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的藍手帕

【日】安房直子

每天每天都刮著北風的寒冷的山中，有一幢熊住的房子。

房子雖然很簡陋，可是屋頂上的煙囪卻大得出奇。門口還貼著一張這樣的紙：

誰肯教我音樂，必有重謝。

——熊

①

一只黑熊孤孤單單地住在這幢房子里。

熊的家里有一把扶手椅，一臺白色的電冰箱和一個特別大的大火爐。火爐一年四季都生得旺旺的，上邊放著一把茶壺。

黑熊總是坐在扶手椅上，端著大茶碗，一邊喝茶，一邊想事。

這只熊今年四歲，四歲的熊就算大人了。他的胸前長著一圈輪廓分明的白毛，就像一彎美麗的新月。他的身體也很魁梧，可是，他的心卻還有點兒孩子氣。

“好寂寞呀，寂寞得叫人心里都發冷。”熊喃喃自語說。屋外，山上的樹木發出“沙啦沙啦”的響聲。忽然，仿佛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

“咦？”熊豎起耳朵仔細聽。

咣當咣當，咚咚咚……

“是風。”熊歪起腦袋琢磨。

咣當咣當，咚咚咚……

不，還是有人在敲門。確確實實的！

“來啦！”熊趕忙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可糟糕的是，門打不開。怎么回事？沒上鎖呀！“噢，”熊想，“是不是有人在外邊放著東西？”于是，他弓起身子，用兩只手撐住門，使出全身氣力一推。

“一——二！”好不容易門才打開一半。

于是，他看見屋外一片銀白，他的房子已經一半被埋在雪里。

“喲，下雪了。”熊哈著白氣說。

雪中站著一個騎著青馬的青色的小姑娘。

熊驚訝得像根木棍一樣戳在那兒。

小姑娘輕飄飄地跨在馬上，就像一朵藍色的小花。

“您好，熊先生，身體好嗎？”小姑娘有禮貌地問。

“謝——謝——你，我——很——好！”熊眨著眼睛，好不容易才說出這么一句，就像念書一樣，一字一頓地。

雪下個不停，飄飄灑灑，好像在天和地之間扯起了一塊面紗。青色的女孩，像夢一樣，朦朦朧朧，站在面紗的那一邊。

“不過，像這樣使人心情愉快的客人，還是第一位。”熊想。于是敞開大門，說：“請！”

小姑娘瀟灑地從馬上跳下來。青色的馬靴也很漂亮。

熊把小姑娘領進家里，讓到扶手椅上，然后熱情地去泡茶。

“真不湊巧，我一點兒點心也沒有。”

熊想，要是這會兒有菠蘿和山葡萄該多好呀。他撓著腦袋說：“最近，接二連三盡碰上倒霉事。”小姑娘卻不介意地說：“點心嗎？咱們一塊兒做蛋糕吧。”

“……”熊吧唧吧唧嘴，心想，蛋糕是什么東西。他小聲說：“可是，什么材料都沒有，我的冰箱是空的。”

“我全帶來了。”

小姑娘站起來，從兜里掏出一塊藍手帕，鋪到椅子上。

“我會變魔術。喂，轉過身去。”

熊朝墻轉過去。

“數五十下，不到五十不許回頭。”

“嗯。”

熊聽話地點點頭，扳著手指頭數起來。兩個手的指頭彎下去又伸開來，彎下去又伸開來，來來回回了好幾遍。五十下怎么這么啰唆呀。盡管這樣，他卻還是照小姑娘的話，認認真真地數著。剛數到五十，他馬上轉過身來。

呀！你猜，發生了什么事？

手帕上擺滿了做蛋糕的材料。面粉，雞蛋，發酵粉，還有一罐蜂蜜。

“哎喲！”熊兩眼睜得圓圓的。還有比這更驚人的事嗎？

“多有意思呀。”熊忙去準備鍋和盤子。

小姑娘麻利地和好面粉，烤上了一個圓蛋糕。烤好一面以后，小姑娘端起鍋一顛，蛋糕被拋到空中，“啪”地翻了個個兒，然后落到平底鍋上。

不一會兒，夠他們吃的蛋糕就烤好了，又軟又松。當在蛋糕上滿滿地澆上蜂蜜時，熊高興得心里癢酥酥的。這種心情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他們吃著蛋糕的時候，熊想：這么愉快的午餐，要是永遠永遠繼續下去，永遠永遠不結束該有多好呀！

