寺院附近，幼兒園園長由寺院住持兼任的事情，也并不令人感到奇怪。正是因為這種潛移默化的感恩教育，日本小孩不但懂禮儀，逢人便微笑稱謝，遭遇委屈和挫折時，也會以感恩之心聊以自慰，并善待他人。

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曾經說過：教育是最廉價的國防。而真正理解這句話并將其發揮到極致的，恐怕只有日本。二戰結束不到兩星期，日本所有的小學和幼兒園便在被炸開的廢墟中全面開課。而在切身體會過日本的幼兒教育之后，相信每個人都會為這種培養人、鑄造人的教育方式叫好點贊。

編輯 鄭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