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巽南
摘要:以千夫長小說《草原記》為例,通過分析文本深層的敘事策略,揭示“草原”空間代表的道德寓意,將張向陽所在城市空間“閹割化”的處理,解構城市文化的優勢地位,以獲得“草原”文化的自我確認。
關鍵詞:《草原記》 潛文本 道德寓意 閹割
中圖分類號:J0-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3359(2018)16-0179-02
《草原記》是千夫長比較有代表性的作品,講述了天津知青張向陽到蒙古某地區下鄉接受“再教育”,并與蒙古牧民寶力德一家發生的故事。文本中,全知全能的敘述視角與寶力德、張向陽、吉雅的敘述視角不斷穿插,其中,二元對立的模式運用得非常普遍:漢族知青張向陽/蒙古族牧民寶力德、草原/城市、強壯/瘦弱、男人(寶力德、張向陽)/女人(吉雅、女知青娟子)、文明/自然、白凈/粗黑、冷酷/溫情……其中:草原/城市這組對立最為顯著,從表面看,草原似乎處于與主體相對的一方,處處呈劣勢:
草原生活環境惡劣而艱苦。由于放牧工作繁重,環境艱苦,還有幾千只羊牛需要照顧,寶力德不得不生下的一個孩子就送回到年邁的父母身邊當“留守兒童”,十年間送回了七個,而自己和妻子已經十幾年沒和父母孩子一起過年了。
草原上的人受教育程度不高,基本不識漢字。“我的看不懂,漢字的不認識。”[1]大多書人只能講一點不規范的漢語,按城市的標準來分,顯然還是“文盲”身份。
個人生活習慣、衛生習慣也比較落后。“寶力德不刷牙,但有他的講究方法,在見人的時候,總是用兩只袖子在鼻子上左右各擦一下,然后把兩只手在前衣襟上蹭一下,顯得很禮貌。”[1]
牧民資源嚴重匱乏,飲食結構單一,幾乎只能食用與放牧有關的食物:羊肉、牛肉、羊奶、牛奶,以至于張向陽初到草原極不適應,一吃羊肉、牛肉,聞到味道就惡心。
若僅從表面看,草原似乎是落后、貧窮、原始未開化的代名詞,但是,若深入考察文本的敘事結構,我們會發現“潛文本”呈現出相反的走向。
一、草原空間的道德寓意
文本中,張向陽是個知識青年,在寶力德眼中他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盡管他還不能像寶力德那樣,在半睡半醒中舞動身子,把釤草當成一種休息和享受,但他很快找到了“刀感”,看似文弱,卻在一天之內學會了釤草的規律。
“他很快學會了釤草,看他像羊一樣吃草,寶力德有點喜歡這個知青了。覺得張向陽是一個很靈敏的男人,干活很有竅門,釤刀當天就會使了,還琢磨出了掄釤刀的時候,怎樣使巧勁兒,找刀感。”[1]
張向陽在寶力德的影響下學會了放牧,和草原環境越來越融洽,與家里的動物包括家里的狗都相處得越來越好。他知道寶力德和妻子十來年沒回家過年,自告奮勇為他們守牧場,寶力德與妻子回來,滿意地發現牧場被照顧得很好:
“兩口子在馬車上眼神會意一下,好像是說這孩子還活得挺好。再往羊圈、牛圈、馬圈里看看,牲畜都很老實,說明喂得好,都沒渴著餓著。”[1]
張向陽主動替寶力德照顧牧場原本是一件好事,但是,敘事此時悄悄發生了變化,寶力德回家發現,張向陽殺了家里的老狗“老迷糊”,還吃了狗肉。
“張向陽說,該吃就吃,狗肉也香。再說,人是人,狗是狗。再老的狗也是狗呀。狗和羊有啥區別呢?不都是動物嗎?過年了,來客人了,我們不能沒有肉吃呵。”[1]
在草原人民心中,狗的地位和家人是一樣的,尤其鞠躬盡瘁了一輩子的老狗,更要照顧到它終老以示感謝,這和張向陽為代表的城里人形成了強烈的反差,敘述直接通過寶力德之口表達了反感:
“你們的這些外來人不懂事呀,有很壞的分別心,人和狗有什么區別呢?都是一樣的,一條老狗就是一個老人呵。我的和狗是沒有分別心的,狗跑不動了,就當老人來養,一直到自己老死,就像老人一樣把它葬了。”[1]
即使是“小臉細白柔弱”的女知青在這件事上也沒有體現出女性柔軟善良的一面,辯解道:“我和向陽不吃羊肉,太膻,你們草地人又不養豬。”
