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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開放與中國當代小說

2019-01-05 02:07:22冉隆中
邊疆文學(文藝評論) 2018年12期
關鍵詞:小說

冉隆中

一個記憶引起千百個記憶。

——赫爾岑(俄)

好小說以細節、形象以及隱藏其間的情感和思想,披露時代的秘密。從某種意義上說,小說是民族的心靈史。

——池田正夫(日)

謝謝講座組織者的邀請和信任,給了我一個大題目:改革開放與當代小說。

開講之前,先做個小測試:不久前,有關方面發布了一個榜單:“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年最有影響力小說(四十部)”。請知道這個榜單的同學舉手——哇,全部知道!難怪你們都是文史專業的學生,很專業!請讀過這個榜單上面十部小說的同學舉手——哦,很誠實,一個沒有。那么,讀過五部的請舉手——還是沒有。好了,這里我要給大家提供一個反面的例子:有一個人,他不僅知道這個榜單,而且他還全部通讀過榜單上每一部作品。這個人是誰呢?正是在下本人。大家通過主持人介紹,知道在下有過一些與文學相關的職務和身份,是因為本人曾客串過文學創作和批評實踐,但就其數量和質量而言,都是業余中的業余,無足掛齒。但是我自認卻是一個非常稱職的專業文學讀者。驀然回首,與改革開放同步的四十年光陰,我居然把精力都主要投入在閱讀各種文學讀本尤其是當代小說上去了!這在你們看來不可思議,但是在我身上卻是真實的發生了。每當回想起,那些曾經帶給我強烈閱讀快感和深刻教益的某些優秀小說文本,至今還懷想不已——當然,更多粗制濫造、缺乏常識和美感、毫無才情趣味可言的所謂小說,構成了中國當代小說的主體,浪費著各種社會資源和閱讀者寶貴的精力時間,我因職業浸淫其間,也就成了苦不堪言的受害者之一。正反兩方面的當代小說閱讀經驗,使我略微有勇氣厚顏地以職業讀者自居。謂予不信,就以上榜的四十部小說為證,這些作品,我不僅在當時通讀過,而且全部收藏著——在數次遷移搬家過程中,扔掉的圖書何其多?我居然卻把這些作品(當然它們只是我收藏的當代文學作品的一部分)全部保留了下來。對于這份榜單,發布方說,他們組織了四十人,用時四十天,最后從四十年里,評出了這四十部,認為是完成了一樁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大事。但是你們看出了“大事”背后其實是個游戲,一個標準的數字游戲:為什么就是四十年四十部而不是十部、五十、一百部呢?那么專業(話語權威)的四十個人,真的會用四十天嗎?還是“幾乎不可能完成的大事?”這算表揚和自我表揚相結合的又一種游戲方式吧?所以聰明如你們,很快識破了它,并且毫不猶豫地把它當做游戲刪除了。但是我要批評你們,這樣是不對的!別人可以拿它不當回事,你們不可以!你們有責任了解這段歷史,閱讀這些作品——因為你們是文史專業大學生。這一點,你們要向我學習。這份榜單,讓我回憶起自己曾經的職業,并且給我今天講課找到一個合適的入口,在此,我必須要隔空說一聲,謝謝榜單。

請大家看一看榜單,上面有一篇小說,篇名很刺眼:《狗日的糧食》,粗口上了臺面。一看就知道,肯定是寫災難和饑餓。榜上不少作品都寫到這個主題。為什么呢?我講一段題外話。幾天前,我的剛滿六歲的小兒子從上海發視頻問我:萬圣節就要到了,請爸爸給我出出主意,我應該準備些什么?見我稍微遲疑,兒子馬上說,哦,我知道了,爸爸不懂萬圣節,你小時候天天挨餓,有一次下巴磕破了,喝的粥都從下巴那個破洞洞里漏出了,還不肯放下碗。最后是粥把那個破洞給補起來了。兒子很聰明,他三歲開始,游學于京津滬,當然,讀的是幼稚園小班中班和大班。他把我的童年編排成段子,但基本是真實的往事。時光倒回去四十年,在你們的父輩、爺爺輩那里,有很多這樣的真實故事。你們去讀一讀劉恒那篇《狗日的糧食》,就知道作家為什么要開罵爆粗了。如果大家對劉恒的名字還比較陌生,那么,莫言的名字大家肯定如雷貫耳對吧,看一看他早期的小說,《透明的紅蘿卜》《豐乳肥臀》,以及他后來無數以高密東北鄉為背景的小說,幾乎都寫到了饑餓,有咀嚼樹皮而吃出牛筋幻覺的,有吃煤渣子大快朵頤的……莫言在言及自己寫作最初動機時說,他寫小說,就是為了擺脫影子一樣糾纏著的饑餓,“最好是天天有白面饅頭吃,過年有餃子吃!”同時期許多作家都寫了饑餓:張賢亮的《靈與肉》《綠化樹》《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周克芹的《許茂和他的女兒們》,知青作家史鐵生的《午餐半小時》《我遙遠的清平灣》,各種各樣的饑餓,不約而同地出現在“右派”的勞改營、在以種糧食為生的農民和農村、在“廣闊天地”接受改造的知青點、在那些低矮潮濕的街道作坊……由北到南,從東到西,不同年齡不同身份的作家的小說,筆鋒所指,幾乎相同地寫到驚心動魄的饑餓,在眾多“饑餓”小說中,劉恒這一篇顯然是出類拔萃的。他借“糧食”暗喻一個時代的淪陷,表達了作家出離的憤怒激情,尤其那愛恨交織的標題“狗日的糧食”,更是讓人過目不忘。生而為人,饑餓本是一種正常生理現象,上至王公貴胄,下到凡夫俗子,不可能一生都無緣體驗個中滋味。春秋戰國時候公子重耳逃亡路上對一塊麥餅的念叨,明末某位皇帝逃亡緬甸途徑騰沖對當地一碗餌絲的懷想,都成為與饑餓有關的千古佳話,其中那碗餌絲更是被后人命名為“大救駕”,如今成為了當地名吃和旅游開發資源。這里我想要說的是,不管哪朝哪代、哪個社會,如果由于執政者的原因造成了全民饑餓無限放大,變成長時間的社會困境和災難,讓“社會關系總和”的人向只求口腹之欲的原始人全面蛻化,讓人高貴的大腦向蠕動的腸胃全面投降,使社會人降格為生物人,并最終不成其為人——這就叫開歷史的倒車。那么,歷史的順車又是什么模樣呢?我腦子里浮現出一幅漫畫,它是由人的肢體和器官組成的:在解決人的直立階段,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腿足肢體上;在與洪水猛獸爭奪部族繁衍權利時,人的注意力集中在生殖器官上;在農耕文明的漫長歲月里,人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消化和排泄系統、也就是胃腸器官上;隨著現代化的進程,人的眼睛耳朵直到整個大腦,才逐漸地位凸顯,位置靠前,成為中心。這樣漫畫似地理解進化史,它是自下而上、由低往高發展變化的,這才是本質上的人往高處走。如果誰硬要摁著讓它倒回去,這就叫開歷史的倒車。這樣的社會,就該被小說家詛咒!

