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江冰,廣東財經大學教授,廣州都市文學與都市文化研究基地首席專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著有《浪漫與悲涼的人生》《中華服飾文化》《新媒體時代的80后文學》《酷青春》《這座城,把所有人變成廣州人》等。
羊城四月初夏,吃貨目標為珠江對面長洲島深井村的“深井肥鵝”。從廣州海珠區新洲碼頭乘船過江,客輪船票,只要二元。登上碼頭,步行一刻鐘,小山坡上,竹林半掩的農莊餐廳就是目的地。涉水登山,就為了吃客口碑中的那只肥鵝啊!近處竹林搖曳,遠處江水滔滔。一杯茶剛喝一半,“深井肥鵝”上桌,一盤半只一百元,肥沃豐碩,金黃醬色,油光閃閃,大盤上桌,力壓全場,成為午餐主角。齒間早已期待呼喚,小心翼翼入口,瞬間恍惚仙境,忘卻一切,沉浸其味。妙在脆皮與鵝肉之間有一層薄薄的脂肪,潛伏其中,皮脆肉嫩,以至境界。在牙齒進入皮肉剎那間,一股肉汁涌入口中,與先前甜酸蜜汁蘸料匯合升騰,分分秒秒,滲透鵝肉,甜甜咸咸,融會貫通,異香滿口,回味無窮。可謂肥而不膩,色味口感俱佳,嶺南風味,上品粵菜。
深井燒鵝,粵系名菜。印象中港深穗均有深井地名,以何為正宗呢?此菜工序講究,可謂不憚其煩,食不厭精。據說長洲深井燒鵝奇妙講究,還在于用當地荔枝果樹為柴,慢火烘烤。吃貨上品者告:深井并非地名,乃指傳統古法。平地掘坑,狀若深井,底鋪炭火,鵝懸掛鐵棍之上,慢慢烘烤,方有名菜出世。
羊城燒鵝,制法講究。大致步驟可歸納為三步:特殊宰殺及調制味汁;全方位充分腌制;下鍋燙水及燒烤。具體如下:選取優質仔鵝,宰殺洗凈,肛門處切口掏出內臟,斬去鵝掌及翅尖。用姜末、蒜蓉、蔥末、精鹽、白糖、料酒、玫瑰露酒、五香粉加適量高湯調勻,制成味汁;另將蜂蜜、白醋、枧水調勻,制成脆皮水;味汁灌入鵝的腹腔,旋即針線縫實,密封味汁;將鵝頭向上,用氣槍氣嘴從鵝頸殺口探入,按壓氣槍,促使空氣打入鵝體皮下脂肪與結締組織之間,使之脹滿以抵達全方位充分腌制之目標;沸水鍋中燙約半分鐘,用冷水澆淋鵝的表皮,降溫稍涼,即將脆皮水均勻刷于鵝表皮,掛陰涼通風處晾干;稍后入烤箱,用慢烤至鵝肉熟透,改用230度的溫度將鵝的表皮烤至酥脆,取出傾盡鵝腹內鹵汁,大功告成!斬件裝盤,淋上鹵汁,隨酸梅醬味碟上桌蘸食即可。工序如此復雜,應該是古法之上又有多種改良,比如深坑柴火轉為先進可控烤箱了。由此也可見出,從前古法燒烤,需要多少經驗和耐心,制作成本相當高。
不過,無論如何,遠離市區,保留古法,并不整齊劃一的羊城深井燒鵝、古港燒鵝,恰是當下城里人找的那種新鮮土氣吧。肥沃大塊,嚼勁十足,兼具烤制、燜燒、蜜汁等多種風味,各家不一,均稱本土民間傳統特色。大盤上席,規模宏偉,我食半只,價一百元,亦是盤大肉實。若是整只大鵝,幾乎宏偉如山,氣勢直沖屋頂,豈不快哉!這個吃法偏向“俗”。