城里人就像水中的魚一樣“滑”“肉少,還刺人”。敘事顯示:張向陽離寶力德越近,他變得越好。一旦離開寶力德,和知青朋友(城市空間)接觸,他又變回那個冷血功利的城市人。
小說對寶力德的描寫幾乎都是正面的。他單純、善良、強壯,甚至在冒出殺人念頭的時刻,也顯得極其單純和憨厚,而不會游泳的寶力德,在善良天性的驅使下想救“仇人”(睡了自己老婆的)張向陽,原想“借刀殺人”反而成了救人,最后被拖入漫沼淹死。
“張向陽進了漫沼,雙腳踩進清涼的水里,發出了清脆的拍打水面濺起水花的聲音。這聲音突然驚醒了寶力德,他不由自主地甩出套馬桿,就把張向陽在水中給攔腰套上了。他想把張向陽拽出來,張向陽卻帶著套馬桿一個猛子扎進了水里,寶力德也被拖進了水里。他大聲喊,小張,你的快回來,會被淹死的。”[1]
在最后一刻,寶力德善良的天性驅使他做出了救人的動作,他用死完成了人性的回歸,展現了寬厚、生命至上的品質,在生命面前,寶力德完成自我的救贖,同時用“死亡”凈化了城市空間(張向陽)對草原空間(吉雅)的污染。
而與此同時,張向陽正準備偽造自己溺水失蹤的事故,以便從漫沼悄悄游回天津老家。張向陽的狡猾、自私與寶力德的仁厚、善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很明顯,寶力德是隱含作者心中的“理想化”人物。兩相對比,我們發現:善良、厚道、仁義一直與“草原”這個空間有關。
反過來,隱含作者對張向陽的敘事一直是跳躍不定的。從一個孱弱沒用的城市人(瘦弱、喝不了酒、奇怪的刷牙儀式、居然不吃羊肉)→殺狗(冷血自私)→與吉雅偷情(恩將仇報)→被草原同化(變得和草原男子一樣粗黑、喝酒、吃肉)→跳漫沼(假死悄悄逃回家)→回草原(患癌癥)→死亡(葬在寶力德的墳邊)。
這條線與張向陽受寶力德影響的過程直接相關,可以說張向陽人性的轉變就在與寶力德所在的“草原空間”的親密接觸上,離草原越近,他越像個“人”,反之只能走向毀滅。故事最后,在近三十年混亂放縱的“城里生活”后,曾經瘦弱白凈的張向陽完全變了樣:
“張向陽一副松松垮垮的樣子,一看就知道這個人曾經肥胖過。脖子臉黑紅,像烤糊了的羊。他那松弛的臉上,眼袋肥大、烏黑,是常年縱煙、縱酒、縱肉、縱欲的后遺癥。他開著一輛墨綠色的寬大吉普,悠閑地晃蕩在草地上。吉普的車窗、天窗都打開著。他右手老練地握著方向盤,左手,一會兒打電話,一會兒夾起了一根煙。一副寬大的墨鏡架在額頭上。他左瞅瞅,右看看,像是一個迷路的人。”[1]
得了癌癥的張向陽終于明白自己的歸宿是草原,文本用“癌癥”意象喻示放縱“惡”的欲望就是走向毀滅。草原空間/城市空間背后形成了善/惡、生命/死亡的指向,顯然這個故事具有道德寓意,只不過它的道德說教是隱性的,通過展示人物內心的“善”“惡”沖突來展現道德主題。
故事最后,隱含作者安排張向陽死后埋在草原上,與寶力德的墳為鄰,暗示了一種原諒和接納,但這是不是意味著兩個空間的和諧交融呢?要回答這個問題還要繼續挖掘敘事的整體風格與兩個空間的出場策略。
二、女性化敘事策略與“城市空間”的解構
張向陽睡了寶力德的老婆,面對背叛,寶力德并沒有過多道德上的拷問,他只是覺得不服氣,認為老婆不該看上這樣不像“男人”的小子:
“你咋和那樣的男人去干?你看他那個小樣,瘦得像公羊的一樣。
吉雅說,他皮膚多白呀,像羊油一樣細膩。
寶力德生氣地說,我的皮膚不好嗎?寶力德說完,摸摸粗黑的肚皮,自己都感到有些不好意思。”[1]
這是寶力德第一次從“南方人”的視角觀察自己,以往引以為豪的優點都變成了讓他尷尬的缺陷,如果僅從表面看,似乎是張向陽贏了,他漂亮、干凈、溫柔,贏得了吉雅的喜愛,宣告了寶力德的失敗,但隨著文本的敘述,我們發現這種表面的對立慢慢發生了翻轉。
以草原崇尚“力量”“陽剛”的審美視角來說,張向陽太“女生”氣了,敘事不止一次用“女性化”方式形容他:“來的這個白凈瘦弱的張向陽,連馬背都上不去。躥三躥,才被托著屁股推到鞍子上去。”[1]“白凈”“瘦弱”,這原本是形容女性的,而且他還被人“托著屁股”推上馬背,很明顯也被當成女性來對待。