有沒有一篇小說的名字叫《狗日的愛情》?沒有。如果有誰這樣寫愛情,那就實在太粗俗、與愛情這兩個高貴的字眼兒太不相稱了。但是,四十年前,當時想罵出這幾個臟字的作家,一定不在少數——看一看那個時期寫到愛情的小說,張潔的《愛,是不能忘記的》,張弦的《被愛情遺忘的角落》,魯彥周的《天云山傳奇》……都是這個題材開先河之作,且堪稱經典。文縐縐的故事背后,你能聽到作家對愛情的缺失和錯位的詛咒甚至詈罵了嗎?其實,比這幾個作品出現得更早,也更轟動的,是劉心武的《愛情的位置》。榜上有劉心武另一個作品《班主任》,彼時的劉心武,是某中學教語文的一名班主任老師,他拋出幾個寫中學生活的短篇,一下子就領略了當時中國文壇的無限風光:《班主任》批判極左造成的迂執僵化,《我愛每一篇綠葉》呼喚對人性個性的尊重,這一篇《愛情的位置》,僅僅因為小說的題目出現了“愛情”兩字,一經發表,就被萬人傳看,以至于圖書館里發表了這篇小說的雜志,要靠“走后門”才能一睹芳容。我記得我從同學手中輾轉得到這本雜志的時候,雜志幾乎翻閱成了“油渣”,而有“關系”借到雜志的同學給我的閱讀時間,只是一個小時。幾乎是囫圇吞棗的翻看了這篇簡單化概念化的小說,卻讓我百感交集。因為,當時的我,剛好經歷了人生的第一次失戀——作為1977級大學生,我本以為考上了大學,擠過了獨木橋,等于積攢了人生第一桶資本,可以為我當時已經發生卻岌岌可危的愛情增加一點籌碼。殊不知,我曾卑劣地暗自慶幸過的、在百里挑一的七七級高考中落榜的初戀女友蓉兒,卻在她母親一把鼻滴一把眼淚的“勸散”面前,終于止住了愛情的腳步。愛情,本是人性的一種高級形式,但是在物質極度匱乏觀念極度扭曲的現實社會面前,她常常又是極度脆弱的,不堪一擊的,潰不成軍的——魯迅筆下的《傷逝》,對此早就有過淋漓盡致的刻畫了——人生如果無所附麗,愛情就只能隨風而逝。直到20世紀70年代末期,現實中國依然如故,愛情在生活中,還是沒有她相應的位置。且看小說吧,作為刻畫人物、書寫人性的敘事性文體,愛情本是它“永恒的主題”,可當時的現實卻是,小說與愛情絕緣,成為不可觸碰的所謂禁區。在十七年文學中,楊沫的《青春之歌》,算是粗略涉獵愛情的一部小說了,里面的人物林道靜、江華、余永澤,分別代表了愛的三種符號——小布爾喬亞的愛情、革命者的愛情、立場走向反面的自私自利者的愛。愛情被貼上這些標簽,已經離人類最豐富復雜的情感相去甚遠,即便如此簡單粗暴地描寫的愛情,也讓多少人看得血脈賁張??!今天看來的簡單可笑,但在當時,在很長時間里,即便這簡單書寫的愛情也不被容許,也要從小說以及各種文本里剔除得干干凈凈。思想的專制必然導致文化的專制,文化專制的特點就是讓人的精神世界荒漠化。如果說糧食是人賴以生存的最基本的物質材料,愛情則是人之為人的最重要的精神材料??鬃诱f,食色性也。在那個時代,人的本性被生吞活剝,棄之不顧,從形而下到形而上的基本人性都被抽離了,最終使人進一步地不成其為人——這樣的社會,今天的你們已經很難想象了,幸好,小說為后人立此存照,讓我們看到造成全民精神困境的社會,是多么荒謬!

與“狗日的糧食”“狗日的愛情”相比,我個人更痛恨的是“狗日的血統論”。因為,糧食短缺只是傷胃,愛情匱乏只是傷心,而盛行數十年間的血統論,它對人性的壓抑扭曲和摧殘,卻是根性的毀滅。“血統論”最通俗的表達就是“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在那個年代,“反動”老子何其多!“土改”“鎮反”“反右”“四清”、直到“文革”,此起彼伏的各種運動都在不斷貢獻出新的“反動”,“地富反壞右”以及各種名目的“階級異己分子”,都歸為“反動”之列,并株連到“反動”家庭的所有子女。全國至少上千萬家庭及其他們的后代,統統成為了時代棄兒,成為被侮辱被傷害被毀滅的一代人。“血統論”是“階級斗爭為綱”時代的必然產物?!把y論”的實行,在本質上否定了所有人的后天努力,它將人的命運固化在前定的血緣、家世之中,成為一種新的階級固化、社會板結。大家還記得電影《芙蓉鎮》嗎?它就是根據這里上榜的古華同名小說改編的,導演謝晉,主演劉曉慶和姜文,都是大明星。那里邊有個人物叫王秋赦,是一個象征寓意很深刻的人物,因為他是赤貧,就成為了歷次鄉村政治運動的依靠對象和主力軍,而他流氓無產者邪惡和破壞的劣根性,卻被革命的“血統論”完全遮蔽起來。他在電影結尾敲著破鑼呼喚“運動了——”的聲音,在警示著人們,“文革”絕不能重演,改革開放永遠在路上,絕不能停下腳步!新時期之初,批判否定“血統論”的小說,成為那個時代的新啟蒙,振聾發聵。其中就有盧新華的短篇《傷痕》——那個時期出現的幾種文學思潮,排在第一的就是“傷痕”文學思潮。其后,還有所謂“反思文學”“改革文學”“知青文學”“尋根文學”等幾種文學思潮——這些思潮的命名,在后來看來也許未必精準妥帖,但在當時,卻是創作和批評界達成的文學共識。以一篇小說命名一種思潮的,唯有《傷痕》,它的重量和影響力毋庸諱言。我記得,《傷痕》最初只是一篇“墻報”之作,它發表在1978年5月復旦大學中文系某一塊墻壁上,被圍觀后引起轟動不脛而走,各種手抄本滿天飛。同年八月,《文匯報》副刊公開發表了這篇小說,一時間,更引來全國無數報刊電臺紛紛轉載轉播?!秱邸烦堕_了很多人身上的各種傷痕,那個很簡單的故事我就不復述了?!秱邸返谋秃?,當然要記在“血統論”的賬上。我記得自己也深受過“血統論”之害——我的父親曾是級別最低的“走資派”(副縣長),父母成份又都是“地主”,那個年代于我而言,最痛苦的莫過于填寫各種表格時遭遇“成份”一欄的尷尬了。每次我都做賊般在上面填成“革命干部”,別人就在背后指指點點,捂著嘴笑。那個時代的邏輯,地主的子女的子女,依然還是地主——盡管,土地的影子在哪里,壓根兒你就不知道。血統論的邏輯就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兒會打洞,一切都前定好了,你現世的所有掙扎,都成了“瞎子點燈白費蠟”。幸好有了后來的高考改革,而我新的不幸也因為參加了首屆高考——記得我在入大學之后不久,當時的“輔導員”就找我秘密談話,問,知道為什么你是全系最后才得到入學通知書的嗎?不等我回答,他語重心長地告訴我,你是作為“可以教育好子女”的代表,是被我們在“關閘”后才錄取的唯一考生——因為你考試分數實在太高,我們覺得不錄取實在可惜,所以,你這條漏網之魚又被撈了進來。你要學會感恩啊!直到這時,我才知道自己為什么所錄學校非所填志愿的原因:1977年冬天匆忙開始的高考,按“血統論”標準的政審仍然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關卡。所以,我讀《傷痕》,悲情激憤,感同身受,為此,我甚至寫下一篇類似讀后感的小說評論,悄悄投寄發表在校外某學生刊物上——那或許就是我“文學評論”的處女作吧。那個時代,幾乎所有大學特別是有文科院系的大學,都有類似復旦發表《傷痕》的墻報、黑板報、油印小報存在。也就在那個時期,我和稍后入學的1978級中文系校友一道,成立了一個名為“普通人”的同人文學社,我們在一塊草坪上席地而坐,公推出有君子之風的王康(1978級)作為社長,我因為喜歡奔走服務而作為1977級代表忝列文學社副社長之職。至今我還記得王康為“普通人”文學社一揮而就草擬的宗旨:“……文學不應當僅僅是生活現象和社會意識形態簡單的摹擬,更不應當是政治教條和權力意志生硬的傳聲。文學應當永遠自覺承擔描寫人民心聲的責任,摒棄一切虛飾、消沉和放任的自我發泄;成為現實生活冷靜而熱烈的見證者,成為人類心靈、人類情感、人類痛苦、人類友愛的忠實記錄者和歌頌者;成為人的尊嚴、人的權利的勇敢衛士,成為人類美好理想堅韌的開拓者。”時隔近四十年,回頭看這段關于文學使命和作家責任的書寫,說得是何等好??!扯遠了,還是回到“血統論”。新時期之初,人們對“血統論”的否定,以及對“階級斗爭中心論”的質疑聲討,是從文學、從小說、從《傷痕》開始的。小說家們以文學形象,徹底否定了這些盤桓多年、傷害眾生、扭曲社會、泯滅人性的所謂理論,為改革開放拔下頭籌,立了頭功。

