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雞與喜來（十二）

連城

第六章 塤（下）

夕陽坐到西城墻上時，柳大娘不由自主地走出院門，她看見喜來正沿著城墻根走來，小臉上仿佛染著霞光，通紅透亮。

柳大娘迎上前，握住喜來的手，低頭細看，她看見他的指甲縫里全是沒洗凈的黑灰。

柳大娘吁出一口氣，放了心，說：“我燒好了飯，一會兒就能吃了。”

喜來一肚子都是高興事兒：塤，還有明天要給泥哨畫的花——不對！也不全是高興事兒，比如葉師傅的際遇，簡直太讓人悲傷了！

喜來想把他的高興事兒、悲傷事兒，都說給柳大娘聽，可是，他說不出來。他只好說給春雞聽，在吃完了晚飯，小紅和母雞們都上宿的時候。

春雞站在李樹上。喜來仰著臉兒，看著春雞和那一樹在夕陽里碧綠滾圓的李子。

“葉師傅也是苦命人！媳婦和兒子都淹死了，他一個人過。”

“哦。”

“明天我還去，葉師傅給泥哨畫花兒。我們還要做塤！”

“哦。”

喜來有點兒沮喪：春雞樣樣都好，可畢竟不是人，它對人的事情好像沒興趣。比方說，葉師傅的媳婦、兒子被淹死的事，要是講給街坊老太太們聽，她們一定詳加追問，感慨嘆息，半個月都不消停；就算是柳大娘，也不至于一聲“哦”就算了，說不定她會仔細詢問，再出點主意什么的——葉師傅的日子過得潦草，她那天是親眼看見的。

糖稀色的霞光落下去，天黑下來。喜來進屋睡覺了。喜來覺得夜太漫長，他等不及要到天亮，好去李莊跟葉師傅畫泥哨子，再一起做塤。

喜來知道葉師傅喜歡他，就跟柳大娘喜歡他一樣。

喜來也喜歡他們兩個。

枕著濃濃的喜歡，喜來睡著了，并做了很多夢。那些夢就像風在池塘上吹出的波紋，瑣瑣碎碎，奇奇怪怪，等到風停夢醒，全部忘個干凈。

吃完早飯，喜來又跟柳大娘比畫，說他要去李莊。柳大娘滿臉憂思地點頭。她有點兒擔心，這個拾來的兒子正一點點離開她，也許有一天，他就跟了李莊的葉師傅，再也不回來了。男孩兒心性野，誰能說得準呢？一個整天在家做針線的婦人，跟著她過，可能會悶。葉師傅就不一樣了，小泥活兒本來就招男孩子喜歡，他的交際面又比她闊，無遮無掩的莊子，也適合沒有籠頭的小馬駒子瘋跑……

柳大娘很想到李莊去看個究竟，卻鼓不起勇氣。最后，她還是坐在家里悶悶不樂地做針線。雞也沒有放出去——有街坊抱怨雞群啄了他們的小菜，偷雞賊也開始“上市”了，他們隨身帶著彈弓，趁人不注意，一彈把雞放翻，提了就走，她一個婦道人家，哪里追得上。

柳大娘把院門一關，雞都攔在四面墻里。

在四面墻的上空，白云一片片地飛來又飛去，因為有風在不停地吹著它們。風也下院來吹雞屁股，不管公雞小紅，還是母雞們，被風吹得絨羽間一會兒開一朵圓花，一會兒開一朵扁花。春雞呢，高高地站在門樓上，朝四面八方巡視著，尾羽飄飄，雙翅翩翩，活像一面滴溜溜亂轉的小令旗。

風也吹過城墻的磚縫——酉城的墻老了，很多地方被風雨侵蝕出裂縫來，有些裂縫還相當大，大得幾乎像一個小王國，足以容納許多生命在里面安居樂業。

酉城東南角樓下面，就有這么一個王國。王國的領主叫官二爺。這是一個相當氣派的封號。但是，領主本人并不這么認為，其實，它當初想封自己為關二爺的，就是關帝廟里那個紅臉綠袍、手執青龍偃月刀的關二爺，只是被伙伴們攔住了。它們說：“關二爺是武圣人，受過封的，你不過是一只黃鼠狼，要是冒用他老人家的名諱，萬一遭天譴，就不好了。”

是的，一只黃鼠狼可能不好叫關二爺，那么，叫官二爺應該沒事吧？它把這名字在嘴里念了幾遍，又幻在紙上左端詳右端詳，不錯，雖然不及關二爺體面，說起來也還過得去，你看街上過大官，也前呼后擁，威風八面的。

于是，就這么定下來了，叫官二爺。全酉城的黃鼠狼都叫它官二爺，無論在背后還是當面。

官二爺也不白是官二爺，它的迷魂術相當高妙，在酉城的黃鼠狼中是赫赫有名的。

黃鼠狼處處都有，不見得個個都會迷魂術；把迷魂術修煉到家的，更是沒有多少。在酉城里，唯一可與官二爺抗衡的，只有一個諸葛先生了。那是一只住在酉城西南角樓下的老黃鼠狼，以諸葛武候自居，它在迷魂術上的修為，由此可知了。

風從酉城的東南角樓，刮到西南角樓；又從西南角樓，刮到東南角樓。東南角樓下的官二爺從墻縫里鉆出來，抽動著鼻子聞嗅風中的氣味，若有所思地說：“我聞到那個老諸葛的氣味了，真是沖人鼻子！”

“是的是的。”幾個黃鼠狼胡亂應著。其實，它們什么也沒聞見。

“我還聞到一股雞味，真是鮮美啊。”

“啊，我們也聞到了。那邊城墻根下，有一戶人家養了很多雞，都是今年的新雞，都長得很肥，奇怪……”

“我知道，雞主人叫柳大娘，是個做針線活兒的。她還有個拾來的兒子，今天沒在家。”

幾個黃鼠狼互相望了望，眼睛里都閃現出佩服的神情。

“哎呀，你連這些都知道！”

“秀才不出門，能知天下事嘛。”官二爺洋洋得意地說。

那幾個黃鼠狼都很想吃雞，它們清楚，官二爺也想吃雞。在這個小小的王國里，有一個規矩，但凡有時令佳味，都是官二爺先行品嘗，然后才能輪到下面的小不點們。黃鼠狼們等官二爺吃雞，已經等了很久了。

不過，雞也不是可以亂吃的。酉城的雞不多，要是大家都甩開腮幫子大吃起來，把雞吃絕了，早晚會激起居民的憤怒，到那時，誰的日子都別想安生……

“吃個雞是平常事，雞主人也是個平常人，不過，我覺得那只大公雞不平常。可能，那只雞跟我們一樣，也是個精怪。”官二爺捋著胡須說。

什么？幾個黃鼠狼大吃一驚，面面相覷——它們也注意到了那只大公雞，也覺得它有點兒不尋常，要是精怪，那可就……酉城還從來沒有過成精的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