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做的墓碑

（河南）

一

每年每月每日。把一個名字從水里打撈出來。它本性未改，棱角分明。

凝視它水質的心。在塵世的舌尖，被煎煮烹炸。有人披獸衣，說人話，拖著長長的尾巴。哦，廟堂之上的峨冠紫衣者，一瞬間矮了下去，整個廟堂黑了。

整個人間黑了。

生前事，身后名。

他活在粽子的醇香里。熱愛五谷的生民，愿把唇角的糧食，獻給一個傲岸的背影。

怎樣熱愛一個人？他掀起一場靈魂革命。你要把眼里的星光給他，把枝頭的花朵贈他，把鳥鳴給他，把晴空給他，把這個日子，所有閃爍，會發光的事物。

給他。唯有他，是這個日子所有榮光的主宰。

二

有人用石頭做墓碑。試圖不朽。有人用云彩做墓碑，讓飛鳥吟誦。有人用血肉做墓碑，化為大地的一部分。

而他，終其心血，建造了一座水里的墓碑。

可掩衣袖長太息。可以不再看見塵世的污濁與人心漆黑。有人向水里跪拜。有人悲愴地歌唱，曲不成曲，調不成調。

浮萍在江里飄浮，游魚在水里安居樂業。一座水里的墓碑，扎根在人心深處。請呼喚一個名字，請載歌載舞，請將一個故事再次深情地打撈，請在老祖母緩慢的訴說里，凝視一個人的履跡，一個高潔的身影，化身千億。

被光陰緬懷。

三

喊出一個人的名字。

有潔白的云霓飛升。它拂過一切陰霾，把悲憫的晨曦，書寫在黎明的額頭。有嶄新的露珠，映射出晶瑩的淚光。有朝霞，將黑暗猛然劈開！

腕戴五彩絲線的孩子。頸戴香包的孩子。喝雄黃酒的戀人。門前點燃艾草的人。

都是一個名字帶來的福祉。

面對一條大江，抑或一條大河。浪花都是形容詞。一個人的面容浮浮沉沉。再面對一頁丹青，說出澎湃的愛，說出緘默的痛。

看它波瀾不驚的表情下，掩藏著驚心動魄的秘密。

四

總有光芒出現，在最黑暗的時刻。

盡管人性的丑惡，時常會種出惡毒的罌粟花。

歷史的傷口，有血汩汩流淌。你要向挑擔的行人，問聲好；向落魄的書生，祝平安。還要向路過的蜂蝶，圈棚里的牛羊。那不止是墨香里的故事，還流傳在竹籬茅舍，遠海深山。

你要向稚嫩的幼童微笑，看他清澈的眼睛里，有生命本原的澄澈。沒有騰空的雛鷹，未及長出的幼苗，還未射出的箭鏃，都在蓄勢待發。

果實源于花朵，草木源于土地。

愛歸于愛。人間充滿希望。

五

水里的墓碑。無名無姓，都知道他的名姓。廟堂不屑，筑壘起一座江湖的高度。碑文，墓志銘，不寫在丹青，只寫在人心。在唇齒間流傳，生生不息。

光影凌亂，水波瀲滟。

四季都曾是枷鎖，大雪考驗人性。春花考驗愛情。夏陽考驗前程，秋月考驗相思。

是誰從枷鎖里脫逃出來。不求舞臺寬闊，不求掌聲如雷轟鳴。

塵世逼仄，絕處逢生，現在，他逃到了一條江里。

呼吸也在江里，吶喊也在江里，國家社稷，塵世蒼生，都拋進江里。

把血液化成江水的一部分，把骨肉植埋在大江里。直至，成為一座水里的墓碑。

不死不滅。刀斧無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