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懷廠
與抽象敘說、直接達意的“理性論述”不同,“感性論述”通過感覺、知覺等心理活動傳達語意,講究的是一種形象化、可感知的表述。這就好比我們稱頌張衡,說“他是我國東漢時期偉大的天文學家、數學家、發明家、地理學家”,這是理性論述;說“他的偉大,不僅在于用雙手制作自己的思考,更在于把人類的目光引向蒼穹”,則是感性論述。
感性論述,不滿足于簡單說理,更追求闡發“理趣”。“理趣”一詞初見于唐代釋典,本來用于佛學道義,后世從宋代開始成為中國古典詩歌美學的重要概念。關于“理趣”的內涵,錢鐘書曾作精彩概括:“不泛說理,而狀物態以明理;不空言道,而寫器用以載道。”把“理趣”概念引入論述類文體寫作,強調的是一種充滿情趣的感性說理。
對理趣進行精繪,要點在于“精”字:像劉勰《文心雕龍·物色》開篇那樣,用“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作為“精準”的論述支點;像朱光潛論藝術超脫實用那樣,用“不讓屋后的一園菜壓倒門前的海景,不拿盛酒盛菜的標準去估定周鼎漢瓶的價值”再現“精絕”的理趣;像赫爾曼·黑塞那樣,用細碎卻閃光的斷片展示“精致”的論述層次。
一、“精準”的論述支點
在論述性文章中對理趣加以“精繪”,前提是找準論述支點。這里的支點,是感性論述的著力點,也是感性論述所圍繞的中心或關鍵。支點精準與否,取決于兩個方面。其一,感性論述將要針對的理趣,是否決定著事理的核心。若忽視了核心只關注枝節,則為不準。其二,感性論述將要針對的理趣,是否存在感性闡發的需求。若畫蛇添足、無謂闡發,則為不精。“精準”的論述支點既能保證感性論述方向不發生傾斜,往往也是展開以后各環節論述的基礎。
比如,我們以“斷臂維納斯雕像”為論述對象,以“雕像具有無窮的藝術之美”為論述的理趣,那么,該選取什么作為感性論述的支點呢?再進一步,在這個支點上存在著怎樣的論述動因呢?想必,我們會把想象的目光集中在雕像失去的雙臂上,并在心中虛擬著雙臂本該具有的種種幻象。日本作家清岡卓行正是看清了這些,課文《米洛斯的維納斯》中有他精彩的論述:“雖然失去了兩條由大理石雕刻成的美麗臂膊,卻出乎意料地獲得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抽象的藝術效果,向人們暗示著可能存在的無數雙秀美的玉臂。”以“大理石雕刻成的美麗臂膊”為支點,并讓“可能存在的無數雙秀美的玉臂”承載“無窮的藝術之美”,這一論斷,產生了意想不到的表達效果。
中學生寫作,雖不要求像藝術家那般精準,但選取精準的論述支點應當作為自身努力的方向。一篇學生習作《善的善》有這樣的感性論述:“蛹破繭成蝶,看似艱難,實際是將全身的體液擠向雙翅的過程。當不知情者‘善良的剪刀為其劃開通途時,已剝奪了一只蝶飛翔的自由。如果這樣的善只是抹殺了春日陽光下飛舞的美麗,那么當本意為愛國善舉的保釣游行以打砸搶燒的混亂而告終,義正辭嚴的口號變成不堪入耳的辱罵,善良的崇高定位又去了哪里?”文章是以“破繭成蝶”喻人的成長的,故而將“破繭”作為論述支點。文章的理趣是“不要過度關心,不要過度干預,不要施行不善之‘善”,故而談人為干涉的弊害。這種感性表述,效果也很不錯。
二、“精絕”的理趣再現
“精絕”,指精妙絕倫。蘇軾《分類東坡詩·十六·代書答梁先》云:“一經通明傳節侯,小楷精絕規摹歐。”蘇軾認為,梁先學歐陽詢楷書,到了精絕意境,這種精絕,是書法藝術上的惟妙惟肖,是梁先對歐體的形象再現,是一種形神兼備的藝術再造。感性論述之所以是對理趣的“精繪”,緣于感性論述本身的形象化特征。這種論述不是抽象的、浮泛的、道理化的說教,而是寓理于“象”,化抽象為具體,讓事理從滿含感情的筆端涌出。
