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廣播電視臺新農村頻道總監 張克宣
又是一年高考季,歲歲高考,今又高考。
據報道,今年全國考生超過1000萬人,河南考生超100萬人。
看著那么多學子走進考場,我的感慨頗多。想一想,高考離我那么遠,又是那么近。
我的高考是在40年前的1979年。
但細說起來,1979年的高考應該是我的第二次高考。
1977年,高考恢復的第一年,我正在讀高二(當時農村的高中是兩年制)。當時的要求也沒那么嚴格,沒畢業也可以報名參加高考。于是,我便懵懂地參加了第一次高考。
那年,我所在的公社(1958—1978年間在中國風行一時的政經合一的鄉級組織)沒有設考點,大家在老師的帶領下,趕到臨近的三川公社高中考點參加考試。
當時考的是文科,考試科目是語文、數學、政治、歷史、地理五科。別的考試內容記不清了,只記得語文卷作文題目叫作《在沸騰的日子里》,我好像寫的是聽到粉碎“四人幫”消息的那一天的感受。兩天半時間五科考試完,大家在老師的帶領下,回了家。
又過了幾天,學校通知說讓去填志愿,我們既不了解有哪些大學可上,更猜不出自己能考多少分,好像大家大都是填報的北大、清華、復旦、人大之類的學校。
于是,沒有了下文。
于是,高中畢業之后,回家繼續務農。
前幾天,我帶著記者到宜陽縣董王莊鄉蹲點采訪,在一塊農田里我邊鋤地邊和老鄉聊天,記者拍了張照片,在當天的微信中推送了出去。有幾位同事、朋友看到了,在朋友圈點贊說“拿鋤頭的樣子蠻像農民的”,我回復說,“不能叫蠻像,我本身就是農民,種地、鋤地、收莊稼,我樣樣都干過啊!”
這是真的。高中畢業后,我回到了家中。我的老家那個村子海拔1500多米,地處伏牛山最高的地段,不種小麥,主要農作物是玉米、土豆、大豆,每年只能種一季。玉米產量不高,一畝地幾百斤,春種秋收,生長期200來天,現在說的“欒川玉米糝”,真正好吃的應該產自我的老家南泥湖村。
六七月份在玉米地鋤草算是最苦的活了,半人高的玉米,頭頂著烈日,彎著腰鋤去雜草,把土培到玉米根部,這時候的玉米葉子是帶刺的,鋤一晌地,臉上、胳膊上、腿上凈是血道子,火辣辣的。人們可能奇怪,為什么選擇這個時間鋤地呢?這個時段的雜草根一鋤掉,經太陽暴曬后,就不會再活了。
農村也有不少農閑時節,比如,剛種上地的那段時間;比如,鋤過地的那段時間;再比如,收秋后的那段時間,地里活閑了,人不能閑,要出去搞副業,現在叫“打工”,這是農民收入的主要來源。這一年當中,我采過石頭壘過堰,背過礦石打過鋼釬,給當時的地調隊鉆井場送黏土,一擔能挑200斤,能掙8毛錢。那時的日子蠻簡單的,雖苦也樂。
這一年,忙碌之余,還真看了不少書。書都是借的,我們鄉有七個行政村(當時叫大隊),只要聽說哪家有書(小說),我都會千方百計借來看,《西游記》《三國演義》《封神演義》《水滸傳》《紅樓夢》《海島女民兵》等名著、雜書,差不多都是這個時候看的。有時候吃飯時看書看得入了迷,爹娘的筷子敲上了頭:“看,看,看,把書吃了頂飽去!”
1978年,我沒有關注這一年的高考,甚至不知道什么時候高考。我在忙活種地、搞副業、借書看。
這一年,我們公社發生了 “大事”——比我低一個年級的學弟們,有三人考上了“大學”——一個考上了大專許昌師專,兩個考上了中專豫西農校。當然,我知道這個事情時,已經是他們報到上學以后的事了。記得當時好像心里難受了一下,也沒再多想,就繼續自己的“幾部曲”了。
這一切的改變是因為璩老師到家里去了一趟。
璩老師叫璩天爵,和我家是一個村的,是我初中、高中的班主任,也是我的語文老師,還是我哥哥、我妹妹的語文老師。璩老師毛筆字很漂亮,板書特別好,我們都喜歡上他的課。但因為他家是地主成分,一直不被重用。我和璩老師的兒子璩偉是初中同學,我家是貧農,初中畢業后推薦上了高中,璩偉因為家庭成分問題,沒有資格上高中,初中畢業就回家務農了。
大概是這一年12月初的一天,天快黑時,璩老師到家里找我父親了,他們在里屋說話,我在門外坐著。聽見璩老師對父親說:“長有啊(父親名叫長有),今年咱們公社有三個人考上大學了,我覺得克宣這娃子的學習成績比他們不差,再去復習復習,很有希望考上大學。”
璩老師走后不久,母親從外面回來,在村小學做代課教師的哥哥也回來了。父親說:“前幾天在街上碰見璩老師,他就說了讓娃子再去復習復習,剛才璩老師又來說這個事兒了。璩老師教過你們幾個,又是親戚,不去的話面子上說不過去,就讓娃子去復習復習,試試吧。”
礙于璩老師的“面子”,過了幾天,我回學校復習了,進了高二畢業班,成了一名“插班生”。
說實話,進了高二班,拿到課本,我徹底蒙了:高二上冊數學,比我讀高中時兩年的四冊數學課本加起來還要厚,翻開基本上看不懂,語文、歷史、地理、政治課本內容和以前也大不一樣。那真叫“怎一個蒙字了得”!
