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曙光
當我伸出筷子,夾起一片白菜苔葉,準備往嘴中送時,感受到一絲異樣,接著仔細一瞧,菜葉上竟然躺著一條蜷曲的青蟲。我丟下菜葉嘔吐起來。這太恐怖了。
我給爸爸使眼色,讓他看菜葉上的青蟲,無論如何我不肯繼續吃飯。奶奶問我怎么了,爸爸搶著說:“沒事,昨天受了涼,有點反胃,等會兒喝杯熱茶就好了。”
我不明白爸爸為什么不讓我說出真相。
奶奶信以為真,放下碗筷,問我哪里不舒服。奶奶說一句,爸爸翻譯一句。
爸爸大學畢業后到千里之外的城市工作,然后在那里買房、結婚。我們只在過年和國慶小長假時回來。每次回來,爺爺奶奶都很歡喜,可是,爺爺奶奶不會說普通話,我對家鄉話又完全陌生,因此,我和爺爺奶奶交流起來很費勁。
爺爺奶奶住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沒有長途汽車和公交車經過,交通不方便。爺爺奶奶家很簡陋,露天廁所沒有任何遮擋,上趟廁所,風吹雨淋,還要擔心“春光外泄”。每次上廁所我都提心吊膽。這也是我在爺爺奶奶家待不習慣的原因之一。
回到爺爺奶奶家后,爸爸便不管我了,整天陪著爺爺奶奶打牌、聊天。無論我餓了、渴了,他都不管。所以每次去爺爺奶奶家,我都抱著隱忍的態度,用一種體驗生活的心態咬牙堅持。
可是這次,我不想忍了,我壯著膽子跟爸爸說:“我想回家。”然后開始絮絮叨叨數落種種不便。
爸爸聽不下去了,大喝道:“夠了,一個男孩子,怎么可以這么矯情?”我立馬噤聲,爸爸生氣地說:“你爺爺奶奶在這里生活了一輩子,他們說過什么嗎?我小時候也一直生活在這里,我還不是長得結結實實的?你才住幾天,就嫌東嫌西?這哪里是男子漢的作為?”爸爸生氣的樣子很可怕,嚇得我不敢再說話。
爸爸說著說著,突然眼圈一紅,語氣緩和下來,對我說:“你知道的,爺爺得了胃癌,前年做了手術,雖然恢復得很好,但在我心里到底是一個梗,爸爸與爺爺見一面少一面。”爸爸的話讓我一愣,心臟仿佛被什么擊中了一般,猛地一震,鼻子酸酸的,眼睛也發澀,爸爸的話引起了我的共鳴。我想起爺爺手術時,爸爸在手術室門外焦慮不安地雙手合十不停祈禱的樣子。
我仿佛如夢初醒,爺爺是爸爸的爸爸,爸爸對爺爺的愛,就像我對爸爸的愛一樣。這么一換位思考,我對爸爸全心全意陪伴爺爺奶奶的行為有了深刻的理解。
我為我的后知后覺而慚愧。
奶奶在隔壁房間喊我,“蹦蹦”,我笑著答應,跑向奶奶房間。這次我聽懂了,盡管奶奶仍將我的小名“鵬鵬”喚成“蹦蹦”。奶奶和藹地問我:“雞不?”我沒聽明白。奶奶又重復了幾次,我絞盡腦汁,費力地想,無奈實在沒有能力破解這鄉音。尷尬間,爸爸來“救場”了,爸爸說:“不是雞,是饑,是餓的意思,奶奶問你‘餓不。”原來,此“饑”非彼“雞”。
奶奶見我明白了她的意思,高興地笑起來,這種笑又無奈又心酸。我后悔沒認真學習家鄉的方言,以至于這么多年了,還不能和爺爺奶奶好好溝通。
明白過來后,我開始審視我這幾年在爺爺奶奶家的所作所為。
我五歲那年喜歡在手機上玩游戲。來到爺爺奶奶家后,我非常不習慣沒有無線網的日子,住了一天就吵著要回城里的家。爸爸不同意,我就背好書包,拿起自己的拉桿小行李箱,雄赳赳、氣昂昂地往外走。
奶奶急得在后面追,問爸爸:“蹦蹦要去哪里?”爸爸卻笑了,說:“他要回城。”并攔住爺爺奶奶,不讓他們追我。爸爸知道,我這次揭竿而起純粹是胡鬧,我怎么可能真回家?家在千里之外呢!我的這次英勇壯舉沒有取得任何勝利,我雄心壯志地出門,垂頭喪氣地回歸。
“蟲子事件”后,我的心變得平和、柔軟起來。奶奶擇菜時,我會主動前去幫忙,仔細查看菜葉上有沒有蟲子。奶奶做飯時,我會親自動手做自己想吃的菜。
我們回城的前一天晚上,奶奶特意包了餃子,有好幾種餡。餃子煮熟后,奶奶將第一碗盛給我,期待地問:“好吃嗎?”我燙得齜牙咧嘴,使勁點頭:“好吃。”奶奶很高興,臉上的褶子全笑開了。
第二天離開的時候,爺爺也早早起來了。我不再表現得興沖沖,而是慢條斯理、依依不舍。我們租的車很快來了,我打開車門,上了車。爺爺拉著爸爸的手,問爸爸:“什么時候再回來?”奶奶用手整理爸爸的衣領,說:“要照顧好自己。”爸爸抱住爺爺奶奶,哽咽著說:“保重!你們一定要保重身體。”
我從車上跳下來,跑過去抱住爺爺奶奶。爺爺奶奶嚇一跳——長這么大,這是我第一次抱他們。之前,他們想抱我,我都設法躲開。爺爺奶奶很快反應過來,也緊緊抱住我,說:“你要督促你爸爸,讓你爸爸少熬夜、少喝酒。”
我鄭重地點頭,我現在明白了爸爸和爺爺奶奶之間的愛與牽掛。雖然我明白得有些晚,還好,不算太遲……
張秋偉摘自《中國校園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