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鳳生
時至今日,繪畫中的抽象表現形式不僅在藝術創作中具有廣泛的影響力,也得到了一般觀眾的認同和追捧。那么,為什么沒有表達任何具體形象的抽象畫能夠為大眾所喜聞樂見呢?
抽象畫起源于19世紀中葉,它能夠在寫實繪畫繁榮了500多年的“歐陸畫壇”脫穎而出,實在是有原因的。因為藝術的生命力在于創新,再精美的東西看得多了也會日久生厭。19世紀中葉前,歐洲的傳統經典作品在題材上已顯得老掉牙,大多數是宗教畫和歷史畫,與當時人們的生活格格不入。與此同時,這些畫作的表現方式也很陳舊:畫面色調很暗,被印象派畫家嘲笑說像“醬油湯”。另外,發明于這一時期的照相機和攝影術也給傳統繪畫帶來了沖擊。所以,法國畫家莫奈等人提出,應該畫那些照相機拍不出來的東西。
在這段時期,陸續出現了英國畫家透納、法國畫家莫奈、俄國畫家康定斯基和荷蘭畫家蒙德里安等人,他們在創作中舍棄了原來的傳統,簡化處理繪畫中的各種元素,為后來的畫家做出示范。蒙德里安等人的作品還引起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得主大衛·休伯爾的關注和研究,成為科學與藝術交匯的一個切入點。
第一個放棄細節描寫、追求抽象表達的不是歐陸畫家,而是英國人透納,這應該與英倫三島的海洋性氣候變幻莫測、海景風光多姿多彩有關吧!透納是一個藝術神童,14歲時考進英國皇家藝術學院,學了一年就畢業拿到了學位。
畢業后,透納開始創作風景畫和海景畫,也常常去當地的建筑師那里打零工,賺一點零花錢。從現在還保存的建筑圖紙里,我們看到了他早期的速寫練習,真是出手不凡。在一般人剛剛研究生畢業的年紀,24歲的透納已經成為英國皇家美術學院里最年輕的院士。

圖1

圖2
透納熱衷于描繪光和色彩的變化或運動的某一個瞬間,就像現在用高速相機拍攝的特寫快照一樣。變幻莫測的海上風光是他的最愛,水天交混、光影錯雜,大自然憤怒時的咆哮讓人驚心動魄。據說,透納有一次在海上遇到風暴,為了觀察海上奇景,便讓船員把自己綁在桅桿上整整4個小時。經過這樣的歷練,透納的風景畫在繪畫史上獨樹一幟,影響了后來的印象畫派。考察透納的創作歷程,他也是從具象起步的。關于透納的早期作品,藝術史給出的評價是:“善于用無數的細節來表現大自然的神奇,達到了‘史詩一般的程度”。
圖1是透納早期的一幅作品《加來碼頭》。他巧妙地使用了光、影和透視等技法,對于畫中的細節也處理得小心翼翼:幾艘小船漂浮在波濤洶涌的海面上,船帆被狂風吹起來緊緊地攥著桅桿,白色的海鷗正沖向濃黑的、聚集著暴風雨的云層。波濤、水平線、船、帆和人都清晰地展現在畫面上。
青年時期的透納為開闊眼界,曾搭乘貨船跨越英吉利海峽,游遍歐洲大陸。他先后游覽了法國、丹麥、荷蘭等國,后來又去了意大利的威尼斯。游學經歷大大地開闊了透納的視野,他向各種畫派學習如何表現從水面升騰起來的光影和霧氣,畫出霧氣朦朧的畫面。
透納39年后的畫作《暴風雪》(圖2),畫的是與圖1相同地點的場景,此時畫中的具象元素已經看不到了。運動著的是云層、天空和波浪;小船只是通過它的桅桿,用線條做了暗示。天空與海洋之間的區別僅僅是一種可以獲得的印象。觀眾從畫中感覺到的是:洶涌的波濤、橫掃的狂風和撲向船體的暴風雪。光亮與黑影盤旋而上形成強烈對比,沒有清晰的、有形的圖像,卻表達出大自然中排山倒海一般的強烈運動。顯然,《暴風雪》喚起觀眾的感情反應要遠勝于他原來的作品(圖1),有一種振聾發聵的氣勢。英國文學批評家、哲學家威廉·黑茲利特對透納的畫大為贊賞,說他的作品畫出了“空氣”和“無形”。
就在畫家創作《暴風雪》的時候,攝影技術的發明讓西方傳統的寫實技能大為貶值。原來,從歐洲文藝復興時期開始,西方繪畫發展出了一種越來越逼真的畫法,從喬托到庫貝特,藝術家的水平是以能夠在平面上再現真實的能力來衡量的,即畫家能夠在二維的平面上畫出三維世界的場景。
1877年,攝影師用一幅奔馬照片證明:馬在奔跑的某一個瞬間可以四蹄騰空——顯示出與寫實繪畫的不同,從而使寫實繪畫的真實性受到了質疑。1905年,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問世,大眾媒體對此進行了討論。此理論挑戰了絕對的時空觀,對公眾的認知產生了巨大的沖擊。因此也激勵藝術家對具象藝術進行反思:繪畫藝術的意義是否一定要真實地再現外部世界?還是應該與其他藝術一樣表達自己,實現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透納的藝術實踐無疑如“一石激起千層浪”,給“萬馬齊喑”的歐洲繪畫圈帶來了沖擊。
當畫家開始走向抽象化的時候,他們注意到繪畫藝術和音樂藝術的相似之處。音樂沒有表示具體內容,僅僅使用了抽象的聲音元素和時間節奏,卻能夠感人至深甚至催人淚下,這是為什么呢?那么,繪畫藝術是不是一定要有具體內容呢?這個問題由法國詩人波德萊爾提出,他認為:時至今日,人們對“美”已經有了許多新的認識。他說:“雖然我們的每一個感官對局部的、有限度的刺激會有反應。但是全部的器官都在比較深的美學層次上有著更多的聯系。”
現代藝術史認為,俄羅斯畫家康定斯基是第一位嘗試創作抽象畫的藝術家,他能夠勇敢地跨出這一步,與他具有廣博的文化知識和較高的音樂修養密切相關。康定斯基是一名虔誠的宗教信徒,從小生活在宗教環境里的他,每次走進巍峨高聳的教堂,環顧金碧輝煌的壁畫,聽到耳熟能詳的宗教音樂在空中回蕩時,一種敬畏、超凡脫俗之感在他心中油然而生。這種感覺正是康定斯基要尋找的,把它畫出來是他夢寐以求的意愿。
此外,康定斯基醉心抽象畫還在于他有很高的文化修養,對在科學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一系列偉大的方程有所了解。科學方程的形式是如此抽象簡潔,內涵又如此包羅萬象,讓康定斯基心馳神往、躍躍欲試。