那個時候的畢業班,也算提前轉成的復習班,三天一摸底,六天一小考。剛進班那一個多月,我的數學多是“0”分,總分總是倒數第一,那些比我年齡小的學弟學妹們都不拿正眼瞧我。當時啊,我真想打退堂鼓,但咬咬牙又堅持住了。
沒辦法,只有更努力。
早上6點起床,晚上12點休息,差不多一半的工夫用在了惡補數學上。數學老師趙天杰在學校住,特批我隨時可去找他。多的時候,我一天會去找趙老師五六趟,趙老師都耐心給我講解。慢慢地,我的數學不再“0”分了,到1979年二三月份,我的小考成績已提升到全班中間位次了。
高考復習那半年,作息十分規律:早上6點起床,到學校前面山上松樹林里背古文古詩、背政治題、背歷史、地理知識;8點,到學校伙房吃早飯、一碟咸菜、一碗玉米糝子飯;8點半,進教室,語文、數學、政治、史地老師分別輔導功課;12點,下課,吃午飯,一碗蘿卜炒白菜,兩個粗糧饅頭(一個月里,也會有一兩次改善生活,菜里有肉,有白面饅頭或者大米飯);12點半,返回教室,自習數學;兩點半,老師繼續輔導;晚上6點,晚飯,面條飯,吃完飯在學校操場打會兒籃球;7點,回教室自習、復習,有問題找老師;晚上11點半,回寢室休息。然后,開始第二天的循環……
那時候的高考復習資料真的很少。記得不知從哪里買了一本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高考復習資料《史地》,100多頁,那是唯一的一本歷史和地理知識復習資料,真的視若珍寶,什么時候都背在書包里,歷史和地理的復習都圍繞這本復習資料走,凡是老師講的、從別的同學那里看到的新的資料,都記錄在《史地》空白處,或記在一張白紙上,夾在相關頁碼里。時間長了,《史地》鼓鼓囊囊的,比原來厚了一倍。
復習中為方便記憶,把許多歷史、地理知識編成順口溜,自己讀起來很清楚,別人聽來卻怪怪的:比如“戰國七雄”,我排的是“秦齊楚燕韓趙魏”,別人這樣記不住,我至今還是這樣記。政治課好像是有一本欒川縣教育局教研室編寫的《時事政治匯編》,政治復習除了老師講的,主要靠背它了。語文是璩老師輔導的,他經常會給我“開小灶”,把我沒有學過的補回來。古文復習中,重點在翻譯上,我也自己試著總結,比如古文中“于”的翻譯,我總結譯成白話有八個意思:“在從比對向到給被”,不信你驗證一下?
于是,我才有機會參加1979年的高考。
1979年的高考時間應該是在7月份,考點還是在鄰近的三川公社中學。三川中學離我們家有15里地,記得我是和幾個參加高考的同伴一起,在考前的那天下午走著去的。學校把學生宿舍騰出來給考生免費住。所謂宿舍,也是大教室里放了幾十張上下床,一個鋪上一張涼席、一個枕頭。好在我們那里海拔高,晚上沒了太陽,沒有那么熱。
第二天,我和大家一起懷揣著忐忑,走進了考場。高考文科六門:語文、數學、政治、歷史、地理、外語。我們因為沒有學過英語,可以不考英語,所以只考五門。其他的已經記不起了,只記得數學卷有道題是證明勾股定理,我用的是最笨的證明方法。語文卷作文題目是把文章《第二次考試》改寫成《陳伊玲的故事》,要求不能改寫成詩歌、讀后感之類的。以前雖然沒遇到過這種形式,好在語文底子還可以,該寫的寫了,該答了答了。五科下來,沒有一科交白卷。尤其是《陳伊玲的故事》,多少年后在網上看到改寫范本,總感覺就是自己改寫的那一篇。
兩天半時間,考完了五科,我和同伴們走著回的家。同行的大概有十幾個學弟學妹,路上說起考試成績,那幾個學弟興高采烈,整個一個考卷都答對的感覺。我呢,想來想去總覺得沒答對幾道題,沒精打采的。學妹們安慰我:你別灰心,你參加復習才幾個月,考不好正常,明年還有機會呢!