在座各位的年齡,二十郎當,不可能穿越回去,見證改革開放的時間起點。但是你們必須了解中國改革開放的邏輯起點——它正是起始于對此前那個倒行逆施社會環境的整體批判和否定。簡單說,改革就是不斷糾錯,開放就是不斷接軌。中國的改革開放,是不改不行,非改不可。改革開放與當代小說,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彼此成全,水乳交融的關系?!皞畚膶W”描述的這個民族所經受的各種苦難,不過是當時社會的冰山一角。1976年底以前的中國現實,經濟瀕臨崩潰,物質極度匱乏,價值觀極度扭曲,民怨累積甚深,整個社會其實已經坐在火藥桶上——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中國處在了選擇改革向前還是倒退沉淪的十字路口。從那個時段走過來的每一個公民,必須感謝“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那場大討論。那場“理論務虛”終于帶來了中國這艘巨輪整體轉向——告別極左,面向務實,頂層運籌帷幄,人民逐漸覺醒,破除迷信解放思想運動由此發端,不再唯上唯書,不再個人崇拜,不再“階級斗爭為綱”,解構了個人神話,平反了冤假錯案,實行了土地承包,打開了封閉國門,鼓勵起個私經濟發展,進而推行起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所有這些,一言以蔽之,就叫改革開放。如果說1978年12月召開的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為標志,拉開了改革開放的帷幕的話,那么,此前,劉心武的《班主任》、盧新華的《傷痕》等一大批小說的公開發表,振臂一呼萬人響應的助推思想解放的各種文學活動如火如荼的開展,最早為改革開放形成了奪人先聲和較為充分的輿論準備。再往前推,甚至可以溯及蔣子龍發表于1976年復刊號《人民文學》雜志上的小說《機電局長的一天》。那時的蔣子龍還是一個車間主任,他用小說呼喊:工業必須整頓,社會必須變革!春江水暖鴨先知,以1970年代末期為起點,中國的小說家、詩人,以及所有心懷良知肩負使命的作家藝術家,都自覺地站立時代潮頭,為“春江水暖”,為改革開放,發出了文學的疾聲呼號。那個年代,處于政治中心、話語中心的中國文學,經歷了世所罕見的“蜜月期”——文學和時代、文學和讀者、文學和全社會,其關系的親密,彼此的成全,空前絕后,無以復加。

大家是文史專業學生,講究科學理性,需要用專業方式量化分析。現在我們就借用這個榜單,按照上榜作品發表(出版)時間先后順序,重新梳理一下,看看會看到什么吧——

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周年最有影響力小說(按發表時間排序)

劉心武《班主任》1977/11期《人民文學》 (短篇)

蔣子龍《喬廠長上任記》1979/7期《人民文學》 (短篇)

張潔《愛是不能忘記的》1979/11期《北京文學》(短篇)

諶容《人到中年》1980/1期《收獲》 (中篇)

高曉聲《陳奐生上城》1980/2期《人民文學》 (短篇)

王蒙《春之聲》1980/5期《人民文學》(短篇)

汪曾祺《受戒》1980/10期《北京文學》(短篇)

古華《芙蓉鎮》1981/1期《當代》 (長篇)

張潔《沉重的翅膀》1981/4-5期《十月》 (長篇)

路遙《人生》 1982/3期《收獲》 (中篇)

鐵凝《哦,香雪》1982/5期《青年文學》(短篇)

李存葆《高山下的花環》1982/6期《十月》 (中篇)

梁曉聲《今夜有暴風雪》1983/1期《青春》 (中篇)

陸文夫《美食家》1983/1期《收獲》 (中篇)

史鐵生《我的遙遠的清平灣》1983/1期《青年文學》(短篇)

張賢亮《綠化樹》1984/2期《十月》 (中篇)

阿城《棋王》 1984/7期《上海文學》 (中篇)

劉索拉《你別無選擇》1985/3期《人民文學》 (中篇)

王蒙《活動變人形》1985/5期《收獲》 (長篇)

莫言《紅高梁》1986/3期《人民文學》 (中篇)

張煒《古船》1986/5期《當代》 (長篇)

路遙《平凡的世界》1986/6期《花城》 (長篇)

劉恒《狗日的糧食》1986/9期《中國》 (短篇)

賈平凹《浮躁》1987/1期《收獲》 (長篇)

方方 《風景》1987/5期《當代作家》 (中篇)

蘇童 《妻妾成群》1989/6期《收獲》 (中篇)

王小波《黃金時代》1991年臺灣《聯合報》連載 (中篇)

余華《活著》1992/6期《收獲》 (中篇)

陳忠實《白鹿原》1992/6-1993/1期《當代》(長篇)

王安憶《長恨歌》1995/2-4期《鐘山》 (長篇)

史鐵生《務虛筆記》1996/1-2期《收獲》 (長篇)

阿來《塵埃落定》1998/2期《當代》 (長篇)

尤鳳偉 《為兄弟國瑞善后》1998/7期《人民文學》(短篇)

李佩甫《羊的門》1999/4期《中國作家》 (長篇)

畢飛宇《玉米》 2001/4期《人民文學》 (中篇)

遲子建《世界上所有的夜晚》 2005/3期《鐘山》(中篇)

鐵凝《笨花》2006/1期《當代》(長篇)

莫言《生死疲勞》2006/1期《十月》(長篇)