圖3
1911年1月的一次偶然事件,成為康定斯基創作的轉折點。那一天,他出席了一年一度的慕尼黑新年音樂會,第一次欣賞了先鋒音樂家勛伯格的弦樂重奏和三段鋼琴曲。勛伯格在作曲中引入了和諧的新概念,其革命性的、沒有“主基調”的形式激發了康定斯基的熱情。受到音樂抽象形式啟發的康定斯基,開創了一種無主題的抽象畫風格:用繪畫來表現自然的語言,放棄了圖像最后的痕跡。請留意《教堂》(圖3),這是他1910年的作品(音樂會前),畫中使用了明亮的色彩,教堂的輪廓雖然模糊但還是可以辨認。
到了1911年(音樂會后),在康定斯基的作品《結構》(圖4)中,我們已經找不到畫與外部世界有什么聯系,可辨認的東西已經蕩然無存。這幅作品通常被認為是藝術史上的第一幅真正的抽象畫。
令人奇怪的是,康定斯基的抽象畫居然沒有減弱他作品的魅力和觀眾的認可程度(當然,這是對一部分高品位的觀眾來說的)。事實上,這樣的畫對觀眾的眼睛和大腦都是一個挑戰,因為欣賞抽象畫(圖4)較之觀看圖3所示的教堂需要更強的想象能力。從那以后,康定斯基一直堅持用抽象的形式作畫。他也欣喜地發現,喜歡這樣抽象畫的粉絲在不斷增加。畫中熱情奔放的色彩、形狀和符號讓觀眾產生了豐富的聯想和意念活動,也激發了他們情感上的共鳴。所以,康定斯基的抽象畫被稱為“熱抽象”,與此對應的是蒙德里安的幾何抽象畫,也被稱為“冷抽象”。康定斯基的實踐對后來的繪畫新流派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他還是一位藝術理論家,著有《論藝術的精神》和《點、線、面》等。
抽象畫的崛起使繪畫藝術走出了“復制真實”的桎梏,回歸了藝術抒發情感、交流思想的本職。正如藝術史家阿羅利納所說:“如果要創造全新的繪畫效果,不能從可見的真實世界尋找素材,藝術家必須通過本能和直覺尋找靈感!”

圖4