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的貧賤朋友

◎ 周振國

金陵賈府肯定不缺朋友，尤其是富貴朋友。

賈家本為大族名宦之家，位列金陵四大家族之首，和史、王、薛另外三大家族皆聯絡有親，關系盤根錯節。且榮國府長女賈元春貴為皇妃，這更讓賈家一躍成為了皇親國戚。這樣的家族，朋友圈自然非富即貴。

但賈府有貧賤朋友嗎？

在和賈府有點聯系的窮人、下人圈里，自然無人自詡是賈府的“朋友”。可不是嘛，和權貴攀朋友，和豪門套近乎，你也得繃得住。但賈府確實有貧賤朋友。說“貧賤”，是因為這些朋友窮而卑微；稱“朋友”，是因為這些窮而卑微的人在賈府落難、“樹倒猢猻散”的時候，不離不棄，仗義援手。

譬如賈蕓、小紅、茜雪這些賈府的下人，乃至下人中的下人。盡管《紅樓夢》80回后原稿迷失，但脂硯齋在批語中多次透露，正是賈蕓、小紅、茜雪等人，在賈府敗落、王熙鳳和賈寶玉身陷獄神廟后親身前往探望，并想方設法地開展營救，免去了他二人的牢獄之災。

賈蕓，讀者都知道，他是賈府族人，在大觀園謀得了管種花草這么一個小職位。為了能在賈府混口飯吃，他曾對鳳姐百般奉承，甚至不惜將小他幾歲的寶玉認作父親，極力討好。但賈蕓終歸是個知恩圖報的人，脂硯齋批語：“仗義探庵”“孝子（指賈蕓）可敬。此人后來榮府事敗，必有一番作為”，語中盡是贊許欽佩。

小紅何人？她原名林紅玉，因“林”沖撞了黛玉，“玉”犯了寶玉的名諱，故被掐頭去尾，成了“小紅”。她原是怡紅院里燒茶爐、喂鳥雀的下等丫環，因受排擠，轉投鳳姐，始受待見。根據脂批透露，小紅后來同賈蕓離開了賈府，并在賈府被抄，鳳姐、寶玉獲罪時向他們提供了幫助，很有作為。而茜雪原也是怡紅院的丫環，因把寶玉的楓露茶給李嬤嬤吃了，被寶玉一怒之下攆了出去。按脂評所云，茜雪不計前嫌，前去獄神廟安慰舊主，可見其俠義之心。

再譬如劉姥姥，這個為打秋風而自個兒撞上門來供賈府上下解悶取笑的鄉下貧婆子，為感謝鳳姐當初的施舍，硬是幾經輾轉把被賣作妓女的巧姐從火坑里搭救出來，并讓她與孫子板兒結姻，從此荒村野店，紡績為生。要知道，金陵十二釵，釵釵命皆不幸，可以說，巧姐的結局是最圓滿的了。事實上，歸隱鄉野田園，恐怕也是曹雪芹歷經家族破敗、世態炎涼后內心最強烈的渴望。

賈府盛時，可謂貴客如云，得其好處的人更不在少數。可賈家一旦敗落，他們便作鳥獸散，蹤影全無。更有甚者，落井下石，恩將仇報。譬如王仁——王熙鳳的親弟弟、巧姐的親舅舅。連巧姐都說，“我媽媽在時舅舅不知拿了多少東西去”，可鳳姐死后，他竟“愛銀錢忘骨肉”，把外甥女巧姐賣進了煙花之地。巧姐判詞云：“勢敗休云貴，家亡莫論親”，聽來著實讓人齒寒。還有林黛玉的啟蒙老師賈雨村，落魄時受黛玉之父林如海和賈政的舉薦，成為應天知府，可這個亂判“葫蘆案”、將恩人甄士隱之女英蓮推入火坑的小人，在賈家被抄檢后，再一次演繹了忘恩負義之舉，他的告密致使賈家被革去世職，貶為平民。

明人曹學佺感慨于他親斷的一樁案子，曾手書一副對聯：“仗義每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南懷瑾先生也有一句名言：“貧賤朋友多仗義”，真可謂英雄所見略同。仗義還是負義，倒也不必劃類，難免以偏概全，但與人往來還真不能嫌貧愛富、攀高踩低、過于勢利。首先，自己要摒棄勢利之心。其次，要遠離勢利之人。真情往來，真心相交，卷舒開合任天真，貧賤富貴皆朋友，如是方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