格非《春盡江南》2011/秋季號 《作家》(長篇)

金宇澄《繁花》2012秋季卷 《收獲》

重新排序的榜單讓人一目了然?,F在可以對這個榜單進行一個簡單的數據分析了:

先看上榜作品發表時間以及小說體量。

20世紀70年代(1977-1979)共有3篇小說入榜,而且,全部是短篇小說;

80年代(1980-1989)共有23篇小說入榜,其中,短篇6篇,中篇11部,長篇6部;

90年代(1990-1999)共有8篇小說入榜,其中,短篇1篇,中篇2部,長篇5部;

進入新世紀(2000-),共有6篇作品入榜,其中長篇4部,中篇2部,進入榜單的收官之作,是2012年發表在《收獲》(秋季卷)增刊上的金宇澄的長篇小說《繁花》。

由此,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當代小說在體量上發展變化的一條曲線:在這四十年里,當代小說經歷了由短篇噴發、到中篇鼎盛、再到長篇崛起,此消彼長的發展過程。這既是事實,也是常識。短篇因其體裁小巧輕靈,小說家們最快地操持上陣,沖在了改革開放的時代前沿,所以,僅看這個榜單,最初上榜的居然全部是短篇小說,直到當代文學最輝煌的20世紀80年代,小說體裁才由短篇優勢逐漸讓渡到中篇成熟,這與當時大型文學刊物大面積出現有著直接關系——京津滬那些文化高地自不用說,即便最邊遠的省份,哪個沒有出籠一兩份大型文學期刊?同時也與作家對世相人性的深度追求把握、讀者對小說閱讀體驗有了新的更高期待這雙重變化直接相關。進入90年代,短篇走向式微,中篇不再耀眼,取而代之的是長篇迅速崛起,這個榜單上,僅剩象征性的一個短篇、兩個中篇,壓秤的顯然是那五部長篇。到新世紀,入榜的是四部長篇、兩部中篇,短篇則徹底從榜單上消失了。當下的小說創作,早已經進入到所謂長篇時代,從年產數百部,到突破上千部,再到每年約兩三千部的幾何增長速度,如果算上網絡長篇,那更是一個年產上萬部的天文數字。長篇小說有如熱帶雨林般快速瘋長,真正可以沉淀下來的優秀之作,卻是鳳毛麟角。長篇的泛濫,既是科技進步之使然,更是市場選擇的結果。前者包括寫作工具的進步(電腦碼字、搜索引擎、復制粘貼以及文件發送等技術普及,為寫作帶來了極大便捷),互聯網時代出版、傳播的進步,也是前所未有的一場革命——如果倒退回去二、三十年,這一切都是讓人無法想象的。但是,真正到來的市場經濟,才是長篇崛起一家獨大的根本原因。改革開放在經濟領域的實質,是計劃經濟讓位于市場經濟,市場決定資源配置,市場這只輕靈無形的手取代了權力計劃那只僵硬粗暴的手,市場激活了智慧和創造力,帶來了當今社會的全面繁盛和部分過?!热玳L篇小說。在小說領域,長篇是與市場經濟結合最自然最緊密的一種文體——無論出版業態還是影視化生產,都需要長篇小說作為母體支撐,與之匹配,相互呼應。因此,當下寫作長篇的各路人馬,多如過江之鯽,自生自滅,不足為訓。然而,四十年里,中國小說文體中相對比較成熟的樣式,卻是中篇而非長篇。為什么?因為當下寫作長篇小說的很多人,對其文體特征認識不足,準備不夠,就匆匆上陣。長篇小說確有其特殊性,它從來被認為是所有文學樣式中體量最大、分量最重、成就最高的一種,那些優秀的長篇,經常被冠以“史詩般”的前綴,以此說明,它不僅可以描繪最有質感的人生畫卷,概括最有廣度的生活場景,也可以書寫最有深度的社會歷史,表達憂憤深廣的情感思想。在我看來,當下長篇小說大多卻是“半部”之作,虎頭蛇尾,“半部大師”,幾乎成為中國小說家難逃的魔咒。進入長篇寫作的多數中國小說家,在寫作過程中好像體力、智力的儲備和分配明顯不均衡,前半部構思縝密,行云流水,后半部捉襟見肘,漏洞百出。就以這個榜單同時有兩部作品上榜的作家為例,比如路遙,他的《平凡的世界》,后來因為成了無數農家學子的勵志“圣經”,暢銷長銷,其影響力當然巨大。但是要說讀這部作品會有多么酣暢淋漓的審美快感,我還真沒找著。在我看來,《平凡的世界》就藝術的成熟度而言,明顯不如他激情飛揚結構飽滿人物鮮活的中篇小說《人生》。按照13萬字以上才算長篇小說的“茅盾文學獎”評獎規則,在市場里被出版商包裝為長篇小說的余華的《活著》,阿城的《棋王》,王小波的《黃金時代》,在這個榜單里,都被列入中篇,而恰恰是這些小長篇或大中篇,結構上相對勻稱,藝術上相對成熟,經受住了時間和讀者的雙重檢驗,它們和路遙的《人生》以及其他優秀中篇一道,成為當代小說最具藝術魅力的成熟之作。

接著看上榜作品發表的文學刊物以及所處地區。

《收獲》(上海)共計發表9部(篇);

《人民文學》(北京)共計發表8部(篇);

《當代》(北京)共計發表5部(篇);

《十月》(北京)共計發表4部(篇);

《中國》及《中國作家》(北京)合計發表2部(篇);

《北京文學》(北京)共計發表2部(篇);

《青年文學》(北京)共計發表2部(篇);

《鐘山》(江蘇)共計發表2部(篇);

另有《上海文學》(上海)《花城》(廣東)《作家》(吉林)《當代作家》(湖北)《青春》(江蘇)等刊各發表1部(篇);王小波的《黃金時代》以中篇小說形式,最早連載發表于臺灣《聯合報》(1991年)。

這個也是一目了然:文學的首善之城,只能是北京。這些上榜作品首發的文學刊物,大多或基本集中在北京,其刊物背景,分別是中國作家協會的《人民文學》以及《中國》《中國作家》、人民文學出版社的《當代》、北京出版集團的《十月》、北京文聯的《北京文學》、中國青年出版社的《青年文學》等。但是入選上榜作品最多的刊物,卻是由巴金創刊于上海的《收獲》——這也是中國當代第一份大型文學刊物(我居然收存著20世紀50年代若干本紙質發黃的《收獲》雜志,其中有分兩期連載的描寫解放之初北大校園生活的長篇小說《大學春秋》,竟然是我小學時期——正處于文革——最喜歡偷偷閱讀的當代作品之一)。數十年間,這份刊物由巴金父女接力長期主持編務,積淀了很深的人脈和文脈,至今仍然是“級別”和品味最高、影響最大、訂戶和讀者最多的中國文學刊物。《收獲》被很多作家看著是一種標高,一道“龍門”,好像在這上面發表了一篇作品,就是文學人生的巔峰榮耀。我的一個同事,也算資深寫作人吧,發表或出書不在少數,職務也當過一屆作協主席,因為某年曾有一個短篇發表于《收獲》,差不多幾年時間里,逢人必說,逢會必講,那樣子和神情,接近《祝?!防锏南榱稚拔覇沃蓝炖餂]有狼——”,蠻可愛的。還有一位,靠在偏遠地區組織筆會結識了《收獲》某編輯,他一個寫得差強人意的小說也有幸被《收獲》發了,其文學江湖地位陡升,他在心里也美滋滋了很久吧?不管怎么說,《收獲》不在北京卻取得了文學刊物的霸主地位,是其長期堅持文學品質至上,不輕易被時風左右的結果,可以說這也是多如牛毛的體制文學刊物中并不多見的一枚真果、正果、善果。此次榜單發布,無非是為《收獲》背書,它以不同凡響的收獲,再次證明了品質才是文學刊物生存的硬道理。

