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曹杰友
自少離家,羈旅大別山麓。古人尚能宦游千里,而我獨守于茲,經有廿余載。一座皖西南山城,靄然而盛,水光山色曲盡其妙。推門可見翠微,傾于蕓窗之外,雖無顏巷蔽陋,時有山人書友謁訪,天地契闊,濁酒暢歡。

大千世界,品類萬物,布滿湖川、山阿、溪壑。更有玉樹奇花珍草,附麗于大地,無以核計。若你徜徉在山林野外,時不時總能遇見形態各異,肆意生長的繁花密草,直逼眼簾。而當我們定目細瞧,欲辨卻已無言,一時間竟不能識其學名,分不清它們的界門綱目科屬種,豈不是留下難以釋懷的憾意。
晨起初醒,土膏草色咸微潤,天氣溫煦,最適合野外徒步。一行友人于微信群里相約,欲去登山。山光娟然如拭,友人們順著彎彎的山道,迤邐向上爬行。登至途中小憩,有一處高壩,春蕪淺鬣亂生。眾人陡見叢菁中長著一株小草,葉片很特別。至于這株草的學名,一時皆猜不中。于是乎,大家七嘴八舌爭論起來。就在我們爭論無果之時,有一驢友插進人群說,不必再費口舌,何不趕快去下載一款APP。只要對著所見的花花葉葉,來回掃一掃,無論何種奇花異草,瞬間便能分辨其名。
自從下載了它,受益良多。一遇出差到鄉鎮、入村莊漫步或在野外旅行,但凡路邊的旮旯處,時不時會瞄上幾眼,看到不知名的花花草草時,迫使我生奇駐足,忍不住打開手機,自行一一比較,至于荊棘、榛蔓、蕨薇、蒿薤、荇藻之屬,無論喬木抑或草本,一瞬間盡曉其名。
一日,賦閑在家,在自家小院來回轉悠著,見到墻角有一叢絲狀的草本,青青篆篆裊裊,樣子很可愛。至于學名叫什么,我一時還真的想不起來。將手機靠近一掃,萬萬沒想到,這草竟有一個頗賦藝術感的學名,曰“繁縷”。剎那間,久違的筆墨情愫怦然打開,我是否要為這默默無聞的野草,抒寫點什么呢?
從數據庫里得知,繁縷,別名非常多,又叫鵝腸菜、鵝耳伸筋、雞兒腸,乃石竹科、繁縷屬一年生或二年生草本。莖俯仰或上升,基部少分枝,常帶淡紫紅色,被著一至兩叢列毛。葉片為全緣性寬卵形或卵形,頂端漸尖或急尖,基部漸狹或近心形;基生葉具長柄,上部葉常無柄或具短柄。花期六至七月,花梗細弱,蒴果卵形,稍長于宿存萼,頂端6裂,具多數種子;果期七至八月,種子卵圓形至近圓形,稍扁,紅褐色,直徑1至1.2毫米,表面具半球形瘤狀凸起,脊較顯著。
自少離家,羈旅大別山麓。古人尚能宦游千里,而我獨守于茲,經有廿余載。一座皖西南山城,靄然而盛,水光山色曲盡其妙。推門可見翠微,傾于蕓窗之外,雖無顏巷蔽陋,時有山人書友謁訪,天地契闊,濁酒暢歡。
我不崇嗜花草,自不能算真正的護花使者。只是公務之余,興致來時,學學園丁們,搬弄花花葉葉。現居住的房子,獨門獨院,乃80年代末的老宅子。前庭一小院,十幾見平,妻子還是設法弄出兩塊小小的菜畦,應著時令,栽上一些常見的茄子、辣椒和蔥韭。騰出的空地,種植著花草,不過十余種。有地錦、玉簪、蘭花、杜鵑、米蘭、蔥蘭、紫竹梅、滴水觀音、金邊吊蘭等等草本。也還蒔植著喬木型的果樹,有石榴樹、六月白桃樹、柿子樹。早年中庭還栽植一棵八月木樨,長了十幾年,逐年拔高,冠面日巨。一到中秋佳節之時,粲黃的花兒綴滿枝頭,濃烈的香氣彌漫開來,整小區皆可聞見。木樨的樹葉為橢圓形,有著厚厚的蠟質,四季常青,異常實密。到后來,連室內的采光也被遮掩了。實在是迫于無奈,惺惜兮移至他處。
至于院中的閑花文草,大部分是妻子和我從街面上購買回來的,也有向朋友們淘換過來的。有的用塑料盆栽種,有的用藝術瓷缽貯植,也有“降尊紆貴”移到地里的。尚有一部分莫名的花草,不知是飛鳥喙銜而來還是狂風裹挾帶來的種子,撒在院中一席之地的空隙上,自由競爭,生長出來。萬物皆有靈,隨性而發,我們不嗔不怨不擾不芟。小小家院,四季總能見晨花夕果,生機郁勃。廛市的喧囂已然隔絕于石頭墻之外。能在高樓林立的混凝土建筑中,擁有一方可以固守的綠色凈土,豈不怡然自樂?