讀宗白華美學論著,常被妙趣橫生的感性論述吸引。在評述達·芬奇名畫《蒙娜麗莎》所具有的強烈的震撼人心之美時,宗先生說:“謎樣的微笑,勾引起后來無數詩人心魂震蕩,感覺這雙妙目巧笑,深遠如海,味之不盡,天才真是無所不可。”這正是一種精絕的理趣再現:簡單講“畫作之美震撼人心”,這種表述雖易于接受而略顯淺白;此處用“謎”修飾“微笑”,用“妙目巧笑,深遠如海”讓人具體感知震撼力,瞬間再現了畫作的精髓。
用感性論述再現理趣,中學生并不陌生,關鍵在于能否做到“精絕”。重視閱讀經典名篇,扎實推進語言訓練,讓學生具備較高的文化素養和較為深厚的語言功底,才會在這個問題上收獲實效。下面看《讓判斷閃耀智慧的光芒》這篇學生習作:
“細致的洞察力與縝密清晰的思維自然必不可少,敢于跳出思維定勢冷冷俯瞰大局更是成了智慧的論斷者與凡夫俗子之間的一條鴻溝。昔孔子聞韶音斷周朝命運,便是在常人所聞“笙鏞以間,鳥獸蹌蹌。簫韶九成,鳳凰來儀”之上多覓得一縷搏拊琴瑟之外的余音。“不圖為樂至于斯”的歡愉后,亦能冷靜如斯地剝出春秋禮崩樂壞的命運。”
為了強調“讓判斷閃耀智慧的光芒”之理,先引“孔子聞韶音斷周朝命運”,將“理”上升為“理趣”,再通過對《尚書》進行深解,進一步展現理趣之妙,論述水平明顯高于大多數同學。
三、“精致”的論述層次
論述性文章中標明層次,最不費力的手段是“首先”“其次”“最后”。這類傳統的結構形式,弊端在于面孔生硬,缺乏層進。雖有直白之便,但無人文氣息。感性論述則不這樣,它在論述層次上追求“精致”。“精致”,即精巧細致。所謂精巧,就是講究設計性,看似隨意為之,其實目攝全篇,文氣前后勾連,內在邏輯儼然;所謂細致,就是展現作者情懷,用有血有肉、有聲有色有形的生活情景撐起文章骨架。
通過感性論述而使論述層次精致起來,這是文學大師們的喜好。赫爾曼·黑塞的作品,常被認為晦澀難懂,似乎它過于抽象,給人的感覺是純粹說理。殊不知,在理性論述的同時,常有感性的火花閃現。認真研讀這類作品,不僅被文本傳遞的理性智識折服,更為感性論述所形成的精致論述層次叫好。中學語文教材收錄的一篇《獲得教養的途徑》,即是如此:
“當今之世,對書籍已經有些輕視了。為數甚多的年輕人,似乎覺得舍棄愉快的生活而埋頭讀書,既可笑又不值得;他們認為人生太短促、太寶貴,卻又擠得出時間一星期去泡六次咖啡館,在舞池中消磨許多時光。……但是盡管如此,我仍然不反對任何人傾心于書。讓我們每個人都從自己能夠理解和喜愛的作品開始閱讀吧!但單靠報紙和偶然得到的流行文學,是學不會真正意義上的閱讀的,我們必須讀杰作。杰作常常不像時髦讀物那么適口,那么富于刺激性。杰作需要我們認真對待,需要我們在讀的時候花力氣、下功夫。
我們先得向杰作表明自己的價值,才會發現杰作的真正價值。”
上面這些文字,提出閱讀杰作時要有追求文明、文化的態度,結構上體現出由“分”到“總”的論述層次:首先用感性論述“卻又擠得出時間一星期去泡六次咖啡館,在舞池中消磨許多時光”暗示現實誘惑,配合前面的理性論述來談青年人的輕視讀書現象;接著再用感性論述“杰作常常不像時髦讀物那么適口”反諷讀流行文學無法獲得真正教養,配合前面的理性論述來談杰作的巨大價值;最后用感性(“向杰作表明自己的價值”)、理性(“發現杰作的真正價值”)交織的手段,總結觀點,指出獲得教養必須以個性或人格的追求為前提,只有懷著崇敬心、莊重感去閱讀才有可能獲得教養,否則難以體會到杰作的偉大意義。
優秀作品中的感性和理性,常常是相輔相成的。理性所建構的論述層次,因感性論述的“精繪”而愈加清晰,更易觸摸。兩者相融,體現出論述層次的精巧和細致。
[作者通聯:江蘇錫山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