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冷漠喵
1
要是時光倒流,我仍會選擇在2006年的5月20號,去宋記糖水店吃一碗姜撞奶。
那天我等了20分鐘,沒等到我的糖水,卻等來了滿身淤青的宋白晝。他擋在年邁的糖水店老板身前,眼里都是戒備,對闖進店里的幾個穿工字背心的男人說:“欺凌老弱算什么本事。你可以打我,但是不能打我奶奶!還有,就算你把我打死了,店也不會轉讓出去!”
勢單力薄的宋白晝想扶起坐在地上的奶奶,卻被為首的寸頭攔住,對方揮起錘子作勢要砸。
宋白晝抬起肱二頭肌打算硬扛,突然間,不曉得哪個缺德的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我就這么硬生生地用腦袋接住了錘子。
幸好寸頭的本意不是要命,我也不過是被砸得暈了過去,小場面。
醒來時,我已經躺在了中心醫院。忙于工作的爹媽沒來看我,只有一個老婦人在病床邊削蘋果。我盯了半天,她手里的蘋果皮沒斷。好功夫。
老婦人心疼地瞅著我:“孩子別怕,你是輕微腦震蕩,別的地方都好好兒的。”
我覺得不止是輕微腦震蕩了。因為直到宋白晝走進這間病房,我才意識到旁邊的老婦人是誰。
后來想想,為什么我對宋白晝的印象,比對他奶奶的更深刻呢?
2
宋白晝算是個校園名人,大部分同級生都對他的名字耳熟能詳,說他是有名的男版“豆腐西施”。多少姑娘為了能多看兩眼,堅持一年四季喝楊枝甘露啊。
但我覺得事情并非這么簡單。我一心向學,光顧宋記糖水店的次數屈指可數。思來想去,可能宋白晝真的是發光體,能輕易在對方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不管怎么說,我都平白無故受了一錘,這罪受得太真實了。我正盤算著跟宋白晝討點回報時,他讓我意識到,更真實的是他對我的歉意。
宋白晝一說話,嘴角的傷口就裂開了,我看著都疼。但他的話突然讓我忘了痛,心里還莫名有點甜。
“你的醫藥費已經交過了,還有,我承包你這一整個學期的糖水,”宋白晝說著,遞了一碗姜撞奶到我嘴邊,“趁熱。”
我腦袋里閃過了糖水店被惡勢力包圍的畫面,下意識皺眉:“你有錢嗎……”
空氣突然凝固,宋白晝雙唇抿得發白,我都尷尬地想鉆進被子里了,他溫潤的聲音忽然傳到耳邊:“有的,別擔心,你好好養病。”
“我能有啥毛病啊,倒是你這青一塊紫一塊的……”我探出手想碰碰他的淤青,卻被他反手蓋住了手背,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不遠處坐著休息的奶奶。
唉。真是讓人心疼的男孩子啊。
3
其實我和宋白晝,算是天差地別的兩種人。
他生在混亂貧窮的家中,而我從小衣食無缺。老天沒把路給封死,宋白晝的奶奶給了他全世界最好的疼愛,我的爹媽一年都難得一見,雖然家境富裕,但照看我的始終只有家政阿姨。阿姨做的飯菜不合胃口,可是她人很兇,所以我小學二年級就自學成才,會燒一盤讓人垂涎三尺的紅燒肉了。
我是獨自長大的,所以挺感激老天爺的,能讓我認識宋白晝。他讓我明白了披星戴月的辛苦生活,更讓我體會到什么叫人間溫情。
他奶奶對他是,他對我也是。宋白晝總覺得自己欠我,所以他在承擔著巨大的經濟壓力前提下,還承包了我的醫藥費。
為了緩解他的心理壓力,我定點去他家蹭糖水,風雨無阻。
物理題再難解,也沒有我心頭的結難解。我究竟該如何不動聲色地給宋白晝送錢呢……反正我手頭上不缺這玩意兒,他又正好需要。
3
李書琦替我解決了這個難題。
周末本來是我和宋白晝交流廚藝的時間,他給我做一碗糖水,我給他燒一道新鮮菜式。但是這個交流時間忽然被李書琦奪走了。
我聽說過,她是宋白晝粉絲后援會的頭頭,但沒想到她這么有錢,用聘請高級教師的價格,讓宋白晝給她做家教。
李書琦和我家隔著一條不寬的馬路,每周六晚,我都能看到他從李書琦的家門口出來。宋白晝臨走前,她會給他捧上一束鮮花。
他靠近李書琦時,身上清新的皂香肯定都被她給聞走了。想到就來氣。
我用力推開窗戶,往馬路邊大喊:“宋白晝,你等等!”