再看上榜作家所屬地區分布。(以發表作品時作家所處地區進行粗略統計)

北京,15篇次;

陜西、山東、江蘇,各4篇次;

上海,3篇次;

河北,2篇次;

天津、浙江、寧夏、四川、湖北、湖南、河南、黑龍江等地,各1篇次。

這或許提供了中國當代小說版圖的一種讀解方式??梢愿杏X到講政治的發布者雖然考量了某種平衡,但有作家榜上題名的省區,在中國現有省區中還是不到一半。上榜作家麕集之地排名第一的依然是北京,這個毫無問題。第二梯次則有講究了,它們分別是陜西、山東、江蘇。為什么?因為陜西當代文壇有“三駕馬車”——路遙、陳忠實、賈平凹(如今碩果僅存一枚)。新時期以來,文學陜軍出征,獵獵飄揚的旗幟上,一定會書寫這三個名字。某年我聽賈氏以他比較難懂的普通話說,如果按秦朝版圖來看,中國的心臟在哪里?不在洛陽不在南京當然也不在北京,而在西京(《廢都》描寫的市井正是)!這個,他說他拿尺子量過。雖然好像這不是專屬于他的地理大發現,但他說這話時,確實有一種兵馬俑表情般的文化自信。腳踩秦磚漢瓦的陜西人,文化上處處有來歷,小說創作不落人后也很自然。而有所謂“一山一水一圣人”之稱的山東,其文化的厚重,與陜西不分伯仲,甚或有過之而無不及。特別是莫言,因為他是諾貝爾文學獎中國大陸的首位獲得者,僅此名頭,足可光宗耀祖,成為中國文壇不朽的話題之一了。而江蘇,其省會南京虎踞龍盤,不僅是歷史上有名的六朝古都,現實社會中它以很高的GDP貢獻率,成為排在最靠前的經濟強省之一,吸引和激發出文學領域濟濟人才,而且特別具有活力——榜單上相對年輕的小說家,均來自該省。近年來江蘇某地還折騰出一個“小說故里”,好像要以此證明江蘇人從來就很會講故事,當然如果你就把它看著是文化旅游一個噱頭,也沒什么大不妥——君不見,平凹故里、莫言故居,不是也雨后蘑菇般冒了出來,每逢長假不是也人頭攢動么?

以版圖區域來看現當代小說成就和影響,真正可以與北京抗衡的,其實只有上海。中國當代小說的源頭,始于提倡白話文寫作的“五四”新文化運動前后,迄今剛好百余年時間。查百年前專事刊發新小說的報刊,上海遠多于北京,從1902年《新小說》的創刊,到1910年《小說月報》的面世,竟達數十種之多。這些刊布于上海的小說雜志,為培養現代意義的小說作者和讀者,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如今說到現代小說在中國的濫觴,一般會將魯迅《狂人日記》當著起點,這確實是那個時代最具有現代精神的一部小說。而魯迅以及同時代的小說寫作者,他們的思想源頭和美學借鑒又來自哪里呢?那些一上來就有著寫實主義、自然主義、象征主義特點的小說,究其源頭,大約是對英、法、俄、德等歐洲小說家——比如左拉、狄更斯、莫泊桑、果戈里、托爾斯泰、屠格列夫、契訶夫等——的借鑒模仿和本土移植。當時的上海,比如商務印書館,就承擔了西方小說譯介出版的大頭。說上海為中國現代小說的生長發育提供了最好的文化土壤,應無歧義。上海還是中國最早面向市場的通俗文學如言情小說(“鴛鴦蝴蝶派”)、黑幕小說、武俠小說等流派的發源地?,F代文學史上所謂“京派”與“海派”之爭,“左聯文學”“孤島小說”現象,等等,都從側面證明了上海曾經葆有很強的現代小說實力。至于如今在這個榜單上人次略略靠后,偶然罷了,當然不能說明什么問題。

最后再看重復上榜的作家作品。

張潔,一個短篇,一部長篇;

王蒙,一個短篇,一部長篇;

鐵凝,一個短篇,一部長篇;

史鐵生,一個短篇,一部長篇;

路遙,一部中篇,一部長篇;

莫言,一部中篇,一部長篇。

為什么是這些作家作品,會重復登上這個重磅?毫無疑問,他們肯定是改革開放四十年里最重要的小說收獲。在那個很有儀式感的榜單發布會上,榜單“批準方”代表致辭,稱這些作品(當然是指全部榜單作品)“是時代精神和民族精神的融合,關注現實與藝術創新的統一,社會影響和文學成就的典范,暢銷和長銷的共同實現,是改革開放偉大成就的有機組成部分,是文學工作者的驕傲,是文化自信的現實基礎。”“發布方”代表進而解析,“這是一次帶有主題的評選,注重影響力,注重社會影響和社會思潮,從社會學和文學史的雙重角度來考察作品。”“其影響力主要從三個方面來考量:第一,當時的社會影響。就是當時在社會上產生的影響,在讀者中激起的波瀾。第二,它和文學史的遴選不一樣,文學史注重全貌和整體,我們這次注重的是最具有改革開放精神的作品。第三,也注意在小說發展史的地位和影響。入選作品在小說藝術創新上的成就,比如它延續了什么、它有沒有影響其他人的寫作、有沒有影響時代風潮的變化等。”

這些高屋建瓴的闡釋,在我看來,對于這個榜單的多數作品而言,大致是合理的,或者說是說得通的。但是榜單以及解釋,也存在著少數的不那么合理,或者說不那么說得通的地方。這就留下了讓人稍微質疑一下的空間或可能(敲黑板劃重點)。

質疑之一,作為一次帶有強烈主題意義的評選,評選者又特別強調關注的是上榜小說的影響力——包括對人和社會思潮的影響,對當代文學史特別是小說史的影響。那么,上榜作品真的每一部都具備對社會思潮或文學史的重要影響力嗎?