“根據父權制社會的傳統兩性觀,男人心胸開闊,女人心胸狹窄;男人英勇無畏,女人懦弱膽怯;男人積極主動,女人消極被動;男人冷靜沉著,女人容易激動;男人鋼筋鐵骨,女人柔和脆弱。”[2]
文本中出現了多處“性別倒置”“這個天津來的漢族小伙子,酒量太糠啦,端起酒杯來,就像端著一杯耗子藥,哆哆嗦嗦地不敢往嘴里倒。”[1]張向陽不但外形像女人,性格也偏“女性”化,“哆哆嗦嗦”與“雄性”“陽剛”等慣常的男性形容詞是相對的。
張向陽和寶力德出去放馬,遇到大霧回不去了,寶力德囑咐他看好火圈,自己離開了,“下霧”原本是平常的草原氣候,在千夫長筆下“女人”般的張向陽眼里卻異常恐怖,他被嚇得魂飛魄散,這在傳統框架中,只有女人才會這么膽小脆弱。
“過了一會兒,一道墻被沖開了,驚魂未定的張向陽又嚇了一跳。
是寶力德騎馬回來了。他說,下霧了,好大的霧呵。他把馬上馱的兩大
捆干硬的柴草扔到了火堆上。
張向陽說,是下霧呵,把我嚇得夠嗆。他鎮靜下來了,心情也好了,寶力德大哥,你去弄柴火去了?這不到處都是嗎?”[1]
張向陽此時充當的更像“妻子”的角色,他如此被動無能,滿懷依賴地等待寶力德,與草原男性的勇敢、沉著形成鮮明的對照。寶力德死后的三十年,他再也沒有回到草原,這說明即使他和吉雅發生了關系,內心真正在意的人卻只有寶力德;甚至在生命的最后時光,他向吉雅提出了希望和寶力德葬在一起的遺愿:
“張向陽繞著寶力德的墳走了一圈兒,說大哥的墳埋在了一個好地方,我就睡在他的右邊,給我埋一個小墳就行了。我自己先挖好坑,你到時候給我填上土,把我埋上就行了。”[1]
死后能睡在寶力德的身邊,張向陽描述起這一幕平靜得像回家一樣,“死亡”變得不再可怕,顯然寶力德成了他的精神信仰。寶力德雖然死了,但依舊在文本中發揮著力量,他被描述為具有男子漢氣概、被人愛慕的英雄,而張向陽在象征層面成了被“閹割”的男人(即女人),文中形成一種“男人(草原)/女人(城市)”的對照關系,用以突出張向陽的“女性化”特質。
文本通過將張向陽在象征層面塑造為一個“女人”而成功獲得了反諷的意味,張向陽的冷漠(殺狗)、自私(逃跑)、忘恩負義(偷情)只會進一步引來讀者的反感,這個敘事策略對他所代表的“城市空間”的解構則更加微妙、徹底,可謂“釜底抽薪”。
哈特·桑克曾說過:“對于‘他者的否定的另一面,其實來自于對自己中心身份的確認,貶低他者的哲學和歷史創造,正是處于時間和空間之外的超驗的、理性的、主體創造的必要前提”[3]。在小說中出現的對立,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對“隱含作者”自我的認同,也是草原呼喚主體回歸的一個策略。
三、從身份認同到奇觀化敘事
文中,張向陽剛到草原幾乎什么也不會,什么也不習慣。不喝酒、不喝奶、聞不慣羊膻味道。
吉雅嫂子說:我們聞不到膻騷味兒,就是香味兒。聞著身上哪兒都舒服。
張向陽:我聞著不舒服,腦仁疼,頭暈,胃里惡心,總要吐。
寶力德說,那你的這個人從小就毛病的有,不是羊的事情。[1]
“從小就毛病的有,不是羊的事”這個毛病暗指張向陽長大的環境,他不適應草原,并不是羊肉腥,而是他還不懂得欣賞草原的魅力。漸漸的,張向陽發生了變化,他感受到了割草的樂趣、草根的甜味、艾草的香味。被草原的女人用熱辣的身體溫存過后,他一下子愛上了羊肉的味道和大碗喝酒的暢快,草原人的淳樸、善良讓他一生牽掛,直到生命盡頭還夢想著回到草原。作為城市文化知識分子的他,不但沒有“知識下鄉”,反而被草原文化吸引,草原民族的大氣、勇敢、淳樸、貼近自然,反襯了作為城市文化的僵硬、刻板、自私、詭詐與冷血,這是隱含作者從心靈深處流出的渴望捍衛自身文化的溫情脈脈的夢想。
