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林業大學人文社會科學學院 210037)
汪曾祺,中國最后一個士大夫,他的短篇小說多以農村為題材,繼承了沈從文的風格,以抒情的筆調,描寫淳樸自然的農村環境,以自己的故鄉為創作背景,描繪出一幅幅江南水鄉的風景圖。汪曾祺在他的鄉土小說中塑造了各種各樣生活在農村的人民,這些人民既有代表著真善美的靠技藝生存的小人物,代表著中國傳統士大夫精神的現代延續的知識分子群體,遠離城市、維持著自然純樸特征的農村女性。
在汪曾祺的鄉土小說中,出現了一個個小人物,他們組成了一幅幅人世圖。汪曾祺善于描寫小人物,對他們具有深厚的感情,往往在他們身上給予了自己的對于美好人性和道義的追求與向往。
汪曾祺在鄉土小說中塑造的大多數人物都是小人物,他們生活在遠離城市的鄉村,未曾受到過都市文明的影響,保留著最淳樸、本真的模樣,他們沒有接受過教育,但在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背景下,他們都身懷“絕技”,憑借著自己獨特的技術在鄉村中活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大淖記事》中的錫匠、挑夫,都有借以謀生的獨家技術;1《受戒》中的余老五和陸長庚同樣如此:余老五憑借自己的絕技可以敷出比別家雞大一圈的小雞,而陸長庚則可以輕而易舉的將四散于蘆叢中的鴨子趕到一起;2《獸醫》中有“姚六針”稱號的獸醫姚有多,他給牲畜治病通常只扎針,醫術高明可見一斑;《侯銀匠》中的侯銀匠和《戴車匠》中的戴車匠,他們都憑借一個技藝在一個行業中勞作終生;《異秉》中的王二,他做“熏燒”是一絕,憑借做熏燒生意而漸漸發達起來;3《鑒賞家》中的葉三,他是一個賣果子的,但卻總能挑出比別家好的果子,對不同季節的水果供應十分敏感,這使得他能夠賣得比別家好很多;《小學同學》中學做棺材的徐守廉,學打鐵的邱麻子……汪曾祺筆下的人物大都是生活在下層的百姓,沒有接受過教育的他們往往有一技之長,雖不是普遍意義上“厲害”或是“成功”的人,但是他們都以自己的技藝在家鄉立足腳跟,甚至發揚光大,直至世代相傳。
這些靠技藝存活的小人物,他們勤勞、勇敢、善良、踏實、團結,具有一切勞動人民所具有的美好品質。《異稟》中,王二靠熏燒發達,人們只看到其生意蒸蒸日上,卻不曾想過這是王二和妻子辛勤勞作的結果。《歲寒三友》中靳彝甫在朋友危難時的鼎力相助更體現出最底層勞動人民之間的團結精神。4這些底層小人物們在艱苦的生活中相互取暖,《七里茶坊》中,本是技工的老喬也自愿報名了與自己不相干的掏糞之事;小王娶妻有難時,老喬、老劉和老汪鼎力相助;壩上的農民頂著風雪救牛,只為過年時能“叫壩上人吃一口肉”,正是這樣一群充滿溫暖的人相互扶持,才使得原本艱苦的日子中充滿了熱情和期望。5
對于知識分子的描寫,汪曾祺給予了更多的尊重與肯定,其筆下的知識分子代表著古代士大夫的形象,品格高尚,具有極強的社會責任感。
汪曾祺被稱為是“中國最后一個士大夫”,在他的鄉土小說中,有一批人物,他們被塑造成中國古代最傳統的士大夫形象,他們中有一類是不計貧困與否,不計錢財多少,與廣大的中下層百姓緊密接觸,在清靜無為的生活方式中和與未受教育的農民的相處中,怡然自樂。例如,《鑒賞家》中的季匋民是一名畫家,他從不當眾畫畫,但是卻在果商葉三面前畫畫,因為他覺得葉三是真的懂自己的畫,并且將自己的一些畫送給懂畫的葉三,知識分子季匋民與市井小民為伍,不在乎學識與地位的差別,只是一個愛畫,一個懂畫,兩者之間是最樸實卻又最專業的關系。還有一類是在困境中苦苦掙扎的一群知識分子。例如,《歲寒三友》中的靳彝甫,他是介于畫家和畫匠中的一類人,靠賣畫生存,因為自己喜歡畫的畫并不為人們所常用,所以靳彝甫往往掙不著什么錢,全家都處于半飽半饑的狀態中。他本就處于困境之中,但面對王瘦吾、陶虎臣有難時,他將自己愛若性命的三塊田黃石章賣了化作錢分給朋友。深陷于困境中的知識分子在最后依舊保留著知識分子所具有的品格,為道義而做出犧牲,這種視金錢為糞土的精神和為朋友付出一切的俠義精神,是汪曾祺鄉土小說中所賦予知識分子的令人敬佩的精神。6
