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旭 (四川民族學院 626001)
20世紀90年代,“油畫山水”的概念被正式提出。“油畫山水”的出現,是西方油畫風景本土化的重要標志,作為一種新興的繪畫形式,“油畫山水”沒有顛覆傳統山水畫,也不否定西方風景畫,具有相對的獨立性與獨特性。
在中國傳統山水繪畫理論體系上,“南北宗論”在繪畫地域性差異表述上獨具一幟,深受傳統山水影響的“油畫山水”,同樣也具備地域性差異。四百年前,董其昌在《容臺別集》中記述“禪家有南北二宗,唐時始分。畫之南北二宗,亦唐時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亦云:吾于(王)維也無間然。知言哉。”1董其昌以佛教禪宗的“南北宗”來比擬繪畫上的不同意境塑造。認為大小李、馬遠、夏圭代表的“北宗”繪畫剛猛豪放,充滿力量感,而董源、巨然、米芾、元四家代表的“南宗”繪畫柔潤淡雅,含蓄且富于韻致。由此可見,傳統山水畫的“南北宗”是以畫面所表現的意境與風格來進行區別的。
造成“南北宗”繪畫差異的原因有很多,其根本原由可分為三點:一、自然環境的不同。南北地理氣候不同,山川形態各異,處于其間的繪畫主體,自然會有不同的感受與認知。二、南北風俗習慣不同。南北方各有不同的文化傳統,畫家受家鄉的文化熏陶所產生的文化認同是與生俱來的,這直接影響到自身繪畫審美體系的建立。三、繪畫創作的環境與情態不同。董其昌在“南北宗論”中認為北方畫家多出身于畫院體系,部分畫家更屬于當時社會的貴族階級,作品體現了統治階級的審美取向,而南方畫家多為文人雅士,作品的產生更多是隨心由性的,帶有自娛遣懷的性質,包含了文人的審美價值。
“南北宗論”所指出的繪畫差異性,在以農耕文明為主的封建社會,體現尤為明顯。當代的“油畫山水”受地理氣候、風俗習慣、歷史傳統的影響,自然而然的也體現出地域差異性來。總體而言,南方的“油畫山水”受傳統文人畫影響較深,多注重韻味的塑造,畫面風格較為豐富。北方的“油畫山水”受寫實油畫的影響,重視畫面構成與表現技巧,作品氣質厚重。
吳冠中是我國當代著名的畫家、散文家與美術教育家。吳冠中幼居宜興,深受江南文化的熏陶,作品自然而然的流露出傳統水墨的韻味,無論國畫還是油畫,均富含東方審美情趣。作為見慣了江南粉墻黛瓦的畫家,幽靜的水鄉深深根植于吳冠中的繪畫思維與情感當中,使其對黑白灰有著獨到而深刻的理解與運用。他的風景油畫里,常常出現大片大片的白與灰,分割與構成之間,又穿插進少量的黑,靈動自然的表現出水墨畫獨特的韻味,油畫筆下塑造的山水、樹屋、舟楫、人物均體現出中國傳統繪畫的意境之美。
吳冠中一生致力于中西繪畫的表現與研究,一直堅持著“油畫民族化”、“中國畫現代化”這一繪畫美學創作理念。吳冠中認為 “美術的東西方結合,這的確非常困難。簡單地說,不是東方的形式加西方的形式,而是中國的審美觀與西方的審美觀的互相滲透,既要了解中國傳統畫優點,又要了解西方美感怎么產生。”在創作實踐中,“油畫的民族化與國畫的現代化其實是孿生兄弟,當我在油畫中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時,將它移植到水墨中去。有時到相對地解決了。同樣,在水墨中無法解決時,就用油畫來試試。”2作為喝過“西方的咖啡”又吃過“東方的茶飯”的畫家,吳冠中寫生的足跡踏遍大江南北,在寄情以景的問題上,談到“風景哪邊好?祖國好,故鄉好,感情深處好!”3這充分說明,在具有地域特色的風景繪畫創作中,作品除了風格形式的呈現,還能夠流露出作者內心深處關注的地域特征和個人情愫。
張冬峰作為“漓江畫派”的帶頭人,對中西繪畫方式進行了嚴謹的探究與理性的繼承,以其獨到的審美修養與藝術作品帶動了南方“油畫山水”的發展。張冬峰深受傳統山水畫的影響,有著文人畫獨有的審美情趣。在作畫方式上,張冬峰講究傳統“筆墨”的寫意性,常常采用半透明灰調子做底子,在底色未干之前,直接作畫,通過勾、點、擦、涂等方式,產生偶然筆觸效果,塑造出豐富的色彩變化與肌理效果,畫面呈現的色感微妙而調和,整體又極具控制力,這和傳統寫意山水畫所追求的語言近乎一致。