②

屋外仍在下著大雪。

熊家里那扇唯一的小窗戶被雪光映得明晃晃的。忽然，小姑娘說：“喂，知道嗎？雪花落下來的時候，也有聲音。”

熊吃了一驚，因為他覺得沒有比雪更安靜的東西了。

“雪花是沙沙沙，一邊唱著歌，一邊兒落下來的。”

“是嗎？”熊豎起耳朵仔細聽。

聲音很小很小，可是卻又輕柔又溫暖，花兒飄落的時候，也是這種聲音吧？

月光灑下的時候，發出的也是這種聲音吧？

熊出神地聽著小雪花的歌。女孩子安靜地說：“風呀，雨呀，全都會唱歌。當我通過的時候，樹葉也唱起美妙的歌，‘颯颯颯，颯颯颯。花兒也是，每朵花都有自己的歌。”

熊點點頭。他覺得小姑娘說的這些，他全懂。不過，很快他又覺得，自己能聽懂這些，是因為有小姑娘在身邊。要是這孩子走遠了，他就又會什么也聽不見，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啦。

想到這兒，熊感到一種無法忍受的悲哀。他說：“這……這……這也許是一個不可能的愿望。”說到這兒，熊又沉默了。

小姑娘好像明白了熊的心思。無精打采地小聲說：“我該走啦。爸爸和媽媽之間隔三座山，媽媽和我之間隔三座山，絕對不允許離開更遠，這是北風王國的規矩。”

“北風王國？”熊驚奇地問道。

“嗯。我是北風家族的孩子。每當我們走過一處地方，都會唱著歌‘颯颯颯，颯颯颯……你一聽到這種聲音，你就該知道，那就是我們的家族成員所唱的歌啦。”

熊傷心地點點頭。

北風小姑娘站起來說：“熊先生，請背過臉去。”

熊聽話地站起來，沖著墻。

“請數五十下，不到五十別回頭。”

“嗯……”熊點點頭，大聲數起來。

“一、二、三……”雖說在數數，可對屋里發生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他聽見小姑娘在他轉過身后不久躡手躡腳地向門口走去，聽見她輕輕地開門，輕輕地關上，后來，又聽見馬在門外嘶鳴，風颯颯地吹。

可是，熊卻裝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樣子，忍住哭，一個勁兒地數數。好不容易照小姑娘的吩咐數到五十下。

“一定不在了。”熊小聲嘟囔著轉過頭來。

屋子里空蕩蕩的，扶手椅顯得格外大。椅子上，輕飄飄地放著剛才那條藍手帕。

“哎呀，小姑娘的手帕落在這兒啦！”熊一下子快活起來。

“這是變魔術的道具呀！”

在這條手帕上，剛才那個孩子曾令人驚奇地變出過做蛋糕的材料。

“我沒準也行。”

熊連忙把手帕鋪在椅子上，然后閉上眼睛，慢慢地數了五十下。

他怯怯地睜開眼睛。

可是，手帕上空空的。

“咳——”熊很喪氣。

“非得那個孩子不成。”

可是這時，他突然高興地想到，那孩子沒準還會再來。

對呀，她丟了這么心愛的手帕，所以下次路過時一定會來。

“對！對！一定會來。她會來問：我的手帕是不是落在這兒啦？”

熊高興地自言自語著。然后把手帕疊得很小很小。

“我要把它好好地保存起來。放哪兒好呢？”他在屋里東瞧瞧、西望望，想呀，想呀，終于想出了一個最好最好的地方。

這就是，放在自己的耳朵里。

“嗯，擱在這兒最保險。”熊把手帕塞進自己的耳朵里。

這下，你猜怎么啦？

他忽然聽見了奇妙的音樂。

“沙沙沙……”

哦，這是雪花的聲音，比剛才聽到的更加響亮。這是雪的合唱。

“果然是條魔法手帕。”熊眨著眼睛。

后來，他坐到扶手椅上，陶醉地閉上眼。

雪下呀下呀，越積越厚。

不知不覺，熊的房子被這輕柔的雪埋住了。連房檐，連煙囪……

而房子里，一只熊，耳朵上插著花一樣的藍手帕，進入了幸福的冬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