我們不妨簡單回顧一下與改革開放同步的文學思潮流變簡史。四十年里,當代小說思潮大約經歷了傷痕小說、知青小說、反思小說、改革小說等現實主義思潮,以及后現代的先鋒小說(包括意識流、新感覺、魔幻現實主義等在內的各種實驗文本)等現代主義思潮,前者還是在十七年文學經驗框架內以俄蘇文學藍本為依托,后者則是改革開放打開國門借鑒西方文學經驗的文學探索成果?,F實主義和現代主義從平行到交叉,一度在尋根小說以及風俗小說、新寫實小說中形成回歸或合流,文學思潮由合到分,在價值多元、文化多元、消費多元的背景下,文學潮流逐漸消融,至今,變構之后多樣化的現實主義小說,仍然是其主潮。

一開始,文學主潮的潮頭清晰,是因為社會整體趨同的價值觀導向了某種程度的文學同質化,小說家的視點和作品題材以及主題的“爆點”也比較整齊?!秱邸窌鴮憽拔母铩眲搨l社會強烈共鳴,就引出競相揭露控訴苦難的作品,而且一部比一部更血腥和悲催:比如寫“文革”武斗場面的(如鄭義《楓》)、寫女知青在農村受辱的(如竹林《生活的路》),等等,一直延伸到歷史深處的各種傷痕。其間一個身份比較特殊的寫作群體的崛起,引起人們關注和興奮,這就是知青小說現象。知青運動的終點正是知青小說的起點,它也以控訴為基調,不同于一般傷痕文學的是,它多了對青春歲月的感時傷懷和對人生價值的終極拷問,它的情緒和主題更復雜,小說敘事往往是復調的。上榜作家史鐵生、梁曉聲(至少還應包括張承志以及孔捷生等)就是這個群體最突出代表。如前所述,這些作品既是改革開放的輿論先行,也形象地確認了改革開放必須撥亂反正、正本清源的糾錯前提。接踵而至的反思小說,是基于讀者和作家對停留在控訴層面的小說激情有余理性不足的不滿足,進而開始思考和追問造成種種苦難的社會原因、歷史原因和個人責任,既有制度反思,也有文化反思;既有對整體社會的反思,也有對單個人的反思——部分作品劍鋒所指,是讓高居神壇的領袖還原為人——這有力助推了進一步的思想解放,而且它的意義還在于,這些作品在總體上并不局限于只對領袖責任的反思,“雪崩時,每一片雪花都難脫干系。”反思小說的人性深度、思想深度以及創作主體的文化自覺,都明顯往前大大拓展了,上榜作家中,王蒙、高曉聲、張賢亮、古華、陸文夫、張潔、諶容等,就是這個潮頭的佼佼者。隨著改革開放的提速,前所未有的新生活撲面而來,小說家直面當下、同步書寫的勇氣得到鼓勵和激活,出現了所謂“改革小說”?;陬}材指認的“改革小說”,這個榜單上以蔣子龍《喬廠長上任記》和張潔《沉重的翅膀》為代表。與此同時,意識流、新感覺、魔幻現實主義等各種現代和后現代文學思潮涌入國門,年輕作家在借鑒中尋找著當代小說新的出路,從懷疑傳統到否定傳統,先鋒小說一度甚囂塵上,大有取代傳統小說的雄闊氣勢。當時的文壇江湖,甚至按東西南北中版圖區域,列出“先鋒五虎”——馬原、格非、蘇童、余華、洪峰諸人是也。如今“五虎”中有三人上了這個榜單,所列作品卻都不是當初先鋒實驗的代表作。改革促進了開放,融入全球經濟一體化引發了人們對文化一體化的擔憂。因為文化與經濟相同之處是有強勢弱勢之分,與經濟不同處是并無簡單量化的好壞之別。當是時也,現實主義小說家開始從社會文化思考轉向歷史文化思考,現代主義小說家也從西方經驗借鑒轉向本土文化回歸,尋根小說恰到好處的出現,正是兩種小說流派的殊途同歸。此時,那個“在西藏寫小說的漢人馬原”宣布“小說死了”,洪峰為表示對單位的抗議而在長春街頭行為藝術般的行乞,他們自然也就從這個榜單出局。而余華、蘇童、格非等紛紛改弦易轍,洗盡“先鋒”鉛華,以不同于傳統小說也不同于先鋒小說的嶄新姿態,成為當代小說營壘的中堅,“通吃”于主流和市場兩端,成了最聰明的小說家。其后各種,限于篇幅,不贅。

此番回顧描述如果大致屬實,就不難看出,上榜的多數作品,確實在文學思潮的各個階段能夠找到相應位置,而某些作品卻處境比較尷尬可疑了。

質疑之二,“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周年最有影響力小說”,這個名頭,足以說明這真是一個比重磅炸彈還要有威力的“重磅”。果如此,有必要讓某幾位作家多部作品上榜,而忽略同一時代另一些很有影響力的作家作品嗎?

也許有人不同意這算個“重磅”。理由無非是,有名無實——只見獎杯證書不見獎金銀兩;“級別”不高——頒獎單位只是中國作協旗下《小說選刊》打頭,且有半官半民社團(如某學會)混雜。非也!大謬不然!君不見,頒獎新聞起首一句就是:“經中國作家協會批準”,這足以表明“榜單”是經官方文學最高機構“批準發布”,而且作為“非常態”評獎,這已經是便于操持的最高規格、最恰當方式了。至于那些個與改革開放時代精神完全不合拍的迂腐的名實觀,更是不值一哂?!安灰姟辈坏扔跊]有,即便這里真的沒有,這個時代,名實轉換也是很便捷的,而且以名轉實結下的碩果,早已經超出人們想象。更有甚者,名既是實,名大于實。舉個比較極端的例子,榜上作家賈平凹先生,十余年間,書法潤格陡漲80倍,他在書畫集自序里卻說,自己打小就沒有練過碑帖,也沒有什么書法基礎(當然這是謙辭。我是欣賞賈字的,并贊同方家對賈氏書法“渾厚逋峭,一派西北氣象”的評價)。在如今藝術品市場一落千丈的情勢下,賈氏依然保持匾牌單字四萬的價格,靠的什么?首先就得益于賈氏文名之盛。無獨有偶,另一位上榜作家張賢亮先生,生前某年曾親口告訴我,他在自己的“西部影視城”,一個春節,單靠賣字(書法)入賬就達二百多萬元。同屬西部的已故上榜作家陳忠實先生,毛筆字完全不入流,卻也有價格不菲的賣字記錄。這都是當下文人成功實現名實轉換最好的佐證。

在我看來,這個文學榜單,不僅很重很高,而且,可以相當于中國版的“諾貝爾文學獎”。僅看其冠名:“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年最有影響力小說”,這四十年,還有什么比改革開放更重要的事件發生嗎?非同尋常的改革開放四十年,最有影響力的四十部小說——也就是說,平均一年才攤得著一部,而且是受眾最多、影響最廣、代表著當下文學最高成就的小說,而且還不論長短,一年也就一部——這豈不等于是評選機構一口氣推出了“改開四十年”中國版的“諾貝爾文學獎”嗎?(與諾獎每年評選一人的慣例相比,這個四十年四十部,有異曲同工之妙)榜單頒發的時間,選擇在舉國上下即將隆重紀念改革開放四十年的預熱階段,可以說是大幕拉開之前,文學先上來為重頭戲暖場的一個華彩動作。而這個時間節點,往年,國內“娛樂至上”的吃瓜群眾的眼球,本該被真正的諾貝爾文學新科狀元名單所吸引;今年,因為諾獎文學評委性丑聞事件而破天荒地鐘表停擺,無端閑出來的一大塊空缺,正好被這份中國版“重磅”恰到好處地拾遺補了缺,這無疑也給榜單發布加重了分量。“榜單”甫一發布,就受到媒體轉載、引起街談巷議,盛況空前,可想而知。

既高且重的榜單,讓某幾位一人占多個坑,這就有些不妥了。地球上大腕兒或巨腕兒作家多了去,可諾獎也不帶這樣評的。諾獎開評百余年,有誰見過一人獲過兩次以上的諾獎?到了“中國版”,特色就出來了——重復上榜的作家,除了兩位作古、一位去國,另三位,都是作協現任或前任主席副主席,而榜單批準機構又正是這個組織,這在大力倡導風清氣正的當下,就更不妥了吧?

