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貢最早的鹽業契約與富順龍門黃氏家族

劉澤陽

摘 要：黃氏“三房分家約”是目前發現的自貢最早的鹽業契約。契約內容豐富，條理清晰，記述了富順龍門黃氏家族（簡稱龍門黃氏家族）三房分配土地、鹽井、鹽鍋的情況，是研究自貢鹽業歷史的實物資料，具有重要的歷史價值。龍門黃氏家族是契約的訂立者，其祖先在明洪武初期由湖廣遷入四川，明末黃氏一支遷到富順北洪合鄉龍垱井黃家山，形成龍門黃氏。龍門黃氏家族明末即開始從事井鹽生產工作，直至新中國成立后仍有人從事井鹽相關工作，是一個鹽業家族。這個家族隨著自貢鹽業發展而浮沉，見證了自貢鹽業的發展歷史。

關鍵詞：鹽業；契約；黃氏家族

自貢是一座因鹽而生的城市，有著近兩千年鹽業歷史，是久負盛名的“千年鹽都”。自貢悠久的鹽業歷史給后人留下了諸多寶貴的鹽業文化遺產，如天車、鑿井工具、巖口簿、鹽業契約等。其中鹽業契約作為一種記錄井鹽開采、生產、運輸、銷售等各環節的重要文獻資料，以其直觀性在自貢鹽業歷史研究中占據重要地位，是研究自貢鹽業歷史的重要資料。

本文選取一份目前發現的自貢最早的鹽業契約——黃元錦等三房立將祖遺田地井眼及鍋口分關合約（因主要內容是清代富順龍門黃氏三房分配產業事項，故簡稱黃氏“三房分家約”），結合族譜、墓志銘等文獻資料，從鹽業契約與鹽業發展、鹽業家族與鹽業契約、鹽業家族與鹽業發展幾個角度探討自貢鹽業發展歷史、鹽業家族興衰。

1 黃氏“三房分家約”

目前自貢留存的鹽業契約有幾千件之多，在眾多的鹽業契約中，有一份契約格外引人關注，這份契約就是目前發現的自貢最早的鹽業契約——黃氏“三房分家約”。這份契約現藏于文物收藏者楊源手中，在自貢市檔案館編《自貢鹽業歷史檔案·契約卷》中對其進行了收錄。契約長37厘米，寬49厘米，全文300余字，字跡清晰，內容完備，保存較好。契約內容如下：

立分關文約人長房黃元錦元鉁元鉽樹潤二房元鑰元鎮樹淙三房元鉅元錫元鎧樹湘樹濂樹洵。因祖父母生父叔三人孝友傳家，數十年來門戶雖經各開而財利無分彼此，凡一切祖遺俱皆大眾看管。邇來幸父母叔先后去世，各房子孫生發愈多。請憑族親除自己父置買外，所有祖遺田地：吳家溝屬長房項下，黃家山馬鞍山屬二房項下，徐家壩屬三房項下，大觜上田屋一分另提在長房樹潤項下屋基。龍門二井上鍋四口輪流煎納，永泉井屬長房，巖頭井屬二房，菜園井屬三房。牛角沱石鶴灘地土所有荒井，除堂叔廷傑章祖一眼井外，俱系三股公受。恐口無憑立此分關文約三紙各執一紙為據。

敦本睦族昆仲友愛

（三份契約疊寫“立分關文約三紙為據”）

憑族親堂叔廷傑、臣，堂兄鵠、鹍

戴湛斯、李敘清、王又川、凃潛公、凃公美仝在，王永譲筆

康熙五十九年歲次庚子二月廿六日

立分關人黃元錦元鑰元鉅

外批添眾一字

除契約原件外，1947年龍門黃氏家族后人黃詩芳等撰《富順井支黃氏龍門祠家譜》中也有這一契約的記載，內容與上述基本一致，僅個別字句有所差別。

這份契約具有三個特點：

①時代早。契約訂立時間是康熙五十九年（1720），距今已有298年歷史，在公開發表的鹽業契約相關論文和著作中時代最早。其他公開的鹽業契約，如《自貢鹽業契約檔案選輯》《自貢歷史之最》等書中記錄的最早的鹽業契約，訂立時間是雍正十年（1732），比“三房分家約”時代晚。通過筆者走訪調查，目前在各地檔案館、博物館、收藏者中也未見早于康熙五十九年的鹽業契約。綜上，可以說黃氏“三房分家約”是目前發現的自貢最早的鹽業契約。