輸人不能輸陣,我拉開衣柜,挑了件好看的芋紫色毛絨外套裹著,才定定心神下樓。
等我到了,就剩宋白晝捧著一束滿天星,修長手指被冬天的空氣凍得通紅。他可以先走的,卻傻等老半天。
我嘆口氣,搶過他的滿天星扔到一旁,把揣在懷里的熱水袋放到他手中:“很好用的,送你了。”
“怎么了?”他低頭問我。
“沒啥大事兒,就是我想問問你……能不能別給李書琦做家教了,”我扯扯他的衣角,看到他嘴角露出了淺笑,借勢發力,“給我做唄。”
宋白晝把我拽衣角的手握住,送回我的口袋:“別鬧,年級前五的學霸,你要什么家教。”
我有些生氣:“憑什么就給她補課,不給我補,她家更有錢是不是,看不起我是不是,大豬蹄子!”
無心的玩笑被他聽去,卻成了有心的質疑。宋白晝原本在我口袋里取暖的左手瞬間退了出來,表情突然復雜得我看不明白。
宋白晝把熱水袋塞給我,往后退了一步,臉上沒了笑意:“早點回去休息吧。”他轉身之后,撿起了地上的捧花,走遠了。
4
都是因為李書琦這個小王八蛋。要不是她一直纏著宋白晝,我和他怎會因此冷戰。
我找上了李書琦,約她去了奶茶店。
“你知道宋白晝最喜歡喝這家的什么嗎?”我挑眉道。
李書琦氣定神閑地喝了口奶茶:“不知道。但現在幫助他的是我。我能給他需要的東西。你呢?除了成績你還有什么。”
我冷靜下來:“你能給他的,我也能啊。”
“他每次臨走,我都會送他一束花。不拒絕我的花,就是不拒絕我的人。”
我正想著怎么反擊,她突然岔開話題:“那天在糖水店,推你的人是我。”
原來害我腦震蕩的是她。她火上澆油:“你不是一個會空手道的學霸嗎?那天情況危急,我想救宋白晝,就在后面推了你一把,以為你有本事擋住的……”
“我會空手道就得給人擋刀?宋白晝人見人愛,我就得給他兩肋插刀是吧!”
誰知道宋白晝突然從后廚出來,端著一碗糖水,放到我眼前,看我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冷淡:“沒人要你擋,都是我欠你的。對不起。”
我剛想解釋,卻被他的下一句噎得心慌:“以后不再給你做糖水了,這是最后一碗。”
5
我這輩子喝過最甜美的糖水,是宋白晝做的。收到過最難忘的一封信,也是宋白晝寫的。
“阿清,之前對你太兇了,我道歉。但是有些話說開了才好。我給李書琦做家教,確實是為解燃眉之急。她送我花,說是給奶奶的一點心意。奶奶確實很喜歡鮮花。這世上賺錢的方法千千萬,我知道你很生氣,我以后不做她的家教了。”
看到這里,我原本松了一口氣,接下來他的字字句句,卻讓我忽然淚凝于睫。
“但是阿清,有些人就像魚和飛鳥,天差地別。上次家長會的時候,你去醫院復查沒來,我見到你爸爸,了解你的家庭,清楚了我們之間的距離。我也不是自卑,但我覺得自己還得努力好多年。你要堅持做一個學霸,我看好你啊——宋白晝。”
我心里堵得不行,扔下信要去宋白晝的班里堵他,被告知他已經休學,據說是宋記糖水店被迫轉讓,家里的糾紛又太過雜亂,親戚把他和奶奶接到了別的城市安頓。
自習教室一片安靜,只有翻書聲清晰可聞。我閉眼回憶和宋白晝相處的所有場景,最后跑到了走廊暗處,壓抑著聲音狠狠地哭。
宋白晝,你這個大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