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紫汐

這個周末天氣出奇地好,天空被下了一周的雨洗刷得干干凈凈,宛如一匹嶄新的湛藍色絲綢。沒有云朵的遮擋,陽光大搖大擺肆意灑滿整座城市,一切景致看上去都新鮮極了。
在這繁華都市的某個僻靜角落,一棟被綠藤覆蓋的紅磚小洋樓靜靜站在幾棵泡桐樹后。底樓的栗梅色木門厚實、雅致,很配一旁精致的雀茶色銅招牌——記憶古董店。這家店不僅出售古董和它們所承載的記憶,還可以接受委托。你如果想知道某件古舊物品背后的故事,盡管將它帶來,再隱秘的往事,掌柜也能為你調查清楚。
記憶古董店的掌柜名叫“愛德華”,是只出生于公元879年,即唐乾符六年的白狐妖,他的履歷十分高大上——據說明朝有位外國傳教士是掌柜的摯友,傳教士回國時把他也帶到了歐洲。此后,掌柜在歐洲游歷數百年,直到清朝末年才返鄉定居,屬于妖怪中的“海歸派”。
在“首席掌柜助理”小如意眼中,掌柜學識淵博、儀表優雅、不茍言笑,將理性奉若神明。若說缺點,小如意覺得掌柜太在意他的尾巴了——那條銀白尾巴對他來說簡直比命還重要!即便早已化為人形,他也堅持將其保留,至于頭頂的狐貍耳朵,他說那是用來和尾巴做搭配的……
掌柜助理小如意是個普通的人類小女孩。五年前,身受重傷、記憶全失、無家可歸的她被掌柜救起,從此便留在了古董店。小如意對掌柜忠心耿耿,只是她身為人類的優越感和博愛心時常泛濫,總忘不掉掌柜是只“哺乳綱食肉目的犬科動物”。為此,她最愛做的事就是在網店給掌柜訂購各種寵物用品,而她最愛讀的書則是《狐貍養殖與疾病防治技術》。
此時此刻,記憶古董店的那塊雀茶色銅招牌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而一旁木門上,“暫停營業”的牌子一早就被小如意掛出來了。
然而奇怪的是,雖說古董店目前暫不開業,可眼下,這棟紅磚綠藤的歐式小樓里卻異常熱鬧。
“哎!小美!再給女模特兒撲層粉!額頭冒油了!還有你!大貓!待會兒反光板再舉高點……這樣吧,全體休息5分鐘!NANA!把涼茶給我,哎呀媽呀!嗓子都快冒火了……”
狼妖“干脆面”舉著單反照相機,忙得不亦樂乎。
“干脆面”原名顛茄,是掌柜的“遠房表弟”。因為有點白化病,他現原形后的模樣很像小浣熊,所以小如意便給他取了這么個綽號。“干脆面”目前經營一家動漫主題咖啡吧,不過他還是更喜歡自己的副業——某攝影協會副會長。
這次為了參加一個攝影大賽,“干脆面”死乞白賴央求了掌柜好久,總算爭取到借用古董店當拍攝內景地的機會。
“掌柜,您不下去看看嗎?模特兒都扮成了王子公主,可好玩兒了!”在古董店二樓書房里,小如意端來一杯頂級牙買加藍山咖啡,輕輕放在書桌上,歡快地說道。
“英國都鐸王朝和斯圖亞特王朝時期,我曾覲見過數位英王。”掌柜端起他心愛的咖啡杯,優雅地舉到唇邊,“樓下那些烏合之眾根本不可能演繹出皇室成員的高貴氣度。”
小如意正想詳細打聽打聽數百年前的皇室八卦,房門突然被推開了,一個身形高大的家伙門都沒敲便闖了進來。
“表哥!我有事和你說!”
掌柜仿佛沒看見“干脆面”似的繼續品著咖啡,半天才幽幽開口:“二樓是我的私人空間,非請莫入。”
“哎呀媽呀,表哥你別這么嚴肅嘛!”
“干脆面”笑嘻嘻湊到書桌前,大拇指和食指猥瑣地搓來搓去,像在數鈔票:“表哥,我這是給你帶生意來啦……嗨!進來吧!”
小如意這才發現書房外還站著個人,對方滿臉絡腮胡,皮膚黝黑。那不正是樓下的燈光助理嗎?大家都叫他“大貓”。
原來,大貓看中了店里出售的一個古董首飾匣,無論如何想把它買下來。
據大貓說,他們家族流傳有一條祖訓——祖先有一筆寶藏被藏在“虛無之區”,后代要努力找齊“光明手杖”散落在世間的各個部件。只要手杖復原,當“光明驅散黑暗,枯骨仰望星空”,就能尋回珍寶……
到了大貓這一代,“光明手杖”的其他部件都已齊全,唯獨缺少了“紫琉璃”。剛才在樓下,大貓無意中看到了一個古董首飾匣,那上面鑲嵌的五角形紫琉璃片居然和“光明手杖”缺少的部分幾乎完全吻合!因此大貓才打算哪怕傾家蕩產也要買下首飾匣。
不過在聽了掌柜的報價后,大貓立刻蔫兒了,因為就算真的傾家蕩產他也根本買不起……
“干脆面”和大貓交情不錯,于是他提出了一個“雙贏方案”——既然大貓沒錢買首飾匣,也沒能力自己找出寶藏,不如先賒賬委托掌柜幫他尋寶。待大貓拿到寶藏一夜暴富后,再把相關費用付清。這樣,不僅大貓能完成心愿,古董店也可以掙到一筆豐厚收入。
雖然掌柜一向看不起自己這位“文化程度不高”的表弟,但這次,他覺得“干脆面”的提議還算靠譜。于是,大貓當下便與古董店簽訂了尋寶委托合同。
一天的拍攝收工后,大貓將家里珍藏的“光明手杖”送到了古董店。
此刻在掌柜書房里,那根“光明手杖”正靜靜躺在櫸木書桌上,承受著大家好奇又質疑的目光。
小如意使勁兒揉揉眼睛,生怕自己眼花了。她用胳膊肘輕輕捅了下“干脆面”,低聲問道:“哎,我是不是出現了幻覺?桌上放著的……難道不是個手電筒嗎?”
