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論比才歌劇創作的現實主義表征

楊和平

在西方多種多樣的音樂體裁里，歌劇（Opera）是一種高度綜合性的表演藝術形式，俄國作曲家柴科夫斯基曾說歌劇是“一種最豐富的音樂形式”。在西方音樂歷史的長河里，歌劇的誕生，標志著人類音樂文化發展和審美訴求進入一個新階段。19世紀中葉，在現實主義文學思潮和藝術理論的驅動下，現實主義歌劇應運而生，并產生巨大影響。

所謂“現實主義歌劇”（也稱“真實主義歌劇”）是指“客觀地呈現社會現實，要么關注當前的時代，要么是真實的過去，現實性也可以是那些曾經認為不適合藝術表達的領域，表達的手法不斷地突破原有的風格傳統”①。現實主義歌劇題材源于社會生活，反映社會真實，關注普通人的命運，揭露社會陰暗面。在此創作領域里，法國作曲家比才是一位突出的代表，他所創作的歌劇《卡門》《采珠人》等業已成為經典歌劇之作，他所開創的現實主義歌劇創作之路和技能方法，對世界歌劇創作發展做出了貢獻，值得今人研究和探索。

基于經驗而超于經驗的創作表征

從經驗科學的意義上說，現實主義歌劇體裁樣式是在古典主義、浪漫主義歌劇基礎上的承續發展。馬克思指出：“歷史不外是各個世代的依次交替。每一代都利用以前各代遺留下來的材料、資金和生產力；由于這個緣故，每一代一方面在完全改變了的條件下繼續從事先輩的活動，另一方面又通過完全改變了的活動來改變舊的條件。”②這一理論認知，反映在西方歌劇創作領域亦然。“藝術領域的現實主義標準，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對主題的選擇。甚至在音樂上也是如此，現實主義風格和主題是相互依存的，這一點必須得到足夠的認知。”③在比才的歌劇作品中，就凸顯了作曲家對主題的選擇和風格的把握。

從主題選擇的方面說，被譽為“法國歌劇里程碑”的《卡門》主要敘述了一位煙廠女工的愛情故事。這部作品的主題選用了法國現實主義作家梅里美的同名小說，這是反映比才現實主義創作表征的一個方面。事實如此，雖然比才師承古諾、馬蒙泰爾和阿萊雅等人，但他的歌劇作品主題的選擇沒有因循守舊，而是取材于現實生活，描繪社會底層民眾的真實狀態，這在浪漫主義創作占據主流的歷史時期堪稱是一大創舉。眾所周知，藝術源于生活又是生活的抽象表達，比才之前的歌劇創作幾乎都取材于歷史故事、神話傳說和貴族生活，而比才選擇以社會底層民眾生活為表現對象，在那個時代顯得難能可貴，實屬罕見。固然，比才歌劇創作的現實主義表征與他的創作思想息息相關，但19世紀法國無產階級革命也對其現實主義歌劇創作產生了一定的影響。這些因素讓他走進現實生活、關注底層民眾，促使他通過藝術化的手段來反映社會現實生活。比才的歌劇創作，不論是1863年創作的第一部作品《采珠人》，還是由其親自擔任配樂的歌劇《阿萊城的姑娘》，抑或是完成于1874年的歌劇《卡門》等，這些作品的故事情節分別描繪了海島漁人、青年農民及煙廠女工的愛情故事。雖然在故事情節、表現方式等方面各有千秋，但毫無疑問，這些歌劇作品的主題都真實地反映了19世紀法國底層人民的現實生活。

從風格的把握方面看，比才的歌劇創作在音樂語言、和聲織體和結構方面繼承了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歌劇的技法特點，并將民間音樂素材創造性地融入其中，塑造了親切、樸實的現實主義風格特征。這種風格特征在《卡門》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卡門》中采用華麗的管弦樂和豐富的配器技術，反映出比才對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歌劇技法的繼承；而吉卜賽民間音調（見譜例1）的運用將吉卜賽民族的風情展現得淋漓盡致，反映出比才沖破歌劇創作傳統羈絆而大膽探索的精神追求，是他對以往歌劇創作的超越。

譜例1

與其說比才的現實主義歌劇創作是歷史的選擇，不如說是比才主動選擇的結果。他的歌劇創作從社會生活中選擇主題，通過傳統歌劇技法和民間音樂素材的創造性運用，描繪出社會現實的生活經驗和真實的人性特征，贏得了良好的社會聲譽，取得了廣泛的社會效應，彰顯出比才基于經驗而又超于經驗的現實主義創作表征。

