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茫以及其他（組章）

吳立志（陜西）

蒼 茫

樹木是裸體的，秋天把薄霧趕下大河，波浪叢生的岸邊，風在水云間安頓自己，森林在傍晚更加濃密。當一個小孩在野外醒來，他撐著晃動的半面山坡，像一個行走的車夫，什么都看不見，只有敞開的山坡，夜已從四周深入這里，風緊緊地握著一片樹木。

牧 人

那時，我沉睡在山頂，我的身體任時光消損，古老的星座飛馳而臨，探入我青色的夢境。我喜歡睡在那里做自己的夢，而牛羊在山坡上劈開記憶，兀自吃草。它們不去看我的彷徨，我身邊鮮花常年生長，開起來如一片白雪。白雪一樣的你，從周圍涌來，又害羞跑開。

枯 黃

從溝口我蹚過稻田，水來自村莊。

早晨的炊煙，有草木的甜味，牛嚼著霧，青苔比腳更真實。

山坡曾是天堂，明天它準備枯黃。

遠 方

我于寂靜中進入草莽，蒼穹之下，我們相互遺忘，六月的金屬。只有最尖處發光，風吹到哪兒都泛起白浪，你伸出曼妙而邪惡的腳掌，踏遍我三年漫長而憂傷的時光。一朵帶刺的花，種下醉人的芬芳，偶有一刻我不能言語，只能看見你的火車揮著手絹奔向遠方。

樹 下

到了正午，我找不到影子躲避。我以為那日架起的枝干，如今茂盛；我以為一旦去做，就郁郁生根；我以為它是一只聽話的昆蟲，夜夜鳴叫，月下還有盈盈的光身。高懸的枝頭，嫩果仍小，不去觸那皮薄的果肉，不去動它內心的黑核，醒后花朵芳香。少時的枝葉，如今撥動，就像噙在舌尖的喃語。從縫中看天，漸漸泛青，一棵樹成了好幾棵樹，還有流蘇的白花在樹梢輕拂。

事 物

我和你一樣，喜歡黃昏，喜歡叢林。

在房檐下，趕上一陣風，世界收起耳朵，少女從花冠中鉆出，伏在韻律的細節中。

啊，你那美麗的上衣，恰如你自己唱的歌，牽連了遠方的故事。

浩浩夜晚，種子乘自己的翅膀飛行；茫茫草野，微風連綿的事物不見顏色。

徹夜行走的他鄉，抵達一處枯萎的地名。我們手捧神簽跪下，你說新修的廟，保佑先來的人。從來，我都是這么相信通靈的事物。

照 看

小鹿故意跳著，像一片綠地，舞步開花，散在田野。

隨便吟出一片熟悉的云，投下的影子落地生根。

地中的房子空著，麻雀照看著我們脆弱的年成。

枯 葉

趴在樹干上的時間，久之疲倦如葉，表達的過程像落下一樣虛無。充滿憂傷的水井里兩塊晶潤的石頭，撞擊著悶沉的浪花，數不盡暗定的日程，在繩子的擺動中一次次脫落，依舊懸著的輪子轉述往事。還是飲自己的酒吧，讓石頭的苦留在內心。

朔 夜

月光里，木屋的榫頭因為干燥而透漏縫隙。她躺在床上，呼吸有草藥的味道，青春的藤葉，一夜間爬滿窗前，張望的一面，有灰色的耳朵，幾滴帶病的方言，掛在口中，隨風而起。小鹿怕冷，試著把脊梁遞給墻壁，火光無人照看，它們手捧小燈，在黑暗里，慢慢過渡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