作為一名桂林人,張冬峰多年以來堅持描繪廣西亞熱帶風光,不斷的探索、實踐繪畫語言。其作品線條沉著溫潤,色彩清新淡雅,塑造的景色總是透露出空靈的意境,彌漫著一種朦朧的詩意,極富創造力與表現力。美術批評家蘇旅在《有歌聲的風景》一文中嘆到:“張冬峰的南方風景已經成為中國當代風景畫的一種標志。”4觀其作品《穿過竹林的歌聲》與《家園》,畫面的深色如同水墨一樣暈染開來,田園泥土的芬芳撲面而來,南方獨有水汽氤氳與波光鱗動被表現的淋漓盡致,極力彰顯著畫家的地域性人文情感。
北方畫家趙開坤多年從事繪畫造型意識的教育,極其熱愛寫生,足跡踏遍松花江流域與長白山地區,僅僅吉林的一個花園口鎮就反復寫生十余年,產生作品上百幅。趙開坤在藝術創作上具備極為敏感的觀察力,面對自然生命又表現出冷靜而深刻的理解力,于是在表現的過程中,自然而然的拆解了客觀物象,按照自身的直覺感受和情感愿望進行重新組合。這種表達方式與傳統山水物象構建形式一脈相承,把寫意性放在造型意識的第一位。其作品極具氣勢,流暢的線條,靈動的色彩,真實還原作畫時酣暢淋漓的狀態。
趙開坤的油畫風景極具東北地域特色,在《松陽村》等作品里,形象地描繪出東北獨有的山村風景。陡峭的山、挺拔的樹、草甸、瓦房、杖子、苞米樓子造型各異,畫家巧妙運用色塊大小、線條粗細的對比,織造出亂中有序,寧靜和諧的意境。趙開坤筆下的雪景,抒情意味濃郁。在作品《長白山雪景》等作品中,畫面往往被中性色調分割成大小不等的塊面,天空與積雪統占了大部分的視覺觀感,淺性調子在弱對比下顯現出豐富的空間層次關系,點綴其間的少量深色以及苞米、磚墻、門簾、人物帶來的零星鮮艷,使得畫面在蒼涼、靜謐的同時又見飄逸與灑脫,極賦白山黑土的固有神韻。“當我們屏氣凝神駐足而觀,在他的畫作前,徒有文字言說贅述,只想借‘天機自動,觸物發聲’來概括趙開坤的藝術創作與風格,及他對藝術的悟性與自我精神的成長軌跡。”5
在北方“油畫山水”體系里面,洪凌的作品極具代表性。在其油畫風景《如虹》中,自由的散點透視、寫意的勾皴點染,畢露著畫家濃郁的東方審美情趣。以傳統寫意山水技法駕馭油畫材質并不是終極目的,作品突破了形象架構后,表現出的藏露、聚散關系,豐富迷離的空間轉換,才是畫家對于“天人”深沉思考后給出的答案。在作品《野谷疊香》中,具象的塑造已經被極度弱化,留給觀者的是濃郁而深沉的韻律與意境。畫家由寫實入手直到具象寂滅,主觀情緒的注入是顯而易見的。作品中充滿著筆墨的構成,空間節奏張弛有度,以厚重迷離的氣韻,牽引著觀者去印證頭腦里面獨有的山水印象。
洪凌一直秉持對于自然的順應和尊重,把人與自然的關系通過山水形式來組織畫面,在創作中不矯揉做作,率真而自然。品讀洪凌的作品,充滿了理性構思和情緒渲染,極能引起觀者內心的共鳴,畫家有意的地域關注與個人情感充分宣泄,酣暢淋漓的表達畫家置身自然萬物中的意趣。
當代“油畫山水”產生南北方地域性差異的因素是多種多樣的,除了畫家個人成長的偶然性以外,還受環境氣候、經濟體系、風俗傳統等因素的左右。整體來看,借古人“南北宗論”對“油畫山水”的地域文化特征進行劃分,具有一定的概括性,細分之下,西北與東北,四川與江浙是決然不同的。
在信息化時代,南北的交流增加,文化差異性也趨于同化,以寫實油畫、印象派還是傳統文人畫的影響來標注繪畫的地域差異性,當屬一般規律,決不能套用所有的畫家與流派。文中所提到的四位當代“油畫山水”大家,無論是“南方”的還是“北方”的,其創作領域是豐富的,藝術視野是廣闊的,甚至是國際化的,但在作品中均流露出特定的地域文化特征。可以這樣認為,在“油畫山水”的創作中,只要創作主體存在著特定的地域關注,存在著地域情愫的注入,作品就一定會體現出獨有的地域文化特征來。
注釋:
1.陳傳席.中國山水畫史[M].天津: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2001.417.
2.吳冠中.我負丹青——吳冠中自傳[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4.244.
3.吳冠中.畫里陰晴[M].山東:山東畫報出版社,2006.181.
4.蘇旅.張冬峰,有歌聲的風景[N].浙江:美術報,2011-11-5.(65).
5.吳曉歐 張輝.天機自動觸物發聲——趙開坤藝術研究[J].藝術研究,200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