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昂立
我對夜晚有著近乎瘋狂的執念,巨大的黑色帳子般的天空看上去很寂寞,我卻感到難以名狀的溫暖。
我喜歡坐在床上,拉開巨大的窗簾,以上帝的視角看向外面的世界。我喜歡在深夜看這個世界,正如我小時候那樣,但是小時候的我更喜歡抬頭看天上的星星。
六歲以前,我都是在鄉下度過的。我的家鄉是很純粹的鄉下,晚上沒有路燈,白天沒有煙塵。每戶人家的家門口都會有一塊很大的菜畦。晶晶亮亮的蔬菜如同一片綠潮,肆無忌憚地延伸。再遠一點,是無數的桑樹。我們這里家家戶戶都會養蠶,再統一抽絲剝繭,制成上好的蠶絲,銷往全國。白天我是很瘋的一個人,可我總感覺,夜晚才是我真正的歸宿。
鄉下夜晚的天空,很純粹,它看起來甚至不是黑的,像那種很深邃的藍。頭頂上的星星真的是數不過來的那種,像是散落了滿天的珍珠,閃著銀色的光。
到了晚上,特別是夏天,奶奶會抱著我,躺在她那把上了年紀的藤椅上乘涼。藤椅搖啊搖,扇子搖啊搖,我和奶奶搖啊搖。我總是會在這種時候笑出聲來,笑得天上的星星也跟著顫動。
過了一會兒,扇子不搖了,奶奶的鼾聲響了,一輕一重,一緩一急,很有規律。奶奶年輕時候是村里文工團的人,唱歌極好聽,而現在打個鼾都像是在唱歌。我于是拿手去揉奶奶大大的臉,做出一些搞怪的表情來,被吵得無可奈何的奶奶只是輕輕拍拍我:“別吵。”
我于是真的很聽話地停下來,只是抬頭望望天。奶奶總是喜歡把藤椅擺在那棵老桂樹下,我于是一抬頭就看見了那上了年紀的桂樹上掛滿了銀色的星。真美啊!
我一直看,一直嘀咕,也終于累了,奶奶又打起了鼾。我便輕輕躺在奶奶身邊,睡去了。入夢前,眼前都是那一樹星。
后來當我住進了城市的高樓里,抬頭看的時候,只有那黑帳子一樣的天空,看不見透過樹隙的點點星光,聽不到那有趣的鼾聲。當我低頭看到行人,一個,兩個,頷首趕路;路燈,一盞,兩盞,排到天際;車子,一輛,兩輛,冷冷清清。我才猛然發覺:這里,在幾十年前,也許也像我記憶中的鄉下一樣,繁星滿天,悠閑安逸。
以前,那一樹星在我眼前;大一點我到了城里,它便常出現在我夢里;而現在,桂樹老了,奶奶老了,我長大了,那一樹星便一直在我心里,熠熠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