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是日常，死去也是日常

唐辛子

樹木希林去世的消息傳來，并沒有令人特別震驚，因為她在《小偷家族》里飾演奶奶初枝時，已經(jīng)“死”過一次了。拍攝《小偷家族》時，樹木希林已經(jīng)是待死之身：2004年，她患上乳腺癌，之后癌細胞向腸道、副腎、脊髓等處擴散;2013年，她被告知“全身都是癌”，而這一年她拍了3部電影，并憑《我的母親手記》獲得第36屆日本電影學院獎最佳女主角獎。

日本媒體給樹木希林的定位是“個性派女演員”，因為她總是逆向而行：當其他女演員到了五六十歲仍作少女裝扮、力求返回20歲時，她則從20來歲開始就一直出演母親之類的老婦人角色。她將黑發(fā)染成花白，化裝出皺紋，為了掩飾過于年輕的手，不得不自始至終戴著手套。她演繹老婦人得心應手，以至人們都不太記得她也年輕過。

年輕時的樹木希林對待愛情與婚姻的態(tài)度，也很有個性——她結婚又離婚，然后愛上了同樣很有個性的搖滾歌手內田裕也。兩個人都叛逆，他們閃電般地走進婚姻。婚后二人個性相克，甚至引發(fā)家庭暴力。兩個人結婚兩年就分居，而這一分居就是40年。分居期間，內田因各種問題被警察逮捕過不下3次。按當下的評估標準，內田裕也無疑是個深度“渣男”。除了前述種種劣跡，內田裕也還偷拿樹木希林的印章在離婚協(xié)議書上蓋章簽字，單方面決定與樹木希林離婚。

按照一般思維，這樣一個深度“渣男”，離就離了吧，狠一點的女人，離完婚恐怕還要踹上對方幾腳才能解恨。樹木希林當然是個狠女人，但她是個有著非一般思維的狠女人。看看她對待癌細胞的態(tài)度就知道：知道癌細胞已擴散，她也不服用任何抗癌藥物，只使用重離子加速器照射，以減緩癌細胞擴散的速度。

“患了癌，當然很在意了。可是人到了一定年紀，不只是癌，還會患上各種病，身體變得不自由，腰身沉重，老眼昏花穿不了針線。可是啊，這樣也很好。人就是在服侍自己的各種不自由當中變得成熟的。”這樣一個連癌都不愿割舍的女人，當然也不愿割舍她生命中癌一樣的男人。她說：“釋迦牟尼有一位弟子，叫提婆達多。這個人總是給釋迦牟尼制造各種困擾，甚至還想要釋迦牟尼的命。釋迦牟尼為此相當煩惱。有一天，釋迦牟尼頓悟：提婆達多正是為了令自己獲得醒悟，而作為困難制造者存在的。”

那些難以制服的存在，正是映照自己的一面面鏡子。樹木希林身體里的癌和生命中的男人，都是難以制服的存在，都是她的提婆達多。所以，樹木希林說：“我已經(jīng)邂逅過許許多多提婆達多了，不用說我自己也有過成為提婆達多的時候。但我并不因此屈服，而是接受它，將那些制造無奈與困難的存在，當成老師、先生。一旦你開始接受，就會看到許多不曾發(fā)現(xiàn)的美好。”

樹木希林接受了身體里的癌，覺得它們并不那么可怕;她也接受了內田裕也這個麻煩的男人，并公開說：“我喜歡他，他的一切我都喜歡。如果有來生，我必須盡可能不跟他見面，因為若再次見面，我還是會喜歡上他并度過困難重重的一生。”

樹木希林也接受了死亡。72歲時，她拍了一個“臨終宣言”廣告：“死的時候，就讓我由著性子吧！”那幅模仿名畫《奧菲利婭》的廣告宣傳畫上，樹木希林像奧菲利婭那樣平躺在一汪碧水之中，平和安詳，面帶微笑。畫面上寫著這樣幾行小字：“雖說人總是要死的/可長壽技術不斷進步/唉，竟然到了一個老也不死的時代呢/不要怠慢了死，也不要為死而焦慮/將一點一點的欲望，都放開吧/我想好好打扮上路/人死了，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塵埃/可至少也想成為一粒美麗的閃光的塵埃/這，便是我最后的欲望了。”

活著是日常，死去也是日常——這是樹木希林的生死觀。當生死都不過是平常事時，一切恩怨都可以放下。所以樹木希林活著時能與屬于她的提婆達多相處，死去時也能由著自己的性子去死。

（江一城摘自《新周刊》2018年10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