而粵菜極品,吃的則是一個“雅”。廣州酒家旗下的天極品酒家,嘗試所謂的“品粵菜”。一進酒店,黃永玉寫的招牌字“天極品”映入眼簾。走幾步又發現賴少其的大幅書法掛在墻上,令人刮目相看。廣州酒家目前多種經營,多種檔次并存。我吃過幾家,有做快餐的點菜的,順便售賣廣州酒家出品的雞仔餅臘腸臘肉等,十分日常平民。這家店打招牌“粵菜極品”,是一個什么樣的面貌呢?多少有點好奇,靜靜期待著。
菜單拿上來了,一共九道,邊看菜名邊議論邊品嘗。所謂的粵菜極品,配的酒水是澳大利亞2016年的葡萄酒,每人面前有精美的餐具,同時配備西餐刀叉和中餐筷子與一個湯勺。每人三個酒杯:葡萄酒裝大酒杯、中杯盛礦泉水,另外一個是玉米汁或杏仁汁。類似西餐,一道一道上,食罷撤去餐盤,再上下一道。
上菜開始:第一道古法鹽焗雞拼白玉蔬菜卷,在一個長條的白色瓷盤上,擺了一塊鹽焗雞,一側一枚蔬菜卷。蔬菜卷的皮類似春卷,裹著幾樣蔬菜,口感鮮脆,佐配鹽焗雞恰到好處,但是因為僅有一小塊雞肉,所以并沒有完全吃出鹽焗雞的味道就收場了。第二道潮式過橋桂花魚,稍顯規模,一人一缽。食前大家還議論,這個“過橋”是什么意思呢?難道是把魚放到水里氽一下?端上來一看,黑缽里頭還真有一些米粉,幾片桂花魚鮮嫩無比,放在米粉上面,點綴幾片酸菜與姜片。主人說這套菜是把粵菜、云南菜、貴州酸菜魚組合而成,同時又加了一點點辣味,兼有湘菜的味道。頗具特色,口感口味的確兼容各家,但也說不上精彩。
第三道:安格斯牛肉燴雪梨。安格斯牛肉,西餐中一道著名牛肉品牌,雪梨切成一半,掏去梨心,將牛肉先行腌制后放入,兩半合一,然后清燉。牛肉鮮嫩,保有嚼勁,同時雪梨清甜自然滲透。此道菜頗有特點,外形好看,色香味達到一定的境界,據說也是今晚八道正菜中最貴的一道。第四道:春蕎河蝦仔煎薄餅,這道菜的亮點是春蕎,三月初春季節菜,河蝦仔倒是常見河鮮,分別烹制后,與薄餅一起油煎,外形頗似中國春卷。第五道:甘香柚皮燜魚骨腩,魚骨腩乃順德菜中典型的一道河鮮,但此極品特點是把柚子皮進行腌制,與魚骨腩放在一起清蒸。柚子皮的清香襯托著魚腩,柚子皮為亮點。食之順口,但總覺得形式超過內容——魚骨腩量少,無法獲得順德菜中那種“焗”之香味。一共八道菜……最后,以貴賓水果結束:小果盤的亮點是臺灣蓮霧。水果與每一道菜相同,量都控制到極少,以精致精美見長。
據說這家店接待了很多外國首腦和國內領導,但我品嘗以后,兩點感受突出:一是贊美可以把粵菜做成如此精細精美。今年在南京秦淮河名店里吃江蘇菜,印象是造型擺盤上超過粵菜,但是在今天“天極品”系列面前,這個印象似乎可以做一些修正,也就是說,粵菜也可以在擺盤上做到驚喜。當然,就這幾道菜來說,大廚手繪圖案倒沒有達到令人驚嘆的境界。
第二點感受:如此類似于西餐精致有序的食用方式,似乎掩蓋了粵菜煲、炒、煎、焗等種種手法。每一道菜的微量,不由地讓我猜測它是一盤菜炒出來的,還是一個一個做出來的?鍋鑊氣消失了,煲湯味不見了!或者說將粵菜的那種街坊親密、親和吉祥、熱烈紅火的氣息,演變成了一種宮廷式、精致的、安靜的乃至孤獨的沉寂氣息。