“干脆面”也沒料到傳說中的“光明手杖”竟會是眼前這副模樣,他同樣滿臉糾結:“呃……它好像……就是個手電筒。”
掌柜沒出聲,而是慢條斯理地戴上雪白手套,輕輕拿起“光明手杖”。整體來看,這東西確實與手電筒的外形極像,但它身上的種種細節卻透露出神秘訊息。
手柄和燈筒的外殼是銀質的,雖然經過歲月侵蝕,上面已布滿氧化黑斑,但大量雕刻精美的圖案依然能讓人想象到它曾經的華美。更奇特的是,無論手柄還是燈筒,它們的橫切面都不是圓形,而是五邊形!
這五棱柱手柄底端刻有兩個符號,看起來像是“1.S”,不知代表著什么。手柄周身纏繞著精細的雕刻花紋,它們卷曲延伸,匯聚在棱柱一面中央,而那里鑲嵌著一塊顏色濃艷的藍色寶石。
掌柜淡淡開口:“古人有云——青金石色相如天,或復金屑散亂,光輝燦爛,若眾星麗于天也。這正是青金石,看位置,它或許是開關。”說完,他轉過手柄,向燈筒望去。
燈筒前燈罩缺失,因此里面的“燈泡”直接暴露在大家眼前。那不是常見的玻璃燈泡,而是顆美輪美奐的球形寶石!柔白光亮中浮游著若隱若現的神秘幽藍,宛如朦朧婉約的月亮光輝……
“光澤極像月光石,但在月光石中,正長石與鈉長石應層狀交互共生才對,這塊石頭卻……”掌柜仔細觀察良久,依然鑒定不出這古怪寶石的“真實身份”。
說不定是外星石頭!也不知有沒有輻射……
小如意這么想著,不由往后退了半步,不過她依然緊盯著掌柜——掌柜事先已將古董首飾匣上的五角形紫琉璃片取了下來,眼下,他拿起琉璃片,小心翼翼安裝在“光明手杖”的燈筒前。
“咔嗒。”
紫琉璃片完美地鑲嵌在燈筒前,嚴絲合縫,不差分毫!這紫琉璃片果然就是“光明手杖”的燈罩!
“復原了!光明手杖終于復原了!”大貓激動得眼圈發紅,嗓音嘶啞,“掌柜先生!你們一定要想辦法找到‘虛無之區!到時候只要用‘光明驅散黑暗,就能得到寶藏!”
“好了好了,大貓你別太激動。”“干脆面”一邊把大貓推向門外,一邊安撫道,“接下來的事交給專業人士處理,你就回家靜候佳音吧……”
送走了激動萬分的委托人,掌柜立刻安排塞巴斯蒂安開始工作。這只通靈烏鴉從“光明手杖”上感應到微弱訊息后,便展翅飛向窗外,去尋找通往線索的道路了。
夜幕降臨的時候,塞巴斯蒂安回來了,它用喙在黑羊皮紙上啄出一個個盲文似的小洞。掌柜讀得懂這些特殊的“密碼”,他根據“密碼”提供的數據調整陽臺上一面大鏡子的角度,讓鏡面反射出一道銀色月光。
這條“月光之路”筆直照射在遠方的某個點上,那是另一面鏡子,而它又會把月光反射到更遠的鏡子上——許多鏡子連接出一條曲折的光線通路,這就是能夠穿越時間和空間的“月光走廊”,而走廊盡頭,便是此次調查的起點。
小如意和自告奮勇一同前往的“干脆面”跟隨著掌柜,踏上了未知之路。
“鏡子間的月光走廊”在不同時空間折行延伸,穿越了三個時空壁壘后,“走廊”的盡頭終于出現了。
一離開散發著月亮光輝的“走廊”,小如意只覺得周圍頓時黯淡下來。
“哎呀媽呀!表哥我好像突然變成色盲啦!”
站在小如意身后的“干脆面”惶恐不安地東張西望:“表哥!我怎么看不出來顏色了!就跟當狼的時候一樣!我不是已經修煉成人形了嘛!怎么辛辛苦苦幾百年,一朝回到變人前啊!”
“干、干脆面,這和是不是人好像關系不大啊……我也一樣……”無論小如意怎么揉眼睛,可眼前依舊是沒有色彩的世界。
“不是你們變成了色盲,而是這里本就只有黑色。”掌柜鎮定自若地望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