基于民間而超于民間的創作表征

眾所周知，豐富的民間音樂素材是各類音樂創作體裁的基因。民間音樂素材的運用，是比才現實主義歌劇創作的主要源泉；但他“不拘古法、不執己見”，將民間音樂的精華和神韻融入到自身的歌劇創作之中，探尋著歌劇創作的現實主義精神氣質，走出了一條現實主義的創作之路。

從音樂素材的角度說，比才的歌劇作品中洋溢著濃郁的民間生活氣息。身為作曲家，比才的歌劇始終以民間音樂元素為基礎，并運用多樣的技術技巧，表達著現實主義的創作訴求。對于一個浪漫主義占據文藝主流的社會而言，比才基于民間而又超于民間的現實主義創作，代表著那個時代歌劇創作的高水平，引領著一個時代的審美取向。我們仍然以比才的經典劇作《卡門》為例，其音樂創作在選取民間音樂素材的基礎上，繼承了瓦格納的主導動機手法，也承續著浪漫主義時期豐富的管弦樂配器技巧，創造性地以重唱、合唱甚至舞曲等多種音樂形式來表現情節及刻畫人物心理，取得了良好的藝術效果。例如，采用西班牙民間音樂曲調與節奏（見譜例2）來表現斗牛狂歡的場面和描繪斗牛士的心理活動，使歌劇主題表現得形象生動、貼近生活，符合民眾心理，易于民眾接受。

除《卡門》之外，比才的歌劇經典之作《采珠人》《阿萊城的姑娘》也吸收和運用了具有民間風情的音樂元素及與劇作表現主題相吻合的民間音樂曲調，凸顯出比才在歌劇音樂素材選用上的獨具慧眼，賦予作品濃郁的現實主義色彩。與古典主義、浪漫主義時期及當時其他的歌劇作品相比，比才的歌劇作品戲劇效果真實自然、音樂選材民間風格凸顯，自然流露出現實主義的創作表征，特別是《卡門》，“這部歌劇歌頌了直率、強烈的感情，歌頌了對待生活的積極態度。對資產階級社會中人的外表虛偽、內心陰險的精神面貌，不能不說是一個鮮明的對照。”④若是從歌劇創作的角度來看，對作品題材的把握、故事情節的設定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音樂素材及音樂表演形式的選定。然而，這些因素在比才的創作中卻得到了圓融的體現。由此創作出來的歌劇作品，其主題、音樂素材、音樂表現形式等方面互為表里、相互襯托，彰顯著比才作為“浪漫主義終結和現實主義興起的接力者”⑤，以及現實主義歌劇創作風格的形成。

譜例2

總之，在比才的歌劇創作中，現實主義風格可以從多個角度得以體現。例如歌劇創作的主題選擇、音樂素材運用及創作的技巧方法等，都可以看出比才現實主義的歌劇創作追求，反映出比才歌劇創作的現實主義思想。特別是歌劇《卡門》“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的真實內容，以音樂—文學雙重主題和精湛、嚴謹的藝術結構，以希臘神話般的歌劇人物形象，展示了大量的社會內涵，沖破了保守派的桎梏，使新的現實主義美學觀念進入了音樂領域，為歌劇的現實主義道路開拓了廣闊的前景”⑥，體現著比才基于民間而又超于民間的現實主義創作表征。

基于現實而超于現實的創作表征

現實的主題選擇及民間音樂素材的運用賦予比才歌劇創作以現實主義的獨特藝術魅力，其作品顯露出深切的人文情懷、代表著時代的審美取向；其作品建構了一種歌劇的創作模式，影響著世界歌劇的后續發展，呈現出超于現實的存在方式。