②涉及面廣。契約中不僅有鹽井的分配和鹽鍋使用權分配內容，而且有土地房屋分配事項。契約涉及鹽井六口，分別是龍門二井（今大安區鳳凰鄉永勝村）、永泉井、巖頭井、菜園井以及章祖一井，荒井若干，龍門二井上鍋四口，另涉及到吳家溝、黃家山（今大安區鳳凰鄉大塘山）、馬鞍山、徐家壩四處田地，大觜上房屋一處。

③分配明晰。這份契約屬于分關析產約。分關析產約是家庭內部財產發生轉移時所訂立的析產文書，是生前贈與、遺產繼承的協議書，同現在的贈與、繼承、分割（共有財產的劃分）的內容、含義和作用相似。這份契約產業分配十分明晰，長房、二房、三房各分得相應的土地、房屋、鹽井，同時對龍門二井上的四口鹽鍋使用權也做出了規定，即三房輪流使用、輪流煎鹽，對牛角沱石鶴灘地土所有荒井則是規定三房共同所有，共同受益。

2 龍門黃氏家族與黃氏“三房分家約”

“三房分家約”不僅有眾多關于鹽業的內容，而且反映了一個家族分家產業分配情況，這個家族就是明末至今的富順龍門黃氏家族。

根據《富順東湖祠重修族譜》《富順井支黃氏龍門祠家譜》兩書中記載，明朝洪武初期，富順黃氏始祖黃旨從湖廣遷四川，定居富順牌樓壩。明武宗正德九年（1514），黃旨后裔黃培之因避蘭鄢之亂，遷居富順北洪合鄉龍垱井（今大安區鳳凰鄉永勝村八組）黃家山落業。道光九年（1829）黃氏家族集資建龍門祠，道光十年（1830）落成，自此以后黃氏宗族稱這一支為“龍門黃氏”。由于戰亂原因，族譜失序，龍門黃氏未把黃培之列為始祖，而把有據可查的黃彰作為遷井始祖。黃彰字啟訓，明嘉靖四十四年（1565）生，黃彰子黃堃為第二代，黃堃子黃紹魁為第三代，黃紹魁子黃永宏、廷建、廷英為第四代，龍門黃氏留傳至今已有十六、十七代。契約中長房、二房、三房即指黃永宏、廷建、廷英這三房。

契約訂立人黃元錦、元鉁、元鉽是長房黃永宏之子，黃元鑰、元鎮是二房黃廷建之子，黃元鉅、元錫、元鎧是三房黃廷英之子，他們屬于龍門黃氏第五代，而樹潤、樹淙、樹湘、樹濂、樹洵則屬于龍門黃氏第六代。綜上，龍門黃氏第五代及第六代的主要成員是這份契約的訂立人。

這份契約對龍門黃氏家族發展有重要影響，奠定了此后近三百年家族格局，分支派系皆以此為依據尋根溯源。同時這份契約也反映了鹽業家族的轉變模式，由“財利無分彼此”“大眾看管”到“分關析產”，即由大的宗族共同使用、管理財產到小的家庭瓜分產業，各自經營。這種轉變具有普遍性，自貢鹽業家族大多都經歷過這種轉變模式。

3 龍門黃氏家族與自貢鹽業

龍門黃氏家族從明朝末年就開始從事鉆探鹽井、開設井灶、燒鹽、販鹽等工作，直至新中國成立后仍有人從事鹽業相關行業，是一個中型的鹽業家族。黃氏家族的興衰與自貢鹽業發展緊密相連。《富順井支黃氏龍門祠家譜》記載：“玉川公自兵燹后舊里，井田廬墓洗蕩一空，人口產畜芟荑俱盡，乃偕祖妣楊氏孺人整復業，自作經營，開淘龍門老井及吳家溝徐家壩黃家山三處基業。”玉川公即龍門黃氏第三代黃紹魁（字玉川），生年明末，卒于康熙八年（1669）。從這則記述中可以看出，明末清初的戰亂對自貢鹽業打擊巨大，鹽井農田荒廢，人口減少很多，鹽業發展進入低潮期。但隨著戰亂結束自貢鹽業快速恢復，流離失所的人們開始整頓家業，淘治鹽井，井鹽生產開始復蘇。