質疑之三,既然這是一份事關改革開放四十年的歷時性的“重磅”文學榜單,發布機構為什么卻要選擇“以姓氏筆畫為序”,而不是最自然也最合理的“以時間先后為序”?這其中,有什么“難言之隱”或微言大義?

如前所述,當我把榜單按時間順序重新做了梳理,一下子就看見了讓我比較吃驚的幾個事實:居然有3/4的上榜作家作品,是創作、發表(出版)于20世紀70年代末到80年代末或90年代初這個時期!進入新世紀的將近二十年,上榜小說僅6部;進入新世紀第二個十年,上榜作品僅2部。不是說好的“當代小說始終在前沿記錄見證她(改革開放)的輝煌和艱辛,快捷、深刻、全方位地反應變革中的風雨雷電、滄海桑田,始終與改革開放同頻共振”的嗎?這個榜單反映出來的結果,怎么如此頭重腳輕呢?

在我看來,這其中既有符合文學規律的某些客觀原因——比如,時間是文學經典的發酵劑,時間距離越近的作品,其影響力和經典性越是難以確定;這四十年的文學經歷了從政治中心話語中心到邊緣化的位移,等等。即便這些客觀原因確實存在,卻也無法遮掩當代小說在改革開放的中后期特別是近期,明顯落伍、游離甚至脫節于時代,“有高原無高峰”的事實。小說家在整體上無力書寫、無能書寫、無法書寫以及拒絕書寫當下時代的“大生活”,滿足于“小我”情懷或杯水風波之作卻充斥文壇,與20世紀80年代勃興的當代文學景觀判若云泥。當下的小說家,技術進步了,小說精致了,滿足于閑云野鶴、追名逐利或小圈子的自娛自樂的特征卻越來越突出了。即便有不多一些具備批判現實的思想鋒芒和原創藝術價值、將來可以入史的作品,“評審團”對這些有影響力也存有爭議性的小說,似乎不便或無能予以確認,而采取了有意的回避。榜單“以筆畫為序”的“障眼法”,以及發布者抽象的高調肯定其“全程同步”,具體到榜單操作卻實質性的予以省略(類似于《廢都》此處刪去多少字),似乎也訴說著某些無奈。

質疑之四,上榜作家的作品,真是這個作家最重要最有影響力的作品嗎?

稍有文學閱歷的讀者,估計都可以指出其中的謬誤。隨便列舉幾位,比如賈平凹,上榜作品是他創作于20世紀80年代中期的小說《浮躁》,這是他那一時期以大量中、短篇小說書寫家鄉的“商州系列”之集大成,在他個人創作歷史上,這個作品重要但不是最重要,其新鮮感和原創性也不是最突出。反而是他在改革開放總設計師發表“南巡講話”的第二年,創作發表(出版)的《廢都》,可能在賈平凹寫到現在總共16部長篇小說中,堪稱影響最大、代表性最強,而且,與改革開放的時代關系最密切。正是“南巡講話”的強勁改革之風,催生和包容了《廢都》;也因為改革總是在進退反復中迂回前行,所以這部作品才會因“主題頹廢”和“大量涉性”,被“查禁”達十數年之久后又得到解禁。重新“歸來”的《廢都》首版即達50萬冊,兩年里重復印刷達1200萬冊,如果算上各種譯本以及無法統計的盜版書,它創下了當代中國作家僅見且難以逾越的發行天文數字。作品主人公莊之蝶的末路人生和末世心態,即便到今天,照見了多少當代知識分子的面影?《廢都》本身就具有改革開放風向標意味,因為深化改革開放就意味著更大的文化包容,意味著執政者對知識分子以及精神文化產品創作采取更大的鼓勵,更寬的懷柔,更多的善意。對于一個文學作品的益與害,不再采取簡單的政治評價和道德評判,允許在爭議中逐漸接近文學事實的真相,這無疑是改革開放帶給文學的巨大紅利。批評者可以認為《廢都》是“反文化”“反真實性”“反現代性”寫作的典型,辯護者也可以認為它是真正接續了古代優秀話本傳統的了不起的當代寓言,讀者更可以在批評不絕爭議甚多的喧囂中,以自己的眼光去判斷驗證其中的真偽美丑善惡。對于《廢都》上榜與否,我相信榜單評審團一定是有過考量甚至爭議的,然而這個結果,僅就賈氏作品評價遴選而言,怎么就如此缺乏氣量和水準呢?再比如莫言,莫言的創作貌似有一個“逆生長”現象:獲獎“級別”越高,其代表作品和社會評價越低。即:獲得“茅獎”的《蛙》不如這個上榜作品《生死疲勞》,而《生死疲勞》的文學質地和影響力,又明顯不如他更早的長篇《豐乳肥臀》——盡管后者只獲得某個地方文學刊物獎。再比如,方方上榜小說《風景》,其分量怎可與她晚近作品《軟埋》同日而語?忽略了《軟埋》卻以《繁花》作為榜單收官之作,也顯出這個榜單評判的獨立性和專業性不免讓人懷疑。

質疑之五,榜單的評審過程,貌似公開專業,無可挑剔。但其結果就一定公平公正嗎?

記得見到榜單那天,我正在上海某咖啡廳與一幫朋友小坐閑聊。其中一位朋友,20世紀80年代就在《十月》發表過長篇小說,算是資深寫作人了——盡管后來他改行做了影視。見到榜單他說,上面除了尤鳳偉、李佩甫二人,其他都還算熟臉孔。并笑稱,這些不熟悉的名字,肯定跟榜單上的承辦或協辦單位有關。當我告訴他,尤曾經是青島市作家協會多年老主席,而李是河南作協主席時,眾皆大笑。這笑聲多少有些輕薄。我讀過尤鳳偉《為國瑞兄弟善后》,應該說,這個曾經獲得“魯獎”的短篇,對底層人性有獨特而悲憫的洞見;我也讀過李佩甫《羊的門》,這部發表于二十年前的小說,其力透紙背的鄉村人物繪寫,甚至比他后來獲得“茅獎”的《生命冊》還好。當我說出這些見解時,在場朋友卻堅持認為,這都是在跟作家自己縱比,或者在小區域橫比。如果放大到全國,放大到整個“改革開放四十年最有影響力小說”,他們還會有顯赫的位置嗎?這樣的作家作品,每一個地方,不是也會找出一個或幾個、一部或數部嗎?這個榜單——至少從榜單某些局部的呈現來看,算不算做是“青島版”或“山東版”?一個關乎全國文壇而且關乎改革開放四十年的重磅評選,是否需要加入那一連串的協辦承辦單位?是否需要把它下放到一個“地方”去進行評選?北京以及中國作協,不差錢啊!這些諳熟人際和市場關系的朋友的發問,一時還真讓我無言。