首先，比才的歌劇創作改變了傳統歌劇受眾群體的審美取向，從接受美學的視角對歌劇藝術的發展產生了積極的影響。在19世紀的法國，歌劇大多是為上層貴族子弟服務。經濟條件的懸殊，使歌劇藝術成為上層階級獨有的審美和享樂活動，甚至有不少歌劇表演場所已間接轉變為貴族子弟相親交流的聚集地。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比才致力于通過藝術的手段來揭露這一現實、披露社會陰暗面。他早期便創作了《采珠人》等作品，但沒有在社會上產生較大的影響。直到1875年《卡門》問世，比才的創作才逐漸被人們接受和認識。不幸的是，由于《卡門》具有濃厚的現實主義色彩和赤裸的愛情主題，多數觀眾否定了這部作品并對比才加以斥責，這使得他傷心不已。然而時隔五年，這部備受非議的劇作在巴黎再度上演時，卻一反常態，引起了極大的轟動。時至今日，《卡門》業已成為當今世界上演率最高的歌劇之一，堪稱世界經典劇作。從《卡門》戲劇性的演出經歷中可以看出，隨著《卡門》的產生，法國歌劇受眾群體的審美思想逐漸發生了改變。受眾從最初的排斥，到逐漸接受現實主義的呈現方式，為歌劇創作開拓了主題選擇的視野，也為現實主義歌劇贏得了生存的空間；同時，現實主義歌劇創作又在培養受眾審美趣味、提升受眾審美鑒賞能力、引領受眾的審美取向等方面發揮了積極的能動作用。

其次，比才的現實主義歌劇創作除了對歌劇受眾的審美取向發揮了積極功能之外，也對當時和后世的歌劇創作產生了廣泛的影響。確切地說，在19世紀浪漫主義風格盛行的時代語境下，以《卡門》為代表的經典劇作，開創了選擇現實主題和運用民間音樂素材的現實主義歌劇創作之路，標志著現實主義歌劇的創生，成為與浪漫主義并行的一股潮流，并逐步確立自身的歷史地位。由于受比才現實主義歌劇的影響，19世紀末期以來出現了不少音樂家采用與比才歌劇作品較為相似的主題與音樂語匯。意大利作曲家萊昂卡瓦洛與馬斯卡尼等便是代表，前者的《丑角》和后者的《鄉村騎士》都是現實主義歌劇，滲透著比才歌劇創作的技法和理念。足見，比才的現實主義歌劇創作的深遠影響。這種影響，除了轉變法國歌劇受眾審美取向、對法國歌劇創作具有啟示之外，還滲透到意大利、德國等地，甚至對整個歐洲歌劇創作的發展都起到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可以說，在現實主義文學思潮和文藝理論的影響下，比才以反叛的精神、聰慧的視角和獨特的技法，強烈的社會責任意識和濃郁的人文情懷，開創了現實主義歌劇創作的范式，并取得了世界性的影響。現實主義歌劇創作取材于現實生活，揭露社會陰暗面。與浪漫主義風格的歌劇不同，現實主義歌劇主題反映現實生活、人物性格鮮明、劇情轉折起伏大、民間音樂風格鮮明，顯露出比才基于現實而又超于現實的現實主義歌劇創作表征。

總之，比才的歌劇創作，在主題的選擇及民間音樂素材的運用諸方面都顯露出了濃郁的現實主義風格色彩。正如丹納所說：“一流作品必定追求和表現人性、人情和民族中最深刻而持久的特征。”⑦比才的歌劇創作是以表現社會現實生活為主題，通過民間音樂素材的巧妙運用來刻畫底層人物心理，“顯出一種內在的生氣、情感、靈魂、風骨和精神”⑧，對19世紀以來世界歌劇藝術的發展產生了積極而廣泛的影響。這種影響突出的表現在兩個方面：其一，比才的現實主義歌劇創作對于傳統歌劇受眾審美意識的改變，引領時代的審美取向；其二，比才現實主義歌劇創作對同期及后世世界歌劇創作產生的持續性影響，代表著時代的創作高度。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在歷時性的縱向歷史脈絡中，選取共時性的定點來揭示19世紀法國歌劇作家比才的現實主義創作表征，其意義也在于此。這位才華橫溢的作曲家用有限的生命譜寫出世界的經典，顯示出永恒的生命之流。

注 釋

①Carl Dahlaus，translated by Mary Whittall：Realism in Nineteenth-Century Music，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5，p60.

②中共中央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著作編譯局《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57年版，第51頁。

③同注①，p58。

④張洪島《歐洲音樂史》，人民音樂出版社1997年版，第296頁。

⑤李麗莉《短暫的人生，不朽的芳名—比才及其名作〈卡門〉》，《龍巖學院學報》2004年第1期。

⑥孫慧雙譯《法國著名歌劇〈卡門〉》，國際文化出版公司1985年版，第177頁。

⑦轉引自《傅雷譯文集》（第15卷），安徽文藝出版社1998年版，第457頁。

⑧〔德〕黑格爾著、朱光潛譯《美學》，商務印書館1979年版，第2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