這一點,我個人不太喜歡。尤其是粵菜中的“煲”與“焗”給我很深印象:煲湯乃本色,食材之鮮于湯中完美呈現;“焗”是通過砂鍋的收汁,把所有湯汁都滲入食材,汁液飽滿,鮮味淋漓盡致。比如潮式過橋桂花魚,作為一種粵菜組合其他菜系之嘗試未嘗不可,但一定不是主流,因為粵菜最講究的是食材自然,盡量釋放食材自身的天然鮮味乃烹飪核心,意在激發、提升、點化。
這種極品菜,由于食物規模太小,過于精致,確實有形式大于內容之憾。讓我想起古代的一個故事:有人去買珍珠,發現那個盒子特別漂亮,結果買了盒子,還了珍珠。即成語“買櫝還珠”。“天極品”自詡講究“色、香、味、形、皿”,我覺得此次小宴做到“色、形、皿”,卻忽視了粵菜中最重要的“香與味”。粵菜務實,盡管亦有高中低檔次菜品,但貫徹到底的卻是樸素的四個字:入味好吃。
由此看來,對于天極品,我贊成是粵菜的一種嘗試,但它一定不是主流,尤其把這種嘗試做成一次宴會所有菜的形式,值得商榷。目前電視大廚爭霸賽中,可以看到中西菜系交匯融合,但不少菜保留了傳統烹飪方式,做好一盤菜,再用勺子置入盤中,即刻趁熱送給每個評委嘗試。這里既有西餐分餐的方式,同時也保留了中國聚餐的眾人合吃一盤菜、同喝一缽湯的飲食傳統。而騰一份熱鬧的氣場,眾人同歡同樂的氣氛,似乎在這種高檔的西餐方式中消失殆盡。我們是否可以折中地找到一種兼容并取的方式呢?不過,我的文友聶莉——廣州長大,資深吃貨——卻不同意我的觀點,認定這是粵菜走了雅致一路,高檔享受值得充分肯定。
我的美食寫作,常在享用之后即刻成文,一是記憶猶新,二是與懶惰斗爭——轉身而去常被雜務纏身,小事易被輕輕放過。然,寫得匆忙,又不懂粵語,常以外地人思維評判,不免有誤。好在微信既是公開媒體,亦是討教課堂。微友不吝賜教,讓我的寫作過程延伸為學習過程:時常在感激中有班門弄斧之愧疚!
比如同事強哥指教:干菜,粵語叫“菜干”、筍干、魚干。不說干菜,大概是保留古漢語的“倒裝”式?還有類似: 公雞,叫作“雞公”;梅菜扣肉的梅菜,屬于客家腌制咸菜的一類,不干的。所以不稱“梅菜干”(梅干菜),就叫作“梅菜”。再如學生爍倪從汕頭遠眺,也參與討論:菜干的“干”應該和“果脯”的“脯”相同作名詞吧,潮汕話也說菜干、魚干,這里的“干”作名詞發音,讀音和作形容詞不同。
有時美食討論會向縱深發展,比如四川人小馮發聲:我猜梅菜扣肉與四川咸燒白起源應屬同宗,不過演變至今就品相看,四川咸燒白更精致,前者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四川咸燒白則不然,可登大雅之堂也。一孔之見,僅限于盛盤品相和口感,沒有褒貶之意。有異議者,一笑而過足矣。
南乳豬手是粵菜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傳統名菜,嶺南人稱豬蹄為豬手,是否古語?透著文雅與尊重,對生物與食物之雙重尊重;南乳又叫紅腐乳、紅方,是用紅曲發酵制成的豆腐乳。用腐乳生抽爆燒煮熟豬蹄乃用心所在。葷而不膩,嚼勁回味十足,我甚好之。大可以店出品一份16元,貴嗎?羅漢果瘦肉湯,半個干果異香微甜,幾塊瘦豬肉,佐配小塊甘蔗,煲出湯汁濃厚。一砵蒸飯,一盅老火湯,已然絕配。
