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想的印轍

林國強

人有念想，而我的念想是從一張張老照片中升華的。

閑時，我常翻看父母生前在一起的合影照片以及父母與我們兄妹的全家福。那是上世紀五十至七十年代初全家人一起到照相館拍的。這些老照片可追溯到童年的那種，純黑白、小尺寸，捏在手里供端詳的那種，照片上的父母和我們兄妹或坐或站，或單人或合影，或騎木馬，或開小汽車。最少也得四、五十年的那種，用照片薄夾著、已經微微泛黃了的那種。我一張張捧起來細細地端祥、品味著，回憶中彌漫甜甜的酸酸的氣息。

老照片是家庭檔案中最具承載性的記錄。我還發現幾張母親年輕時代的黑白小照，不由盯著想探究藏匿在影像背后的清新與私密。照片中素顏的母親端莊、幸福地微笑著，眸子里是純真的憧憬。更可喜的是，其中竟有五張父親五十年代初穿軍裝與戰友們一起合影的照片，軍人最英武的一面被攝影師表現得淋漓盡致，眉清目秀、年輕英武、手握短槍的父親多么年輕，多么意氣風發！這是他年輕時代的五張照片。我驚訝之余又驚喜無比，不禁潸潸。而照片中的父親母親始終只微笑著，不語。看著看著，就有經年老箱老柜中散發出的馥郁沉香，繞于心間，令人迷醉，恍惚中不知今夕何年。面對父親母親彌足珍貴的老照片，我不敢再有閃失，當即用單反相機翻拍留存，留在自己身邊。我喜歡父母親臉龐的那份淡定與從容。

盡管光陰流轉，風蝕剝落了影像，但人的記憶是永存。每每看這些老照片，我總懷著特殊的情感。老照片凝固了歷史瞬間，會讓人感到歷史原來如此親近。那時，父母年輕，妹妹活潑，面對鏡頭膽怯的我不會笑，樣子看起來有點傻。而且全家福、我與妹妹的照片都被夾在書桌玻璃下、也有掛鏡框里上了墻供很多人欣賞。直至今日，我發現，縱然時間總以其殘忍的方式為人間打磨，以至于天荒地老，親人遠去，溫馨無覓，自然謝盡。而父母，其人其照片，卻持久地美麗著，在靜靜的凝視中，成了歷史最玲瓏剔透的見證。于思量中覺出了悠長雋永的意味。這些老照片，是一段段的歷史記錄，它隱匿著我五十多年的幸福與歡悅，也隱匿著我肉體生長與靈魂洗禮的微妙過程。既有了背景信息、又有了個人記憶，不再需要老人解說和親人佐證，充滿了愛的溫馨記憶。我那時十幾歲的年紀，眼神清澈，神思青澀；明顯擺拍的姿勢，配合那傻傻的笑容。初中畢業時，我就照了這樣的一張黑白小照，現在回看又好玩又可貴。好玩的是稚氣，可貴的還是稚氣。時過境遷，才感覺到老照片留下的念想兒最多。

記得1975年我在市郊農村插隊當知青時，才有了第一張上色的彩照，那是和一個隊里的青年農民朋友合影，青澀之相自不必說。我的這張彩照純屬寫實派，不似現在的那么后現代。青年時代的剪影曾被父母異常珍貴地夾進相框欣賞之，卻渾然不覺江南潮濕的空氣在緩慢侵蝕著相片中的人兒，并終于銷魂蝕骨于歲月的無形中。如今舊時影像存留不過數張，因年久發黃難以彌補，至此成為心底失落的痛。似水流年之童年易逝，大約是成年人的魔咒罷。其實少不更事的小兒哪覺了時光飛逝？遙想年少時的我也曾以為過，哪里又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光景不過彈指一揮間？轉眼就過天命之年，于時光就只有了“抽刀斷水水更流”的無奈和悚然。

那年喬遷新居，在整理兒子成長過程的老照片時，我看了很久，小兒的照片可謂多矣。我于回望中感念生活、體味快樂。若干年前，同城的小學同學搞聚會，合影照片上，舊友新貌，凝固的是影像，流轉的是歲月，拂一拂似乎風輕云淡，思量起來豈止濃睡難消殘酒？說是風景舊曾諳，也只是從一段樓梯、一棵楊樹、一抹流云中依稀辨出昔日的青蔥歲月。每每翻看不由得感嘆，感嘆后獨自遙想昔日同學年少，今血仍未冷，四十年后老同學再相會，歡愉之心難于言表。這些老照片，正是那個年代的底色，也是時代特色，更是生命的原色。恰如香港女作家張愛玲在《連環套》中感嘆：“照片這東西不過是生命的碎殼。紛紛的歲月已過去，瓜子仁一粒粒咽下去，滋味各人自己知道，留給大家看的唯有那狼藉的黑白的瓜子殼。”

現在的年輕父母不缺紀念意識，記錄于有形的同時可有效地阻擊遺忘。當初我自覺會把小兒的人生第一次全部銘刻在心，永不相忘，誰知不過數年余，所歷人事就已如鏡中花、水中月，影影綽綽，清晰難現了。也許是人過于專注生活的表象，難免于刻意的記憶中忘記許多過往；也許是繁忙的生活，讓不堪負重的我們自覺地學會遺忘并簡裝前行。在相忘中總不免刻意挽留。譬如我也喜歡上了業余攝影。逢雙休日，我會騎自行車去所居城市的公園及一些景區采風，一大片草坡綠地、小橋流水，從春到夏，由秋入冬，四季變幻，單反及手機也總揣著，但想不起來拍攝，光顧著看別人拍攝了，尤其是看著一對對新人前仆后繼，爭相撲入婚姻的鏡頭，端的是一旦擁有，天長地久。新人們所擺Pose及展露之笑靨宛若驚鴻一瞥，留在數碼相機里的就怕只是一個跡象而非影像。完了再弄個相框掛起來，當然，不必擔心受潮霉掉，會受潮霉掉的是人心，還有漸漸不那么花枝招展的庸常日子。

一個鏡頭，就是一個故事；一張照片，凝聚一份真情。翻看老照片，去尋找逝去的青春、歲月的足跡，探究時間都去哪兒了？也讓人感受到失去的年華美好，記錄著你身邊有關和無關的人與事，它們施施然走過，提醒你的存在，給你多了一些懷舊和感嘆的機會，在記憶里歷久彌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