小說中,粗狂強壯的草原男人,野性豐滿的草原女人,獨特的道德倫理觀念,獨特的生活習慣,對待生死的超然態度……與城市文化表現出截然不同的特質,文本中的前半段,被抓了奸的吉雅拿張向陽與寶力德做了詳細的對比,敗下陣來的寶力德頹喪不已,只怪自己沒張向陽會討老婆喜歡。乍一看,好像顯示了草原文化粗糙的皮膚之下根本無法和“奶油”一樣誘人的城市文化相比,可在文章的最后,又通過張向陽的墮落、患病,完成了對城市文化的鞭笞。
被“草原化”的張向陽回到文明世界,明顯已經不適應城市文化的一切,作為一個“邊緣人”,他在城市文化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像一個迷路的人”。由此,他的死承載了一個重大的命題:城市文化是否具有生命力,具有承載草原的張力?文本給出癌癥的意象,是對城市文化的否定。
“張向陽說,得病了以后,就腦子里天天響著馬的嘶鳴聲,就是自己騎慣了的那匹棗紅馬,想起棗紅馬就想起了牛糞炊煙的味道。想起牛糞炊煙的味道,就想起了大哥和嫂子,就想趕快回到草原來。天天心里害怕,不要死在天津的腫瘤醫院里給燒成一把黑灰。”[1]去“城市化”的張向陽要回到草原度過最后的人生,是某種意義上的尋根之旅,通過他的死亡完成對草原精神空間的認同。
文中最后,將兩個墳墓比喻為“草原胸膛上的鼓脹的孕育生命的乳房”[1]暗示了一種接納與和解,盡管這是張向陽的死亡之旅,文本洋溢的卻是歡欣美好的情緒:“兩個人回來,一身露水,濕漉漉的,卻精神飽滿,精力充沛。”[1]兩人精神上的滿足與欣快,讓人完全預料不到這是張向陽死前的狀態,“草原文化”強大的精神力量被運用到了極致。
但是,如果我們就此認為“草原文化”大獲全勝,那免太低估文本的復雜性。《草原記》中,寶力德操著不熟練的漢語和張向陽、知青以及牧場營地的場長進行交流,語法錯誤的地方比比皆是。寶力德看不懂漢字,意味著他對城市文化的疏離,但在語言和文化上,城市文化卻逐漸侵占了草原空間。在張向陽睡了自己老婆后,他想過報仇:“我的能讓這個人死嗎?我的是誰?是長生天嗎?我的不是。” [1]這個敘述視角是寶力德的內視角,錯誤的語法結構顯示,這段話是用漢語表述的,思考時都不由自主用上了漢語,暗示寶力德與自身文化之間也出現了裂痕。
著名的精神分析學者法儂說過:“失去了民族的語言就意味著失去了語言背后的那個世界。”[4]看不懂漢語意味著無法進入城市文化的象征秩序中,而草原的衰落讓當地人逐漸遺失了自己的語言,被迫用城市文化承認的方式來表達自我,在某種程度上說,他們已經被徹底地拋棄了。
在文中,美麗的蒙古小鎮變成了骯臟的煤城,“就像文物販子做舊的瓷器,看著礙眼”[1],顯示了城市商業文明巨大的破壞作用,作者痛心被所謂現代文明毀掉的故鄉,“我們已經生根在城市里,草原變成了我們的遠方,可能是永遠的遠方。”[1]
以寶力德為代表的“草原空間”要努力適應“城市文化”的一切,甚至放棄自己的語言和生活棲息的家園,越來越多的人離開了草原,來到城市里開始新的生活,草原逐漸變成了一種遙遠的回憶,以一種“失聲”的狀態逐漸消逝。在強大的城市文化面前,確立自我的主體性始終是艱難的,用一個城市人被改造為“草原漢子”的故事來重塑草原“烏托邦”無疑是一個讓人心碎的幻影。
而女性作為他者的“他者”,被隱含作者當成了推動敘事的重要工具。女性用“身體”完成了對張向陽精神的啟蒙,“女性身體”實際上成了“草原”的隱喻。
和漢族女性身體截然不同的吉雅,對張向陽來說是一次全新的感官刺激和精神的洗禮。吉雅裸露的身體豐滿而具有誘惑力,手粗黑,身體卻白嫩得不可思議,充滿了奇異的美感:“像一匹長了四個紫黑蹄子的馬,黑白分界的地方,刀刻一樣,清楚明白。” [1]“刀刻”這一意象顯示了“草原文化”外觀和內涵的差異性,粗看(手、臉)是粗糙的、紫黑、不美的,細細探究深層“不可見”的部分(衣服包裹之下的身體)竟然又白又嫩,散發出野性的“騷酸”味,充滿了原始的性吸引力。張向陽從聞到羊肉味就惡心,到愛上她嘴里的羊膻味,從內在到外在,變得越來越像草原的男人,可以說,他完成對草原文化認同的儀式就在與吉雅性愛關系中。