春天來了,地錦開始吐芽,淡紫紅色的葉子越長越大,顏色也漸變深綠,像無數只手掌,順著藤蔓很快爬滿整個石墻。到了仲夏,石頭墻便被藤葉覆蓋,遂變成了綠墻。盎然的綠色,總能給人帶來絲絲涼意。而盆里的玉簪和滴水觀音,嫩嫩的芽葉,隨春回暖,不知道何時拱出土面,舒長得蔥翠欲滴。春末之時,石榴花也來助興,更是紅勝似火,霞云流檐。石榴老枝如虬,每歲竟然發新枝。繁密的枝柯,披拂搖曳,晝夜鳴廊。荊妻稚子見之,詫乎不絕。
而長在旮旯處的繁縷,它學不了地錦會夤緣,不會爬過墻頭,向鄰居炫耀;更不像蘭草花,孤芳自賞,傲冷而幽僻,遺世而獨立。作為庭院的主人,在澆灌花草的時候,不細心的我們,似乎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
如果說牡丹是雍容華貴的公主,芍藥有小家碧玉的容顏,而它,我認為是山野里最清新的鄰家女子。小到幾乎看不見的米粒花兒,總在暮春之時,萬花凋落之后,獨自躲在陽光照不到的角落,悄然舒展。花序乃傘狀,疏聚頂生,若黍米般細小。唯有你俯下身來,鼻觀湊近,凝神定氣,才可以聞到它獨特的沁人心脾的暗香。
“白日不到處,青春恰自來。苔米如花小,也學牡丹開。”這是清代乾嘉時期著名詩人袁枚寫的一枚小詩《苔》。這首性靈派勵志小詩收錄在《隨園詩話》里,曾經淹沒在袁枚他弘思浩繁的詩文之中,藏在深閨人未識。前段時間,被一位小學語文老師搜尋出來,交給他的學生們朗誦,一夜之間竟成了網紅。而我看來,這首詩何嘗不是隨園主人為繁縷而禮贊一回呢?
整叢蔚然而生的繁縷,看似弱不禁風,但不改它的堅貞和倔強,與雜草榛蔓相處,指數風華流年。更有甚者,不避腐敗樹木,低隰墻角,不擇殘畦廢陬和瓦礫碎釜,獨自安身于微塵之間,立命于與世無爭的曠野里。它們隨意而生,纖細的藤蔓,如絲弦般,彈撥著對大自然的贊歌;那一縷縷鮮嫩的綠意,自從得到春水的滋潤和愛撫,放在詩人們眼里,仿佛就是一剪醉人的春風別裁。
《古樂府》中有云:“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滋”。滋乃草名,即指繁縷。繁者孳孳汲汲,是其生命力之強盛;縷者纏纏綿綿,是其多姿多彩使然。我在線裝式的《本草綱目》上見到,鵝腸菜是一劑中草藥,亦能制成茶飲品。有清熱解毒、化瘀止痛、催乳之功效。鵝腸菜竟被命名為繁縷,想必是李時珍等這些先智們,對這株生命體最直覺最古典最具有詩性的概括吧。
冠笄士女,艷乎浮生;百谷草木,滋乎息壤。高大的梅花、芭蕉只適合院植,僅供文賞,繽紛亂眼,靡靡奪情;精心打扮的盆景、鮮花只會嬌生于暖房,錦衣玉食,嬉于眾生,悅人耳目而已。斯是陋室,唯吾居之,一叢繁縷為伍,早晚覿面,不以其貌不揚而棄之,縱鮮有毛羽鱗鬣相狎昵,也不覺清落無趣。日仄月移,雷輥電霍,徘徊于庭下,其四時之景也,誠然受之。
小小繁縷,不若轉篷、浮萍,追逐天下,到頭來終無咫尺之地;也不似烏桕、楝樹等落葉喬木,夏日里繁陰墜地,只為呵護屬于自己的那份清涼。而當秋風起于萍末,滿樹的葉子由青轉黃,繼而蔫萎,猶若山野幽人。片片黃葉,隨風飄零,一時間,化為人人踐踏的泥土。整株繁華落盡,唯留下光禿禿的枝梢,兀然刺向寥落天空,未免大煞文士們倨傲的風景。
自古以來,西方的基督教里就有將圣人與特定花朵連結在一起的舊俗,這因循于教會在紀念圣人時,常以盛開的花朵點綴祭壇。教會便將365天的圣人分別和不同的花朵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套獨特的花歷。繁縷被選來祭祀的守護圣人叫圣卡西密爾,從此繁縷被稱為圣卡西密爾之花。因繁縷的繁殖力極為旺盛,它的花語就是“恩惠”,凡是受到這種花祝福而生的人,將來一定會富有博愛心,大多能成為朋友的心靈支柱。由同情所滋生的新戀情,也一定會締結成永恒的愛情之花。東西方的文化理念迥異,倒是此刻靈犀相通。
生而可愛的繁縷,永遠低垂著卑謙的身姿,匍匐在大地之上,不離不棄,聚族而居,遠芳侵道,自有晴翠相饋。溝渠的污穢不能浸染它,天上的流云更不愿濯洗它,質本潔來還潔去。任爾四季更迭,花飛花謝;任爾燕歸雁離,春時發秋時實,自生亦自枯。無需去探知歲月之漫久,寸陰之倏忽。更何求王孫翩至,雕鞍寵幸。
有風,隨其騷擾,任其摧搖;有雨,不奢望甘露灌頂,唯取千江弱水之一甌;即便是日月垂照千里,而它只靜享片光之一掬。不爭萬物之精華,不爭天地之優渥。區區錐地,寂寞無主,不做云深不知處的隱士,不似四海為家居無定所的流人。它的懿名你若不識,自不在意。煙火世塵里,更不必說放浪曲糵,恣情山水。獨在我處,繁縷含蓄著那么一段天真,一襲風情,活得明明白白瀟瀟灑灑。寧惜涓埃,豐歉自足,何似翛然得道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