回到家里,父親看我情緒不高,也沒問啥。母親說我瘦了,趕緊去灶火(廚房)做晚飯去了。
于是,我的生活又恢復到參加高考補習班之前的樣子:做農活、搞副業、借書看。我心如水。
一個來月后的一天,這平靜被打破了。
那是一個下午,我打工那個副業隊正在壘一段河堰,我在山坡上采石頭。突然下面有人喊:“誰是張克宣?誰是張克宣?”我怔了一下,回答那人:“我是,啥事?”下面那人說:“我是公社教辦的,你今年考上了,通知你后天到縣教育局報到,參加體檢!”那人走了,我似乎還沒明白過來,一起干活的人都看著我,他們更不明白什么意思了。倒是一起干活的父親明白了,對我說:“走,回家去準備準備。”
第二天下午,我和父親坐班車到了距我們家50多里地的縣城,住在舅爺家。這是我第二次到縣城,第一次是15歲時隨父親到縣城看望舅爺。舅爺聽說我考上了,也特別高興,晚上專門給做了好吃的。
舅爺家離教育局很近,吃過早飯,剛到上班時間,我便到了縣教育局,找到了負責高考的教育組。教育組的人一聽是考生,特別熱情,趕緊給我查我的成績。這時,我才知道,這一年,河南省高考文科本科線286分,大專線276分,中專線266分。我的高考成績是256.2分。大家可能納悶了:256.2分怎么過線呢?教育組的人告訴我,這一年,為了支持欒川教育,省教育部門決定在欒川教師進修學院開設了一個30個人的師資班,降10分錄取,這樣我過線了。我此時真的是又開心又不開心,開心的是我知道過線了,等于端上“鐵飯碗”了,不太開心的是,我剛知道欒川縣這一年有30多人考上了大專和本科,文科也有一名過了本科線,而我卻是中專。
不管開心不開心,體檢是必須參加的。到了縣醫院體檢,不巧縣醫院停電了,沒法拍X光片。中午一點,教育組讓我們集中上了一輛大卡車,說是到離縣城幾十里地的葛板溝部隊醫院體檢。在卡車上,沒有一個熟悉的面孔,后來知道,我那個鄉中學只有我一個人考上了。考上大專、本科的主要是縣一中、潭頭中學、三川中學的考生。
卡車還沒啟動,我正坐著犯困,突然車下有人叫:“誰叫張克宣?誰叫張克宣?”我一激靈,站了起來,回答“我!”我那時特別瘦,個子高,站起來挺顯眼的。后來,我知道喊我的人叫任海航,是縣教育局教育組的干部。(我也是從這時認識了任海航,并成為朋友,他后來從洛陽市政協副主席位置上退休)。任海航說:“張克宣,你的高考分數統計錯了,現在已核實出來了,你的分數是301分,你已經過本科分數線了!”這時,周圍的人由原來齊刷刷盯著任海航變為齊刷刷盯著我看了。我心跳得厲害,因為這個變化太突然啊!
原來,當年是人工改卷子,人工統計分數,我的地理分數72分,在統計分數時登記成27分了,一下子少算了45分。只是我到現在也不知道這45分是怎么被復查出來的,因為我那時根本不知道還有“查分”一說呢。
大家說,一切是不是像做夢一樣呢?
參加完體檢回去后,我立即去找璩老師報告好消息,璩老師也特別高興,很快,這消息就在冷水公社傳開了,說我是欒川高考狀元。后來聽說我那個學校的老師給畢業班輔導功課時,都會拿我做例子,說我怎么用功怎么刻苦,說我復習期間每天只休息4個小時,說我從不看雜書,一門心思在課本上,說我用功到從看電影的人群中穿過也不會看一眼熒幕,等等。我聽到后,自己感到非常慚愧。
又過了幾天,璩老師興高采烈地到了我們家,告訴我,縣教育局剛通知,我的高考分數又多了十幾分,是313.2分。我后來才知道,地理少算了45分一事,讓縣教育局領導很關心,決定提請教育部門把我的考卷復查一遍。這一復核,又給我找出了10多分,好像歷史復查出3分,數學復查出1分,地理復查出2分,政治復查出2分,語文復查出4分。而我自己,對這些周折一點也不知道。這些事情,對我影響很大,所以,我對一切特別知足,特別感恩。
所以,當有些人質疑甚至否定高考時,我在想,沒有高考,我現在可能還在老家務農;沒有高考的公正,我可能連做一名山村教師的資格也沒有!
現在已經不記得填報志愿是在什么時間了,只記得是璩老師幫我選報的,真的是梯次填報:第一志愿鄭州大學中文系,第二志愿河南師范大學中文系(今河南大學),第三志愿是洛陽師專中文系(今洛陽師院),第四第五志愿不記得了。璩老師說,這樣最保險。
后來,接到了鄭州大學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的錄取通知書。
1979年9月的一天,父親帶著我,凌晨4點坐上了每天唯一的一趟從冷水公社汽車站發往洛陽的長途班車,下午3點左右到了洛陽火車站。
這是我第一次走出欒川,第一次到了洛陽,第一次見到火車。當時的火車車次不多,父親好像買到的是5點多的火車票。晚上8點多到的鄭州火車站,學校接站的車把我們拉到了學校,先安排住宿,第二天上午辦理的報到手續。
我的學習、工作、生活從此走上一個新的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