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念奴嬌赤壁懷古》中有句云:“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人教版高中語文第四冊第36頁注⑦對“小喬”的注釋是:“喬公的女兒,嫁給了周瑜。”筆者以為,這條箋注是無效的。這句話是借小喬襯托周瑜,大概是美人配英雄的意思。也就是說,詩人構思這句話的時候,使用的信息要點并沒有反映在注釋里。因此,筆者擬了一條注釋:“喬,史書作‘橋。根據《三國志》,橋公有兩女,皆國色。孫策娶大橋,周瑜娶小橋。”之所以要強調“國色”“孫策納大喬”,是因為“小喬初嫁了”能獲得充分的表現力就基于這個外在但又必然相關的語境。換句話說,只有點明了這個語境,“小喬出嫁了”一句才灌注了生氣。以原文的注解來看,這句詞是疲弱的,誰誰誰的女兒嫁給了周瑜,重要嗎?用黑格爾《美學》中的話說,這是“散文化”的,缺乏明確意義的。
上文,我們提到了“語境”。我想強調的語境是句子在作者創作之時就包含了的信息指向。舉例來說,假如有詩人說“門前學種柳”,其“語境”就可能包括了五柳先生陶淵明。那么,如果我們對“種柳”注明它的這個“語境”,句子就會生動起來,獲得更加具體豐富的審美體驗。從某種角度上說,有些注釋,就是理解的冒險,就是去揣摩、還原作者遣詞造句時復雜的內心活動。句子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箋注者要努力指出其余,從而看出意義的整體。
人教版第四冊第34頁,柳永《望海潮》:“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教材只注解了“三秋”,筆者以為不妥。表面上看,這句話已經沒有需要注解的了。但是,古詩箋注其核心并不是生僻的字音字義。它本質上是建立在對詞句的透徹理解基礎上的。這首詞大半篇幅是描寫杭州的,而描寫的基本要求就是貼切,也就是說,你寫出的東西要有可辨認性,寫杭州就是杭州,不能是“汴州”。這也應該是作者創作時的一個必然的參照,或者說是一個“語境”。(無論他是自覺還是不自覺的)。那么,這句話還要注釋什么呢?荷花,已經有“辨認性”了。那么,“桂子”呢,它與杭州有必然的關聯嗎?有的。杭州的桂花自古聞名。傳說杭州桂花乃月中桂樹的種子墜落人間而長成。這個“語境”的點出,“三秋桂子”似乎一下蘇醒了,寫盡了杭州的美麗、浪漫。筆者認為,這個語境的補充是必要的,它符合作者構思時的真實情形,讓“三秋桂子”獲得了更好的藝術表現力。
古詩詞的注解,離不開對詩句表現力的把握。而那個文本中與表現力有關、創作時影響句子形成的那個潛在的語境,是注釋的一大難題。
蘅塘退士編《唐詩三百首》(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12頁,王昌齡《同從弟南齋玩月憶山陰崔少府》:“千里共如何,秋風吹蘭杜。”后一句對“蘭杜”的注解是:“江孝嗣詩:‘石泉行可照,蘭杜向含風。”面對普通讀者的詩歌箋注,一是注釋字義,一是注明上文所說的“語境”(我們設想它是創作時就參與了詩句形成的因素)。如此看來,《唐詩三百首》的這條注解就有點言不及義了。那么,這句詩的“語境”是什么呢?詩人與崔少府千里阻隔,眼前春風吹拂,蘭草杜若在妙舞著,招搖著。此情此景,詩人是不是會想起《古詩十九首》中的“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呢?筆者認為,是會的。所以,這句詩應該注出《古詩十九首》的《涉江采芙蓉》這潛在的“語境”。有了這個語境,“千里共如何,秋風吹蘭杜”就氣韻生動了:微風中,香草搖曳,欲采蘭杜遺所思;雖說明月與共,但阻隔千里,我又能如何呢?
《唐詩三百首》(版本同上)第5頁,杜甫《佳人》:“摘花不插發,采柏動盈掬。”這句話的注解:“《詩》:‘終朝采綠,不盈一掬。”“盈掬”一詞,對于一個理想的(或者說,合格的)讀者,有一種強烈的呼喚,呼喚讀者想起那個“終朝采綠,不盈一掬”的《詩經》中的女子。她由于心不在焉,一心想著自己的戀人,所以“采綠”終朝,仍舊“不盈一掬”。可以推測,詩人創作這句話,也應該是思接千載,想到了這個形象了的。這樣,這個形象理所當然就成了理解該詩句的一個語境。如果沒有這個語境,這句話只是在表現佳人的勤苦。但是,如果我們納入《詩經》中的這個女子形象,“采柏動盈掬”這句詩還只是刻畫了“佳人”的勤苦嗎?它是不是暗示了她的絕望?她已不能像《詩經》中的那個女子那樣,她不再牽掛誰,她也無人可以牽掛……(這與詩歌前面部分的敘述也是吻合的,比如“關中昔喪亂,兄弟遭殺戮”“夫婿輕薄兒,新人美如玉”等等)這樣,我們揭示了一個更讓人刺痛的世界。現在我們來省察一下原書的注解,應該說,該注解是把握住了這句詩創作時的潛在“語境”。這是一條好的注解。
方順貴,重慶市第一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