也是這些朋友繼續發問:上榜作家,有多少是文壇(作協或文聯)各種級別的現任或前任主席副主席?我說,關鍵看作品!我又說,作品影響力和作家職務地位是相輔相成的!朋友說,先不討論常識。就想看看身份??淳涂窗桑锌纯腿缥沂裁搓P系?不看不知道,看了也不必嚇一跳——確實,上榜作家各種主席副主席現主席前主席名頭那真叫一個多:拋開作古的、去國的,還真的基本——都是。朋友們就笑了,有人還文縐縐地戲仿了一下魯迅:“忍看朋輩成主席”!有好事者進而稱:鐵主席一人上榜兩篇,這個,雖然是“經過中國作家協會批準”,作為主席的她肯定是不知道的。因為她上任作協主席伊始就曾有過莊嚴承諾:絕不參加由中國作協組織的任何文學評獎。百度一下她獲過的中國作協主辦的文學評獎,她有過一部散文和一部中篇小說分別獲得過前兩屆“魯獎”——其時,身份只是河北作協主席兼中國作協副主席。由于鐵主席言必行行必果,盡管在主席任上自己時有新作,但確實是信守了自己的作品不報不評“茅獎”“魯獎”,因此至今也沒有獲得過一次文學分量最重的“茅獎”。這個榜單評審者或許是出于某種善意,將鐵凝當選主席那年(2006)年頭發表的一部長篇《笨花》列進榜單(鐵凝小說從來就不以數量取勝,但質優而且穩定,這部《笨花》當然也不例外)。只是,朋友們問,榜單操作者這樣做,真的好嗎?

質疑之六,也是這些挑事兒的朋友提出的:“陪審團”(評委)選擇不夠嚴肅。比如兒子當評委,父親榜上有名且不止一次。兒子給老子寫評語(頒獎詞)。這些,在某些時間某些地方,可以是“知父莫如子”的文壇“佳話”,眼下卻不值得提倡,理由不多講,你懂的。

其實我和朋友們一樣,不看國內小說特別是大部頭小說久矣。時下文學跟我這個曾經的職業讀者的關系,基本維系在與兒童讀本有關的溫情脈脈的那一部分。面對這些“圈外人士”無需答案的疑問,我自然也是——無以言。

時間不覺就過去了月余。接近十二月,改革開放四十周年紀念的日子真的臨近,各種與此相關的聲音放大了起來,而關于“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年最有影響力小說”那個榜單,卻早已淹沒了。這就是今天這個時代的特點之一:幾乎任何事情,其信息熱度,都會在瞬間散失蒸發。因此,吸睛幾乎等于吸金。而嚴肅的小說或者文學,卻與此無關。也因此,那個榜單散失蒸發的速度,更是快到——如白駒之過隙(用文學的話來說)。時間開始了,時間結束了。時間還沒開始呢,榜單卻已經結束。或許只有我比較無聊地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時代,小說和改革開放的關系。其實也沒多大關系。改革,就像一部汽車,它有前進和倒退以及泊車擋,有腳剎手剎和油門,有控制左右的方向盤,有照亮前路的車燈;改革,也像一條大路,曲曲直直,高高低低……作家和批評家要熟悉這部車,要知曉這條路,學問大著呢!一個榜單,又哪里說得清楚啥呢?

俄國人赫爾岑說,“一個記憶引起千百個記憶?!?/p>

日本人池田正夫說,“好小說以細節、形象以及隱藏其間的情感和思想,披露時代的秘密。從某種意義上說,小說是民族的心靈史。”

榜單評審團說得更簡潔,“小說是民族的秘史。”

說得多好??!

那么,時間會記住哪些小說呢?

好吧,作為一個曾經的職業讀者,我以自己眼下的鄉居時間,畫蛇添足,開列一個相似的榜單吧。列單之前,我斗膽公布一下自己未必正確的選擇作家作品上榜的標準:

一是我喜歡的(這個當然,也是我唯一能夠確定和肯定的標準);二是與中國改革開放歷史進程有積極的內在精神關聯的(請允許我也說點大話吧);三是對華夏民族優秀文化人格塑造產生過積極作用的(這個是真心的大話哈);四是因其藝術品質的原創價值和影響力注定將載入文學(小說)史冊的(誰知道呢,但必須這樣說)。

且看一個人的排行榜——

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周年最有影響力小說(按發表出版時間排序,我評版)

劉心武《班主任》1977/11期《人民文學》 (短篇)

盧新華《傷痕》1978/5 復旦大學墻報,1978/8/11《文匯報》)(短篇)

蔣子龍《喬廠長上任記》1979/7期《人民文學》 (短篇)

張 潔《愛是不能忘記的》1979/11期《北京文學》(短篇)

諶 容《人到中年》1980/1期《收獲》 (中篇)

張 弦《被愛情遺忘的角落》1980/1《上海文學》(短篇)

高曉聲《陳奐生上城》1980/2期《人民文學》 (短篇)

汪曾祺《受戒》1980/10期《北京文學》(短篇)

古 華《芙蓉鎮》1981/1期《當代》 (長篇)

鐵 凝《哦,香雪》1982/5期《青年文學》(短篇)

李存葆《高山下的花環》1982/6期《十月》 (中篇)

梁曉聲《今夜有暴風雪》1983/1期《青春》 (中篇)

史鐵生《我的遙遠的清平灣》1983/1期《青年文學》(短篇)

陸文夫《美食家》1983/1期《收獲》 (中篇)

張承志《北方的河》1984/1期《十月》(中篇)

張賢亮《綠化樹》1984/2期《十月》 (中篇)

阿 城《棋王》 1984/7期《上海文學》 (中篇)

馬 原《岡底斯的誘惑》1985/2期《上海文學》(中篇)

莫 言《透明的紅蘿卜》1985/3期《中國作家》(中篇)

劉索拉《你別無選擇》1985/3期《人民文學》 (中篇)

王 蒙《活動變人形》1985/5期《收獲》 (長篇)

韓少功《爸爸爸》1985/6期《人民文學》(中篇)

張 煒《古船》1986/5期《當代》 (長篇)

路 遙《平凡的世界》1986/6期《花城》 (長篇)

劉 恒《狗日的糧食》1986/9期《中國》 (短篇)

池 莉《煩惱人生》1987/8期《上海文學》(中篇)

蘇 童 《妻妾成群》1989/6期《收獲》 (中篇)

王小波《黃金時代》1991年臺灣《聯合報》連載 (中篇)

王 朔《我是你爸爸》1992/6 人民文學出版社(長篇)

余 華《活著》1992/6期《收獲》 (中篇)

陳忠實《白鹿原》1992/6-1993/1期《當代》(長篇)

賈平凹《廢都》1993/1期《收獲》 (長篇)

王安憶《長恨歌》1995/2-4期《鐘山》 (長篇)

阿 來《塵埃落定》1998/2期《當代》 (長篇)

李佩甫《羊的門》1999/4期《中國作家》 (長篇)

畢飛宇《玉米》 2001/4期《人民文學》 (中篇)

閻連科《日光流年》2004年 春風文藝出版社(長篇)

遲子建《世界上所有的夜晚》2005/3期 《鐘山》(中篇)

楊顯惠《夾邊溝記事之上海女人》2007/8期《上海文學》(短篇)

方 方《軟埋》2016/8期《人民文學》(長篇)

謝 凱 侗鄉飛歌 布面油畫 50×40cm 2014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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