經歷明末清初的戰亂后，自貢鹽業穩步發展，直到咸豐年間隨著“川鹽濟楚”，自貢鹽業迎來了一個高峰。咸豐元年（1851），太平天國運動爆發。咸豐三年（1853），太平軍建都南京，江淮地區海鹽不能運輸到湖南、湖北地區，清廷下令“川鹽濟楚”，即將四川所產井鹽販運到湖南、湖北地區以解決食鹽短缺問題。“川鹽濟楚”促進了自貢地區鹽業的繁榮，使這里迅速發展成為了四川井鹽業的中心。這一時期自貢地區大量鹽井開鑿，鹽號開辦，鹽商涌入，鹽業家族興盛，鹽業十分繁榮。鹽業契約也體現了自貢鹽業發展趨向，康熙、雍正時期契約很少，之后逐漸增多，尤其是咸豐年間契約大量產生。

這一時期龍門黃氏家族代表性的人物是第十代黃懷珍，他的墓志銘中記載：“咸豐初‘長發跳梁蹂躪半天下兩湖淡食，上諭以川鹽濟之。而自井之鹽莢特著，公與同人販舟出夔峽，經洞庭，洪濤巨浪，勢逾滔天，一日見鄰舟傾覆同事患之。公曰：忠信可涉波濤，吾附膺無愧怍事，何懼為以。故兩度往還卒享安瀾之慶。”

墓志銘中的記載一方面反映了當時“川鹽濟楚”的艱險，水路風浪大，水流急，經常有舟船傾覆事件發生。盡管如此，大批鹽運者仍甘愿冒險長途販鹽。高風險有高回報，在川鹽濟楚過程中，龍門黃氏獲利頗豐，開設了眾多井灶枧號，購買田地數百畝。這也反映了自貢人敢于冒險，勇于開創的精神。墓志銘中慷慨激昂的話語，仍能體現出自貢鹽業商人面對艱難險阻，無所畏懼、勇往直前的氣勢。也正是這種敢于冒險，勇于開創的精神，促進了自貢鹽業的蓬勃發展。

“川鹽濟楚”后至民國初期自貢鹽業發展較為穩定。

抗戰時期，自貢迎來了鹽業發展史上的第二個黃金時代：井鹽產量大增，1938年鹽產量即達到了22.84萬噸，比1937年增加96%，占全川產量50%以上；鹽稅收入增加，1939年自貢鹽稅收入2101.7萬元，占四川鹽稅收入61.1%。這一時期龍門黃氏家族仍然有很多人從事鹽業相關工作，但總體來說龍門黃氏家族經營鹽業方面已不復“川鹽濟楚”時盛況，鹽井、鹽號收益不多，也沒有大的鹽商出現。

新中國成立后，越來越多龍門黃氏家族人員跟隨時代潮流，脫離井鹽行業，從事新的行業，并且走向全國各地，甚至走出國門，開創了新的家族發展局面。

4 結語

“三房分家約”是眾多鹽業契約中的一份，龍門黃氏家族是自貢眾多鹽業家族中的一個，它們都是自貢鹽業歷史的縮影，是自貢鹽業發展的見證。鹽業契約與鹽業家族研究是鹽業歷史研究重要組成部分，對于發掘鹽業文化、打造文旅融合、發展自貢文化產業有重要意義。目前公開的鹽業契約、族譜、家譜越來越多，鹽業契約、鹽業家族、鹽業人物研究也越來越受到關注，但這些研究仍處于初級階段，還需要更多的專家、學者進一步發掘這些資料的價值，凝練文化內涵，以此來突破鹽業歷史研究瓶頸，走出鹽業歷史研究新的通途。

（致謝：本文在資料搜集和寫作過程中得到自貢黃氏家族及楊源先生支持，特致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