作者用女性的身體完成了一次對城市文化的反擊,這種男性敘事策略很常見,女人的“身體”經常被作家當成對“他者”啟蒙、反抗、抗議的武器,成為民族敘事的一個工具。遭到外族侵略時,媒體宣傳總是用被強暴的女性“身體”激起國家民族主義精神的崛起,因為他們相信女性身體作為國家的占有物而被隱喻的,在《草原記》中女性身體也被挪為他用,作為“文化奇觀”來展示并征服了“他者”。
潛文本贊揚草原空間的粗獷、強壯、力量、仁厚,否定以張向陽為代表的城市文明——白軟、無力、冷血、沒有信仰,與自然的關系是生硬的。草原文化是否一定要和“自然”相聯系,城市文化是否一定是反“自然”的?這種本質劃分還值得探討,將城市文化視為“文明、理性、斯文、冷酷”,把“野性、粗狂、自然、溫情”烙上本族文化的烙印,這種“貼標簽”的態度實際上和賽義德認為的“本質主義”[5]是不謀而合的,充其量只是一種重復定位,將自我進行“他者化”的敘述,為區別而區別。
如果僅僅是基于自己的立場,本質化“他者”,并無助于草原文化的回歸和重振,因為強調差異化寫作,如果只是壓制的反面,根本沒有超越二元對立的模式,仍舊是一種本質主義的民族話語。
“現在,這一切都已經成了記憶,包括希望。原來的盟改成了市,旗鎮建成了城市,草原成了沙漠,沙漠上建起了味精廠,散發著嗆鼻的臭味。廣東有的,草原都有了;草原原來有的,現在幾乎都沒有了。當年的花香、奶香、牛糞飄香和清甜的空氣,已蕩然無存。我小說里的故事,再也回不到從前了。這就看清了小說、從前的記憶和現實的面目。我的草原記憶,只能存留在我的小說里了,像遺址。”[6]
對于千夫長來說,草原的衰亡是他心中一個隱痛,正是這種對往昔的追憶、失去家園的游牧心態,促使他創作了一系列有關草原的題材,如長篇小說《紅馬》《長調》等。《草原記》中,美麗草原變成了煤城,人們不再騎馬,都改騎摩托車,對牧場的遺忘,也暗示著對自身文化的遺忘。隱含作者心中顯然明白這種烏托邦敘事的虛幻性,因此敘事的感傷基調簡直快要消解掉對張向陽“文化催眠”帶來的勝利感。
對于草原空間來說,越符合城市文化“想象他者”的形象,越有商業價值,可是這同時又削弱了少數民族地區自我認同的力量,無形中迎合了城市的商業文明,一味強化奇觀式的少數民族特征作為寫作的重點,得失是很難去界定的。
文學不斷重塑人們的文化心理結構與身份認同,如果一味只強調文化的差異,而看不到文化間的融合與發展,肯定無益于獲得普遍的、真正的平等,而將文化的差異當成了區分彼此的工具,單純強調“反同化”,本身就是在重復城市文化的暴力性。因此,爭取自我建構的空間仍是一條漫長的路,需要理性的思考和長時間的努力,千夫長們仍需上下而求索。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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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申丹.敘事、文體與潛文本——重讀英美經典短篇小說[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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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Frantz Fanon.Black Skin,White Masks.London:Pluto Press,2008.
[5]趙稀方.后殖民理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
[6]千夫長.草原記憶與我的小說[Z].2008-8-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