豬手豬手,手足有別。一時討論者眾,亦出分歧。比如上海阿勇認為:應該是這樣,后面的叫豬腳。大概后來就統稱為豬手了。四會阿紅則認定煲湯描述有誤:羅漢果燉瘦肉應該不會是這個顏色,感覺像豬腳姜醋。當然還是最懂廣東的老徐表述穩妥:豬手,豬前蹄也。這種區分于講究吃的粵人很有必要,因為豬后蹄沒多大吃頭。
還有一個有趣現象,粵菜品名,雅過廣州“六十三層”。廣東人在取名字上大多走樸質無華的道路,廣州花園酒店斜對面的“六十三層”,是當時廣州改革開放后最高一棟樓——廣州市民就直接用樓層為大廈起名,約定俗成,相當親切,相當世俗與實用。廣東流傳一句話:“廣東人是會生孩子,不會取名字”。廣州人也有這個特點。比如大家熟悉的廣州塔起名,即一波三折,先是在網絡上征名,征集了“小蠻腰”,還有一個非主流的名字“羊癲峰”。政府同時請專家組起名,中山大學黃偉宗教授主持,他們的取名思路在地名基礎上提升:廣州塔現在所在地為珠江邊的一個沙洲,原名海心沙。所以,他們就取名為海心塔,寓意海洋之星。但是,各方并不滿意;后來政府又批下一個項目,讓中山大學重組一個團,進行調查了解民意,最后回到一個平凡名字:“廣州塔”。
現在看來,廣州塔雖然平常,卻有一種大氣,跟廣州這座城市——比較海心塔——似乎更加吻合。
不過,你說廣東人會生孩子,不會起名字,也不完全對,因為如果放到粵菜里看,這句話就不靈了。粵菜菜品有很多名字不但詞有韻味,而且動聽響亮。比如說,綠茵白兔餃、碧綠琵琶蝦、雪花鳳凰球、生磨馬蹄糕、沙灣原奶撻、嶺南菠蘿批、椰茸草葉角、雞絲拉皮卷等,不勝枚舉。你看,每一個名字都非常文雅,應該都有文人趣味參與其中。
如果你覺得還不夠雅,讓我們看看四川菜名來一個兩相比較:擔擔面、龍抄手、賴湯圓、粉蒸牛肉、開水白菜、水煮牛肉、干燒魚、麻婆豆腐等等。比較一下,哪個雅呢?其實四川的菜名亦有韻味,透出一種質樸美與靈秀氣。而西北飲食中的烤全羊、手抓羊肉、羊肉泡饃等等,那又是另一番景象。其實大雅大俗,各具其美,各有各的風韻味道。
我感興趣的是,廣東人在孩子、建筑、穿著等方面取用名字多質樸無華,但是在美食上卻煞費心機。由此也可見出,廣東人對美食的尊重和關注。我喜歡這種態度,也通過美食加倍喜歡這座城市。
我對“廣州美食”寫作的基本想法,可以歸納為四句話:還原市井現場;傳達日常喜悅;保持文人雅趣;祛除精英傲慢。期望吻合貼近廣州這座城,務實低調包容,注重感官享受。同時,提升品味,體現襟懷與視野。文風親切隨和平民,克制形而上的思辨,不做虛泛抒情,并以此達及文學性。
關于市井描述,我受美國作家海明威的巴黎描寫啟發,寫點現場價格,既親切又有社會學意義。遵循“冰山原則”的海明威,不吝筆墨地在《太陽照常升起》中寫巴黎日常生活的各種價格,頗具現場感,深受后世城市研究者青睞。近觀獲得金棕櫚獎的日本電影《小偷家族》,編創者對“回到日常生活”的呼喚與闡釋,亦有深刻的啟示。
這些討論,雅中有俗,俗中有雅,常常達到大雅大俗之境界,我為之欣然。并已明顯感覺粵菜境界與老廣性格大有相通之處啊。
責任編輯 楊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