汪曾祺的鄉土小說中描繪的是一種不同階層的人民超越階級與身份的關系。有一部分的知識分子深陷困境,但從不屈服,不同流合污。例如,《徙》中以高北溟為主線,描寫了淡甓漁、高雪等三代知識分子的生活經歷,表達了知識分子高于現實的理想,不愿意屈服于生活的決心,從而陷入生活的困境,但他們也都在積極地尋找走出困境的方法。這群知識分子在生活中陷入了困境,但從未妥協過。他們向世人展現了堅毅的品質。而在這品格之外,作者其實是向讀者展現了知識分子的淡泊寧靜、超然物外。《歲寒三友》中畫家靳彝甫愛惜田黃石章如命,面對季匋民的高價求購,他做出了“不到山窮水盡,不能舍此性命”的回答,但面對朋友生意的失敗,他卻將寶貝賣出,將所得錢財分給朋友們。在情義面前,金錢不堪一擊,知識分子的超凡脫俗在此體現的淋漓盡致。
除了小人物和知識分子形象的塑造,汪曾祺在其鄉土小說中也創造出了大量的女性形象。她們不是受古代倫理道禁錮的封建女子,也不同于一般作者筆下接受過新式教育的進步女性,而是在鄉村土生土長,不受外界干擾,保持著最自然模樣的女性。7
汪曾祺筆下所刻畫的女性或天真爛漫,或清新靈秀,或隨性自由。人與自然環境相互依存,這些女性受到了農村環境的影響,在鄉村中盡情成長,同時她們的性格也受到了鄉村的自然環境的影響。8例如,《受戒》中的小英子,生長在庵趙莊的她天真爛漫、不諳世事,她的家三面環水,與自然的接觸造成了其如水般的性格;9《大淖記事》中的巧云,她便不是如水般的江南女子性情,而是在清新靈秀之外多了幾分野性,在被劉號長侮辱后,并沒有像尋常女子一樣覺得自己沒臉見人而斷送自己的性命,她承擔起了家里的重擔,依舊對愛情向往并且大膽地追求。汪曾祺鄉土小說中的女性在天真爛漫之外更具有智慧與能力,她們或許不能夠生長在富庶之家,但她們從不會去怨天尤人,而是踏實地生活,她們勤勞、努力、賢惠、善良,平凡中透露出令人敬佩的地方。例如,《侯銀匠》 中的侯菊自幼喪母,卻精明能干,很早就幫父親侯銀匠料理家務事,生活沒有善待她,她卻仍能夠生長得很好,不去怨天尤人,而是很快的學會成長。《薛大娘》中的薛大娘每日起早挑菜買菜,為生活而努力著。
汪曾祺通過對其鄉土小說中女性的描寫,不僅塑造出天真爛漫、自由隨性的形象,而且平等看待女子,肯定她們大膽、勇敢追求愛情的正確性,表達出女性身上的人性自然之美。汪曾祺曾說:“我寫的是美,是健康的人性”,其鄉土小說中所描繪的某些人物盡管做出了一些不太尋常的事情,但在作者的筆下全然成為了對美好事物的正常追求,肯定了她們的健康人性。10《薛大娘》中,薛大娘“偷吃”,與丈夫維持著有名無實的婚姻,是當時那個時代所鄙夷的人物。而在作者看來,薛大娘的種種行為是其大膽追求愛情的結果,對愛情的大膽追求是人性最本真的欲望。作者筆下的薛大娘全無猥瑣之氣,而是隨性大膽的代表,反映出人類本質的健康與美好。不同于一般作者對于此類事情的批判,汪曾祺贊揚此種健康的精神,肯定對愛情的追求,更是肯定了女性同男性一般平等的地位。作者筆下的小英子和巧云身上與生俱來的純真氣質,未經社會的打磨,反映了最原始的人性的美好和希望。作者在她們身上發現了美,并將這種美寫進書中,加以稱贊,這種健康的精神美必定世代相傳。
注釋:
1.汪曾祺.汪曾祺作品集—小說卷[M].北京:現代出版社,2016,116.
2.汪曾祺.汪曾祺作品集—小說卷[M].北京:現代出版社,2016,83.
3.汪曾祺.汪曾祺作品集—小說卷[M].北京:現代出版社,2016,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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